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規則與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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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克多睜開眼睛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半夜兩點。

  他看到了坐在床邊椅子上的普雷桑斯神父。

  對方臉上喜悅的表情完全是發自內心,絕不是刻意做作。尤其是從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晶瑩目光,飽含著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滿足與快慰。

  「感覺怎麼樣?」神父用一個綿軟的枕頭把維克多頸部墊高,然後端來一杯放在熱水盆里保溫的牛奶。

  維克多用手肘支撐著從床上坐起,接過杯子。

  雖然是很簡單的動作,他卻感覺渾身酸軟。

  摻了蜂蜜的牛奶味道很不錯,他仰脖喝光,舔了舔舌頭,有些意猶未盡。

  體能和精力正在恢復,疼痛感明顯得到緩解。

  「我……」

  剛張開嘴唇打算說話,卻看見神父迅速伸手從旁邊桌子抓起一張紙,展現在維克多眼前。

  紙上有一句用紅墨水和標準字體寫成的警示。

  「無論你要說什麼,千萬不能帶有「我想解題」這句話或類似的詞句。」

  聯想到之前發生的事,維克多頓時明悟,連忙壓低聲音:「您的意思是,在教堂,一旦說出這樣的話,神使就會出現?」

  神父讚許地點了點頭:「神使的聽覺和感應能力非常敏銳。哪怕是低聲輕語也不行。至於範圍……只要走出教堂大門,站在外面的台階上就沒事。」

  維克多腦海中泛起之前在黑暗房間裡的種種畫面。實在是有太多的問題需要從神父這裡得到解答。

  「他……我指的是神使,他對我做了什麼?」這是第一個,也是維克多迫切想要解釋的問題。

  「強化。」普雷桑斯關注著維克多的情緒變化,他臉上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要溫和:「恭喜,你現在成為了第一階段的密修士,一位真正的混沌基石。」

  「混沌基石?」維克多對此有著很強的理解能力:「這是一階密修士的專屬稱謂?」

  「是的。」普雷桑斯微笑著發出讚嘆:「我見過很多自信的傢伙。有人回答錯誤,被神使當場抹殺。有人僥倖答對,但強化改造的狀態遠不如你這麼慘烈。他們可以自己支撐著走出那個房間。還有更多的人……呵呵,他們的狀態,與其說是強化,不如說是撿著連鬣狗都厭棄的腐肉,吃了一口骯髒透頂的剩食。」

  維克多從這些話里搜尋著自己感興趣的部分:「您的意思是,就算……回答……我的意思是,說對了神使的問題,順利成為一階密修士,強化幅度仍然存在個體區別?」

  神父坦然笑道:「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就像聖靈對每個虔誠的信徒展示神跡,會因為不同的祈求者產生差異。」

  維克多若有所思地說:「看到那幅畫的時候,我的第一個答案是「農夫」,我覺得……」

  普雷桑斯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同時豎起左手食指,擋在自己的唇前。

  「這是屬於你的秘密。記住:不能對任何人泄露解題過程和答案。」他臉上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尤其是答案。」

  神父說話非常小心。他用的是詞語分解組合,不是字面上直接陳述的「解題」,而是個體單詞另類概念的組合。

  維克多把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知道你此刻有太多的疑問。但有些事情……特別這裡是教堂……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說,你聽。」

  神父眼裡釋放出慈愛的光。他把手從維克多嘴邊移開,拉住蓋住他被子邊緣的角,向上攏至他的胸口。

  「幾乎每一個解題者看到那副畫的時候,都會下意識聯想到「農夫」這個詞。沒錯,這就是正確答案,卻僅僅只是諸多正確答案之一。」

  「神使沒有從身份上對參與答題的人進行限制。無論貴族還是平民,只要進入教堂,說出「想」或者「要」之類的那句話,都會被神使帶入答題間,也就是神秘之屋。」

  「規則很簡單,不外乎對錯,但獎勵和懲罰機制殘酷到極點。」

  「先說懲罰。回答錯誤的人根本沒有機會改正,甚至連辯解都不行。無論是誰,都會被神使當場抹殺。」

  聽到這裡,維克多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句末的最後一個詞:「抹殺?」

  「是的。Obliterate,而不是Erase。」神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低聲解釋:「神使的強大遠遠超乎想像。他們對死亡的理解跟我們截然不同。在這裡,郎貝斯教堂,我見過太多夢想著靠解題一步登天的傢伙。有智商很高的聰明人,也有比動物還要愚蠢的白痴。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都失敗了。」


  維克多好奇地問:「就因為回答錯誤?」

  「神使是規則的執行者,也可能是規則的制定者。」神父沒有正面回應,他眼中目光逐漸變得幽深,似乎是想起一些距今時間久遠的往事:「那種死亡異常慘烈。哪怕最殘忍的施暴者看了也會覺得自愧不如。所以……一旦進入正式答題的環節,千萬不要心存僥倖。」

  「接下來我要說的部分,是關於正確答案。」

  「神使出示的那幅畫,其實是題板。在宮廷和民間,它還有很多種叫法。謎之圖、黑暗神跡、密祈、聖光啟示……總而言之,說的都是同一種東西。」

  「無論一階還是九階謎題,都是以畫面加文字的形式由神使展示。以一階謎題為例,圖案是一個在田地里耕種的男人。在圖畫的上下各有一句話。上面的是:瑪茲達的輪犁。下面則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呵呵,別用那種好奇的眼神看我。我不是密修士。雖然我從未跟隨神使進入那個神秘的房間,但我畢竟是神職人員。形形色色的答題者都見過,也就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其中的細節。」

  「圖畫是謎面,另外那兩行文字分別是謎題和提示。」

  維克多忍不住問:「瑪茲達的輪犁是謎題?」

  神父搖著頭笑了:「所有第一次看到那幅畫的人都這樣認為。這是潛意識操控下的原始反應。實際上……位於畫面下方,也就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這句話才是真正的謎題。」

  「至於「瑪茲達的輪犁」,那是關於解謎的線索和提示。」

  維克多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震驚:「這是故意誤導嗎?」

  神父平靜地搖了搖頭:「不知道。神使也從未對此做出解釋。目前所知的一切,都是活著的人,也就是那些獲得強化能力的密修士,根據各種細節推論得出。」

  「其實神使不是外界想像中冷酷無情的虐殺者。大約百分之六十的答題者看到圖板後得出的第一個答案,都是農夫。」

  維克多腦子轉得很快。他立刻想到之前被神使帶離的時候,普雷桑斯神父急切叮囑自己的那句話————你有一次否定的機會!

  帶著窺探到少許秘密的亢奮與激動,維克多不禁脫口而出:「農夫是正確答案。」

  神父意味深長的補充:「這是一道保命符,也是神使給予所有答題者活命的前提。只要保持足夠的冷靜與清醒,就算接下來回答錯誤,仍然可以中止解謎,活著離開那個房間。」

  維克多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解謎還可以中止?」

  「這就是否定的意義,前提是你必須回答一個正確答案。」神父解釋:「如果從一開始就回答錯誤,那麼神使也就不可能給予否定的機會。判錯,當場抹殺。」

  維克多低頭注視著自己平擺在亞麻被面上的雙手。手背表面的皮膚殘留著多達十幾條裂紋。那是強行注入強化藥劑後導致的結果。那種慘痛無比的撕裂感直到現在還令他心有餘悸。然而得到的好處也很明顯————處於恢復狀態的他,無論體能還是精力都遠遠超過以往。

  而且是倍數增長!

  維克多緩緩抬起頭,正好迎上神父從對面投射過來的目光。他疑惑地問:「按照您的說法,正確答案……有很多?」

  普雷桑斯收起臉上的笑容,微微眯起雙眼,思考和睿智在他額頭與眼角形成略顯密集的紋路:「是的。每一個正確答案,都是一次強化的機會。」

  「教廷保存著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密檔。可即便是這樣,也無法查到神使和神秘之屋準確的出現時間。所有相關信息,都是密修士以相互交流的方式得到。」

  「除了我之前說過的,目前所知的規則包括但不限於:正確答案分為不同等級。所謂最高級,其實就是在此之前從未有人提出的新答案。它對應的強化幅度,是百分之百。」

  「其次,是回答過一次的答案。強化幅度縮減為百分之五十。」

  「如果是已經重複過兩次,也就是第三次使用的答案,強化幅度縮減為百分之二十。」

  「從第四次開始,相同答案雖然可以得到獎勵,但僅限於時間。因為可供參考的案例實在太少,無法對相關數值做出準確判斷。但就以往的經驗來看,誤差不會超過零點三秒。」

  「在解題過程中,神使會根據答題者的回答給予時間獎勵。從一秒至三十秒不等。這有助於答題者擴大思考範圍,更加從容的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維克多皺起眉頭問:「您指的是農夫這個答案?」


  神父微笑:「當所有人都知道正確答案的時候,所謂的謎題,就變成了常識。就像人人都知道男女交媾致使懷孕,進而誕生孩童。然而這樣的生理常識無法適用於自然界中的所有生物,以及更多的異空間生物。」

  維克多若有所思的發出低語:「我大概能理解您所謂的答題與強化規則。只有真正的秘密才能換取對應價值。所有人都知道的答案,自然也就毫無意義。」

  溫和的笑容再次浮現在神父臉上:「我們都知道一加一等於二,但不是每個知道答案的人都能成為數學家。」

  「既然所有答題者都知道「農夫」是正確答案,也可以因此得到否定活命的機會,為什麼還會有人因為後續回答錯誤被神使斬殺?」維克多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每一座教堂都有神使和神秘之屋。誰也不知道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位神使。以克雷伊王國為例,全國總人口超過兩億。雖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密修士和神使的存在,但知曉秘密的人僅限於很窄的圈子。」

  「絕大部分是貴族和神職人員。信息閉鎖對平民形成了永遠的封禁圈。道理很簡單:擁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和特殊能力,才能確保長期,甚至是永恆的財富與權力。誰也不會把自己苦苦探索尋求的真實答案在大眾面前曝光。這是可以留給子孫後代的寶貴遺產。哪怕已經用過一次,後代繼續答題強化幅度只有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少,但只要確保前後續,也就是第二和第三次答題有效,就能從根本上穩固家族,延續血脈。」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位持有有效正確答案的密修士死亡,那麼另一個知道該答案的人,就能從神使那裡獲取對應的強化資格。」

  「來自父親,甚至是爺爺和祖輩的親自教導,遠比自己苦苦研究探索要容易得多。很多答題者進入神秘之屋後,心態也會隨著環境與順利的答題過程產生變化。他們知道「農夫」是保命符,尤其是在確認第二,甚至第三和第四個答案真實有效的情況下,信心隨之膨脹,進而變成可怕的狂妄。他們得到了延時獎勵,卻不會認為這是因為家族長者親口傳授的功勞,而是把一切功績歸於自己。」

  「類似的例子很多。比如某個商人給了兒子五十個蘇勒德斯,讓他參與一項穩賺不賠的投資。年輕人沒費什麼力氣就賺了錢,他不會想到這是父親給予的機會,而是覺得自己頗具商業眼光,有著過人的智慧。於是在沒有與家人和父親商量的前提下,將全部資金投入他看好的另一個項目。」

  「結果……輸得精光。」

  「年輕的家族繼承人大多都有這個毛病。無論具體的繼承順位排名是多少,他們都想在各種場合證明自己。尤其是答題這種確認可以得到全方位強化的機會,他們不滿足已經知道且唾手可得的實力。他們想要得到更多,以此證明自身,進而在家族內部徹底打消其他競爭者不該有的覬覦念頭。」

  「你可以回答無限多的正確答案,但接下來只要錯一次,就徹底前功盡棄。」

  「神使會問:要否定之前的答案嗎?」

  「這不是答題者潛意識默認的二減一、三減一,或者九十九減一,而是一道複雜的,隱藏著致命規則的混合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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