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試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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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領導們走後,蘇牧問白楊,「關於演員你有什麼要求?」

  「找個戲骨坯子,二十五到三十歲,長相別太偶像。功底要細,能扛大情緒。關鍵心理素質得硬,這戲幽閉空間多,別真給人拍出毛病來。」

  蘇牧點點頭,「嗯,那就只能多找幾個人來試戲,你回去想想哪個合適告訴我,我把他們的聯繫方式找來。」

  「好的,那老師我先回去了。」

  過了幾天,白楊交給老師一個名單。

  「嗯,富大龍,段毅宏,王千原,辛柏清........都是不錯的演員,不過有個問題,除了大龍是北電的的,其他三位都是中戲出身,你小子可別學其他導演的壞習慣,讓別人說北電的導演都喜歡用中戲的演員。雖然你不是導演系的,但也要注意影響。」

  「老師,我知道,這不是碰巧了嗎,我以後注意。」

  心裡腹誹:圈裡誰不知道——中戲出演員,北電出明星。中戲那邊畢業的,扔進組裡三天不一定能夸出個漂亮來,但一場哭戲下來,導演眼裡的光都能點菸。北電嘛……大部分美就完了唄,一個往台下使勁,一個往台上發光。

  「行了,你先去聯繫大龍,其他人我要問一下聯繫方式。」蘇牧也知道,這事不能怪北電導演老往隔壁找,中戲這方面確實獨一份。

  白楊給富大龍打了電話,不巧他已經進組,正在拍攝《歸途如虹》這個軍旅劇,後來他還因為這部電視劇跟曾離有了一段感情糾葛,電話里對沒能出演白楊新的電影深表遺憾。

  次日,白楊收到了蘇牧發來的另外三人的聯繫方式,他一一給這些人打去了電話。

  段毅宏,王千原,辛柏清接到白楊的電話,聽他自我介紹說是個大二的學生,想請他們來試戲出演一個電影,雖然覺得白楊年輕的過分,但都沒有拒絕,說是要先看看劇本,再加上身為圈內人他們都知道白楊剛獲得了短片金熊獎。

  文學系的一個事先申請的空教室,白楊讓宿舍幾人在地上鋪了個墊子,跟蘇老師等在門口。

  最先到的是辛柏清,

  「你好辛老師。」

  「你好蘇老師,你好白導。」

  「別、別叫我白導,這樣,我叫你師哥,你叫我白楊。要不然說話怪彆扭的。」

  「行。」辛柏清特痛快的答應。

  「師哥,這是劇本,你先看看。」

  過了好一會兒,辛柏清才抬頭,臉上滿是震驚的神色。

  「白楊,你這個本子寫得太好了!這樣,我試段戲,你看看合不合適。」

  辛柏清平躺在事先鋪好的墊子上,演的很投入,只靠呼吸與微表情,就把從鎮定到慌神的情形表演了出來。

  「謝謝師哥,有消息我通知你。」

  第二個來的是段毅宏,他的性格沒有辛柏清那麼愛說笑,所以就沒有過多寒暄,很快就進入了試戲環節。

  他走到墊子前,然後躺下去,身體擺正,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的墊面上。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然後閉上了眼睛。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他先調整了呼吸。

  中戲教的第一課:所有的狀態,都從呼吸開始。

  不是「表演呼吸」,是真的在控制自己的心率。鼻子吸氣,嘴巴呼氣,三秒一吸,五秒一呼。循環了三次之後,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肩膀從耳根的位置落下去,下巴微收,喉結不再上下滾動。

  三秒後,呼吸變了。

  第一下,「唰」——吸進去半口氣,突然卡住了。

  不是忘記呼吸,是發現「不能呼吸」。

  密閉空間的壓迫感是沒有實體的一種東西,但它會通過身體表現出來:肩膀開始往內扣,鎖骨往中間擠壓,胸腔的體積在縮小——整個人在往自己裡面縮。

  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不是演出來的。

  段毅宏沒有壓住它,他讓它出來,然後「看著」它。

  他的手抬起來,手掌朝上,指尖慢慢向上探索——摸到了頭頂方向的「棺材蓋」。

  手指先碰到了。

  然後是指腹,然後是整個手掌。


  他輕輕推了一下。

  沒有聲音,因為推的是空氣。但他的表情告訴你:推不動。

  眉頭緊了一下,不是皺,是突然往中間擠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砸中了。

  然後他開始推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但每一次的幅度都一樣——被「空間」限制住了。他的肘關節只能彎曲到九十度,因為「棺材」的寬度只有這麼寬。

  推了四五下之後,他突然停下來。

  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身體的另一個系統接管了——確認。

  他需要確認自己到底在哪裡。

  雙手開始摸兩側。左手摸左邊,右手摸右邊。動作很慢,指尖先探,然後是手掌和身體側面的接觸——他在用觸覺「重建」空間。

  左肩貼著「箱壁」。

  右肩也貼著。

  頭頂上方十厘米處是「蓋子」。

  腳底也頂到了。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確認。確認之後,才是害怕。

  那一瞬間的延遲,是真的。

  「不……」

  一個字,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但那個音是裂的——前半段是氣聲,後半段才震動了聲帶,像是身體在拒絕發出這個聲音。

  他開始推蓋子。

  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推,是真正的、用盡全力的推。

  T恤的領口繃緊了,脖子兩側的青筋浮起來,額頭上有了淺淺的紋路。他咬著牙,牙關緊,但嘴唇是張開的——因為鼻子已經不夠用了,他在用嘴呼吸。

  推了兩次。三次。四次。

  每一次都更用力,但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紋絲不動。

  「操——」

  一個字,從咬牙縫裡擠出來。前半段是他的正常音色,後半段劈了,變成了氣聲,尾音往上揚——「操?」——像問句,像在質問這個世界憑什麼。

  沒有哭腔。

  但比有哭腔更讓人難受。

  因為真正被活埋的人,來不及哭。

  憤怒消失之後

  安靜了。

  不是演完了,是那個被困住的人意識到——憤怒沒有用。

  推蓋子的手慢慢落下來,落回到身側的墊面上。不是「放下」,是「滑落」——肌肉的力量被抽走了,手指還保持著微屈的形狀,但不再用力。

  呼吸變了第三次。

  之前是急促的、短的、從胸口走的。

  現在呼吸變深了,但深不過去——到胸腔一半就卡住了,像有一隻手掐著他的橫膈膜。

  他開始說話。

  「好……好……想一下……想一下……」

  聲音變了位置——從嗓子眼退到了胸腔,從聲帶發聲變成了氣息帶著聲帶振動。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有空隙,像大腦在高速運轉的同時,在用語言同步整理思路。

  「手機……手機在哪……」

  他開始「找手機」。

  不是大幅度地拍口袋,是被空間限制住的、小範圍的摸索。從胸口摸到腰側,從腰側摸到褲兜。左手摸左邊,右手摸右邊。

  動作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仔細。

  一邊摸一邊控制呼吸——能聽到他刻意放慢的吸氣聲,每次吸氣之前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沒關係,還能撐住。

  找到了。

  他的右手在右褲兜的位置停住了。

  注意:不是「摸到手機」的動作停住,而是整個人停住了——呼吸停了一拍,身體完全靜止,連手指都不動了。

  這半秒鐘的靜止。

  這半秒鐘的「不敢動」。

  才是這段戲最狠的地方。

  因為他怕。

  怕摸到的是一塊廢鐵。怕最後還是絕望。

  他慢慢地把「手機」從兜里拿出來,舉到眼前。


  看不見。

  但他沒有立刻表現出失望。他的拇指先找到了「按鍵」的位置,按了一下。

  沒反應。

  再按一下。

  呼吸又快了。

  這次的快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恐慌的急促,現在是在壓抑中崩潰的邊緣。

  「操……」

  這次不是憤怒。

  是怕。

  真正的、無處可藏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

  那個字是氣聲比聲帶振動多的那種「操」,虛弱無力,像一個人最後的力氣被抽空了。

  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盯著那團「看不見的屏幕」。

  但眼眶紅了。

  沒有眼淚掉下來,但眼周的肌肉全在抖——下眼瞼、眼角、眉尾,每一塊小肌肉都在做「忍」的動作。

  他不想哭。

  因為他覺得哭沒有用。

  但這個角色在那一秒鐘,沒忍住。

  一滴淚從右眼滑出來,沿著太陽穴的方向,流進了頭髮里。

  ..................

  白楊大為震撼,不愧是號稱戲瘋子的人,雖然還沒到中年,但已經是戲骨級的演員了。他跟蘇老師對視一眼。

  此時白楊內心已經對辛柏清說了聲抱歉。相比段毅宏來說,此時的辛柏清還沒達到他後世飾演「李白」時醉里藏清醒、狂傲帶天真、灑脫裹孤獨的境界。表演時欠缺一點張力。

  最後試戲王千原,此時的他是個「外放悍匪型」的潛力新人,而《活埋》需要「內斂窒息型」的獨角戲大師,簡單來說就是風格對沖、氣質相反、經驗不足、形體不適。

  都是年輕人,白楊也就沒有隱瞞,直接明了的跟王千原說了不合適的原因,對方也完全理解,表示後續有機會再合作,瀟灑走了。

  白楊又跟辛師哥打電話表達了歉意。

  至此,《活埋》主演確定了下來。

  白楊給段毅宏打電話過來簽合同,白楊也沒有太小氣,20萬,畢竟是個長片電影,而且全是一個人在棺材裡的獨角戲,演員也有要受不小的折磨。

  段毅宏順便把劇本拿回去,他需要找找感覺入戲。

  接下來白楊開始做開拍前準備,人員是現成的,還是用上次的原班人馬,只是多了一個青影廠的老師,負責協調一些工作。

  白楊也還要列舉了一些道具。比如女主角的照片一張,棺材一副,打火機一個,破手電筒,夜光棒,蛇一條,一麻袋沙子......

  學校對這部影片也很重視,凡是劇組的要求,都大開綠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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