第70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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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塗水縣衙,來了一位客人。

  葉文舉正在二堂中,一旁坐著的就是百戶秦昭。

  葉文舉給秦昭倒了茶,秦昭嫌棄的推到一邊。

  「我不喝茶,天天在所裡面只能喝勞什子破茶,早膩了,我要酒!」

  「秦百戶見諒,我這衙門平時禁酒,今日就將就些吧。」葉文舉笑著說道。

  秦昭斜眼看著葉文舉,他打心眼裡對這些文官就看不起,今日這「約會」他本身也不想來。

  前些日,就在白敬離開後沒幾天,他就又收到了一次塗水知縣派人送來的要求「約會」的文書。他本想重複上一次的操作,繼續拖延不理。結果他看著看著,「白敬」兩個字赤裸裸的出現在最後。

  一瞬間他脊背發涼,差點沒握住手上的紙。

  白敬落在了葉文舉手裡,可不是一個好消息。秦昭之前擔心的,這麼快就應驗了。

  他沒忍住,狠狠給了自己嘴巴幾巴掌。

  雖然葉文舉在文書里沒有說,但是以秦昭的猜測,白敬應該已經全部都招了。而且更不利的情況是,這文書是自千戶所那兒轉遞到他這兒的,他收到的這一刻,就說明他的上司韓千戶已然知道。

  他既然把這文書送到他這兒,還什麼都沒說,就已經擺明了態度。秦昭第一次感到恐懼。雖然不願意,但他這次只能硬著頭皮來了。

  此刻的縣衙之中。

  秦昭看著葉文舉,眼裡滿是怨恨。但他的把柄此刻就握在葉文舉手裡,他只能壓著自己的脾氣,好聲好氣的說話。

  「不知道知縣找到我百戶所是什麼要緊事情?」

  「秦百戶說笑了,我送去的文書里應該寫的清清楚楚吧。」葉文舉一邊喝了一口茶,一邊不緊不慢的說道。

  秦昭尷尬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不知道今日找秦某人來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秦百戶知不知道,這兼併民田,私吞糧秣要是讓都司知道了,閣下會是什麼下場?」葉文舉同樣笑著說。

  這寒冷的天氣中,秦昭頭上居然有點淌汗了,他從衣服里拿出一塊帕子擦了擦。

  葉文舉看秦昭沒有說話,就繼續說道。

  「想必百戶也是個聰明人,不應該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葉知縣想怎麼樣?」秦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日把百戶找來,自然為的不是來嚇唬你的。既然是『約會』,那就是一次坦誠相見的見面。為的是把話說明白,說開了。」葉文舉對秦昭說道。

  秦昭看著葉文舉,表情有點複雜。他猜不透這知縣的想法,只能繼續試探。

  「不知道葉知縣想要些什麼?」

  葉文舉沒直接回復,他示意著一旁的周至,把他手上的幾本戶冊遞給了秦昭。

  秦昭接過翻看,只見上面畫著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方格,以及標記著些尺寸位置。

  「這是?」

  「秦百戶認不出嗎?」葉文舉又提醒了一次。

  秦昭又仔細看了一遍,看著看著,他猛地一驚。這正是他霸占的眾多塗水縣民田中的一塊。

  「知縣的意思是,想要回這塊地?」

  葉文舉搖搖頭,端起眼前的茶水一飲而盡。

  「秦百戶這幾年應該是賺了不少錢吧?」

  秦昭被嗆了一下,一股火氣從他心底瞬間升了起來。但現在理虧,他還是沒有爆發出來,強裝鎮定的說。

  「知縣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做三件事。」葉文舉伸出三根手指,淡淡地說。

  「第一件事,這戶冊標出來的被你侵占的地,全數退還。第二件事,軍田與民田的邊界,按照魚鱗冊上的標記,全部重新清丈劃定邊界。這第三件事……」

  葉文舉咳嗽了兩聲,繼續說。

  「這些侵占的地,我要你把它們今年產的糧全吐出來。」

  聽到最後一件事,秦昭「刷」得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把手上的戶冊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不要欺人太甚!本官比你大一品,如此這般已經給你面子了!」


  葉文舉倒是絲毫不慌。

  「『下官』也沒有要冒犯百戶的意思,只是有些道理要與百戶分說明白。」

  「我是個知縣,為民辦事,沒錯吧?這些地雖說是逃絕戶的地,但按律,應該重新由有司劃定,再怎麼也不會到你們衛所手上,沒錯吧?這些年,你也從這些地賺了不少錢,準確的說用鹽引,賺的是朝廷的錢,沒錯吧?」

  這三連問,問的秦昭是一時語讖。

  「如今,此案涉及的幾個犯人,白敬,賈存理都已經被本縣收監待審,此二人的口供就在我手上,他們都已經簽字畫押。若是秦百戶不依我的要求,那這些口供,過不了幾日就會出現在都指揮使司的桌子上,到那個局面,你我都難看。」

  葉文舉字字珠璣,把秦昭逼到了角落。

  「你……」秦昭指著葉文舉,想罵人卻罵不出口。

  「你如此做事,難道不怕我上面的千戶和衛指揮嗎?」秦昭大吼一聲,他想用上級來壓葉文舉。

  「百戶,我只問你要了今年一年的糧食,這白敬的戶冊上可是明明白白的記了三年的,難不成,百戶想把這三年的糧食都補上?」

  「至於百戶的幾個上司,都是朝廷欽定的駐守北邊的武官,都是為朝廷建功立業的,必然不會和我一個小小的知縣一般見識吧。」

  秦昭被氣的說不出話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想衝上前去,幾個衙役迅速衝到了葉文舉身前護住,秦昭被他身後的護衛趕緊拉住了。

  秦昭狠狠甩開護衛的手坐下。軍田都是官田,根本不屬於他。他起初和趙坤做這筆交易,就是各取所需,他想要私產,而趙坤想要逃稅,他們賭的就是軍民戶冊不互通這個漏洞。

  秦昭牙根都咬痛了,都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實在想不通,這知縣是怎麼能查到白敬頭上。他自始至終也沒有留下什麼破綻,和這個塗水縣毫無瓜葛,賈存理那邊更是從來不知道這個白敬的存在。莫不是這知縣真長了千里眼不成?

  葉文舉看出了秦昭的心思,笑著說。

  「秦百戶不必今日就給出答覆,本縣容你回去斟酌幾日。」

  葉文舉看似是通情達理,他估摸著這個秦昭只是整個貪腐鏈條的最下端,他必然要和他上面的千戶長官商量。

  「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百戶,不要動歪心思。」

  秦昭氣呼呼的甩了一下袖子,轉頭而去,頭都沒回一下。

  待秦昭走後,李守正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

  「縣尊,為何不上報都司,把這些貪官都抓了?這些人貪鄙不足,屬於自作自受。」

  葉文舉無奈的嘆了口氣。

  「我何嘗不想?但我只是個知縣,管不了塗水縣以外的事。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太原衛所,這是螳臂擋車。」

  葉文舉頓了頓。

  「我們揭出來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這些貪官,雖說是本性貪婪,但能囂張至此,這僅僅是幾個人的問題嗎?」

  葉文舉雖然不是個明史專家,但他知道,明代的滅亡,與這軍屯制度離不開干係。這個制度在最初被朱元璋定下時,就是一個理想而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衛所之軍,未戰而先困於農。」一開始一個小小的逃兵,就是這龐大軍屯體制下的一塊遮羞布。

  土地只要私有,就會有層出不窮的腐敗,源源不斷的兼併,貪官是永遠殺不完的。想要真正的抑制貪腐,唯一的途徑就是讓「貪腐」變得不值得,讓田土變得無利可圖。

  但這不是他如今一個知縣可以做到的。別說他這個知縣,就是讓洪武皇帝親自來了,他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而他芝麻點權力,能做到如此已經是他的極限。

  葉文舉十分清楚,他此刻的第一要務,不是幫朝廷整頓衛所,清查軍田。也不是對抗藩王,抑制藩王私田擴張。而是讓他這個被吏治敗壞田土兼併搞得民不聊生,經濟一塌糊塗的小縣,重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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