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節 開始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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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記本只是載體。

  寫在紙上的東西不能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秘密。

  最好的藏秘之所,是自己的大腦。

  維克多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個破舊的廢棄堡壘。除了散亂的破碎磚石,以及從建築牆體縫隙中生長出來的蔓藤類植物,沒有任何物件值得注意。

  從垛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的平原和森林,進而通過高差判斷出堡壘修建在山頂。

  周圍找不到近期內有人類活動的蹤跡。沒有儲水池,沒有存糧,即便是野獸和昆蟲也不會對這種地方感興趣。

  難怪父親會選擇這個地方作為藏密點。

  確定沒有遺漏任何有價值的物件,維克多擰轉戒指錶盤下方的刻度,啟動傳送。

  異空間的時間流速與主世界之間是否存在差異?

  他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至少暫時沒必要考慮那麼多。

  但不管怎麼樣,現在必須返回。

  如果有人發現自己沒有躺在床上,勢必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啟動傳送。

  ……

  黑暗依然籠罩著普埃托里亞諾鎮。寒冷的氣流從卡拉爾尼斯山呼嘯而下,如狂暴型精神病患者衝擊著每一幢建築。冷風從窗框和門縫裡鑽進來,吞噬著每一絲熱意,成為黑沉沉大地上最具威懾力的統治者。

  維克多脫掉靴子鑽進被窩,綿軟的布料裹在身上很舒服,然而陷入激烈思考的大腦對身體冷熱幾乎沒有任何感知。

  離開時間不長,頂多不超過半小時。

  沒人發現屋宅的小主人深夜離開,又匆匆返回。

  維克多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必須儘快回拉達克城,去教堂尋找真相。

  只有在那裡才能解開專屬於密修士的謎題。

  密修士……他真的很期待。

  ……

  莊園早餐比在城裡的時候豐盛。餐桌上擺著新鮮羊奶,很稠的鄉村黃油,以及熱氣騰騰的肉湯。

  維克多端起湯碗,深深吸了一口。刺激嗅覺神經的香氣源於豬大骨和肥肉。湯里浮泛著百里香和少許燕麥。雖然肉里仍然殘留著少許腥騷味,但在香料的掩蓋下,卻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只有騸過的豬,吃起來才肉香十足。

  主食不是麵包,而是一種用糙米、燕麥和麵粉混合烤制的大餅乾。很硬,必須在籮筐里用木槌砸碎,浸泡在湯里才能食用。

  老管家凱恩拿著一瓶蜂蜜走過來,給維克多盛羊奶的杯子裡舀了一勺。

  「吃完早餐我就回去。」維克多把一塊泡軟的餅乾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他一直不習慣使用刀叉,非常想念筷子,但這種特殊行為很容易被認為是異端。

  「為什麼?」凱恩顯然對此感到意外。他盛蜜的動作當場僵住,仿佛插在羊奶杯子裡的銀湯匙很重,無法正常拿起。

  「我打算把這附近的閒置土地都買下來,搞成牧場。」維克多用昨天晚上就想好的藉口作為解釋:「維蕾娜和湯尼都死了,該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得賺錢。」

  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羊奶,把嘴裡那些跟鋸末沒什麼區別的餅乾渣衝下去,維克多長長呼了口氣:「我想過了,我得養活自己。既然繼承了父親的爵位,我……我要努力活得像個貴族。」

  他顯得有些惆悵,眼眸深處卻透出一股專屬於年輕人的堅毅與幹勁。

  凱恩皺起眉頭,他還沒有從主人前後轉變巨大的言語和計劃中反應過來:「你昨天不是說,打算去北邊的山裡嗎?」

  「不去了。」維克多回答得異常乾脆:「我想了一下,那純粹是浪費時間,而且山里很危險。只有錢,尤其是金燦燦的蘇勒德斯,那才是我想要的東西。」

  ……

  下午,維克多獨自返回拉達克城。

  老管家凱恩留在鎮上打理各種事務。主要是維克多看中的那些地塊,雖說大多是閒置,其中卻有兩塊有主的熟地。想要把土地連成一片,就需要與地主商談,說動對方願意出售。

  維克多走進郎貝斯教堂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六點。

  教堂里的神職人員已經用過晚餐,正在準備晚禱。不過看在兩個亮晶晶的弗里爾份上,提利姆還是非常盡責的引導維克多穿過走廊,來到後庭主祈區,見到了剛把《福音書》翻開的普雷桑斯神父。


  「很高興見到你,但你來得的確不是時候。」神父臉上展露出溫和且寧定的笑,言語中卻釋放出不容商量的拒絕和否定:「我的孩子,你可以去我的房間裡稍事休息,等晚禱結束後再談,或者回去,明天再來。」

  維克多在來的路上早已考慮過各方面細節。他用半開玩笑且試探的語氣說:「我想知道關於密修士的事情。據我所知,好像是與答題有關。嗯……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解題。」

  這是他在來路上早已想好的託辭。

  神父之前說過:可以相信他。

  聞言,普雷桑斯的身體明顯猛然震顫了一下,就連寬大的黑色教士袍也難以遮掩。他睜大雙眼死死盯住維克多,下意識張口發出的話語變得有些失聲:「你說什麼?」

  站在旁邊的提利姆也被這句話嚇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雙手緊緊交握著,臉色發白,滿面都是驚恐的表情。

  維克多有些不知所措,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對普雷桑斯神父的反應竟然如此強烈。

  可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斷然沒有事到臨頭改口否認的道理。

  他本能的想要重複一遍之前說過的話。

  話語開頭的第一個字母「I」已到嘴邊,正打算脫口而出的時候,維克多忽然聽到外面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主祈區實際上是教堂內庭與外側居住區連接的部分。面積大約為八十平米。以此為樞紐,走廊連接著三個相鄰的房間。中間沒有門板之類的障礙物,無論是誰都可以自由往來。

  一個身穿黑色教士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的身高約為兩米,寬厚的肩膀幾乎將整個拱形門占滿,只剩餘少許縫隙可供通行。寬大的黑袍遮住了包括頭部在內的整個身體,低垂的罩帽邊緣一直垂落到鼻翼以下的位置,讓人無法窺探其面容,只能看到輪廓堅硬的下巴。

  「是誰要解題?」黑色面罩之下發出深沉沙啞的聲音。就像常年酗酒的酒精成癮者,被高強度刺激性液體導致聲帶部分功能受損,卻保持著足以讓聽者明白己方意圖的基礎發音能力。

  不等維克多回答,黑袍教士已經轉動身體,正面對著他。

  不透光的黑色頭罩似乎對修士的視覺能力毫無影響。超過年輕騎士足足一個半頭的可怕身高從氣勢上形成碾壓。尤其是那仿如山脈般魁梧的身量,使維克多覺得自己如螞蟻般渺小,甚至就連呼吸的權力也被強行剝奪。

  「你要解題?」對方主動發問,那聲音仿佛從地底深處傳出的怪物轟鳴。

  「是,是的。」維克多結結巴巴地回答。

  「跟我來。」黑袍教士轉過身,朝著來路邁開腳步。

  維克多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雖然此前來過一次教堂,可他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這個黑袍教士是誰?

  解題且成為密修士的過程難道是由他主導?

  普雷桑斯神父不是郎貝斯教堂的最高主持嗎?

  想到這裡,維克多抬起頭,把視線投向站在斜對面的神父。

  普雷桑斯一掃之前的溫和與寧定,整個人變得異常緊張,僵硬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仿佛事先按照模具澆築的水泥。

  維克多張開嘴唇,想要發出盤桓在腦海中的的深刻疑問。

  突然,普雷桑斯以極快的速度衝到他的面前,雙手分別按住他的右肩和右臂,用力將他向前推去,同時湊到維克多耳畔,發出急促的低語。

  「快跟上去。與神使之間的跟隨距離不能超過十米。」

  「見鬼,為什麼你剛才要說那些話?」

  「來不及了,我沒辦法給你解釋太多,但你必須牢牢記住我說的每一個字:從現在開始,就已經進入了解題的正常流程。」

  「記住:絕對不能反悔,也不能中途退出。」

  「你只有一次否定的機會。」

  「絕對不能貪心。一旦否定,就必須立刻選擇退出。否則你會死。」

  維克多覺得自己無論思維還是身體都徹底失控。

  他被普雷桑斯神父強行推著向前走。

  各種混亂的問題紛紛湧入大腦,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只能在極其緊張和駭然的狀態下,如同機械般在腦子裡復刻對方話語。


  普雷桑斯神父顯然還想再說點兒什麼,可是走廊很短,不過半分鐘的光景,已經走到了盡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狠抓了一把維克多的肩膀,以疼痛產生的刺激效果促使他從渾噩狀態清醒過來。

  正前方,黑袍教士背對著維克多,伸手推開一扇沉重的銅皮大門。

  看著維克多跟隨黑袍教士走入其中,厚重的金屬門板緩緩關閉,精神狀態高度緊張的神父終於感覺到一絲舒緩,繼而整個人徹底放鬆,在近乎虛脫的疲憊狀態下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提利姆小跑著從主祈區趕過來。他站在神父身側,用驚恐目光看著眼前緊閉的大門,從不受控制,正在恐懼支配下「格格」打戰的齒縫之間,無比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天啊……這是……禁忌之門……他,他會死在裡面……」

  普雷桑斯的視線同樣落於門上。

  神父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與駭然中冷靜下來,眼裡釋放出憂慮與無奈,嘆了口氣:「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無能為力。」

  提利姆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嚨,頗有些不甘心地問:「就不能想想辦法嗎?維克多……他是個好人,我還挺喜歡這傢伙。我們得幫幫他。」

  普雷桑斯搖搖頭:「那可是神使。不要說是國王,就算教皇來了也沒用。」

  提利姆把右手插進教士袍外側的衣袋,指尖觸摸到那兩枚光滑冰涼的銀幣,愁眉苦臉地問:「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白白送死?」

  冷峻的表情重新出現在普雷桑斯臉上。他緊抿著嘴唇,隨即緩緩張開,言語中夾雜著期待,以及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安慰成分。

  「聖靈在上,也許他會創造奇蹟。」

  ……

  在近乎黑暗的環境中,維克多走了六分鐘。

  從跨入這扇門開始,他就一直在默默讀秒計數。

  這方法很管用,時間乘以自己的步數長度,就能知道具體走了多遠。

  這是一條狹長的甬道。沒有想像中地窖里的霉濕環境,也沒有其它令人倍感不適的氣味,只是周圍暗淡無光,只能隱約看到地板和牆壁。

  黑袍教士一直走在前面,沒有說話。每走一步,他腳下都會發出沉悶的踩踏撞擊,維克多覺得他穿的肯定不是軟質布鞋,而是甲冑類的鋼靴。

  終於,他停下腳步。

  維克多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環境。他大概能看出這是一個空曠的房間。具體方位無法判斷。可能是地下室,也可能是某個無門無窗的封閉場所。

  忽然出現了明亮的火光,那是黑袍教士點起的蠟燭。維克多很快發現自己燃燒材質的判斷出現了偏差,因為飄入鼻孔的氣味並非熟悉的蜂蠟,而是昂貴的鯨油。

  兩盞油燈分別設置在房間左右的架子上。在黑暗環境裡待得太久,維克多覺得它們發出的光線比太陽還要明亮。

  黑袍教士轉過身,面對著維克多。罩袍仍然如之前那樣遮擋了他身上的每一個角落,絲毫沒有露出身體。

  他遞給維克多一個物件。

  手指接觸到物件的時候,維克多忽然明白了對方為什麼要點燃油燈。

  那是一個用木頭製成,長約二十厘米,寬十五厘米的圖板。

  正中有一幅畫。

  畫面很簡單:一個男人揮鞭驅牛,推動輪犁,在田地里耕種。

  圖畫正上方有一行字:瑪茲達的輪犁。

  這似乎是畫的名字。

  正下方還有另一句話: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維克多用手輕觸畫面,他能感覺這不是油畫,具體使用何種顏料也無法判斷。

  這就是謎題嗎?

  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維克多就聽見沉默了許久的黑袍教士終於從罩袍下發出聲音。

  「什麼是行走在大地上的人?」

  「倒計時開始:五、四、三……」

  維克多有些慌張。

  這與個人資質或情商無關,無論是誰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覺得慌亂。沒有提示,沒有預先說明規則,結合普雷桑斯神父之前的警告,以及意義不明的時間倒數,哪怕再冷靜的人也會覺得手足無措。

  「農夫!」維克多完全是在潛意識操控下喊出這個詞。

  (註:書中場景以英文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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