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城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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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維蕾娜覺得喉嚨仿佛被上了鎖。

  而且還是被鐵鏽阻塞,就算有鑰匙也很難打開的那種。

  她想罵人,想尖叫,想不顧一切駁斥對方荒謬的言論。

  可拼盡全力也只能從唇齒縫隙中吐出這一個單調音節,再沒有後續。

  科瓦茨嚴肅的臉上看不上任何情緒變化:「夫人,我必須提醒您,您之前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觸犯了法律。」

  「你什麼意思?」各種複雜的思維在維蕾娜腦海中瘋狂撞擊,她已經快到爆發的邊緣。

  「根據維克多.格雷德先生提交的訴狀,您和您的僕人共同策劃了針對他的謀殺。幸運的是,陰謀沒有得逞。所以您還能坐在這裡,接受我的詢問。」科瓦茨精準控制著音量,既能讓對方聽見,又不會傳出房間。

  在恐懼和憤怒中緊張反覆煎熬了兩分鐘,維蕾娜抬起頭,戰戰兢兢且不太確定地問:「你要絞死我?」

  科瓦茨冷冷的回答:「這只是您接下來將要面臨的結局之一。」

  他隨即用力咳嗽了一下:「當然,您還有其它選擇。」

  維蕾娜與其說是整個人的狀態趨於麻木,不如說是在無奈和屈辱中被迫接受現實。

  她仰起頭,深深吸了口氣,強壓下想要把眼前這個男人活活撕成碎片之類的想法。她的話語節奏和聲音仍被複雜情緒支配著,顫抖且低沉。

  「兩千個蘇勒德斯?」

  「兩千個蘇勒德斯。」

  「……好吧!」維蕾娜低低答應著,她的聲音輕微不可辨,整個人看上去就像被某種魔物吸乾了精力,虛弱到極點。

  科瓦茨滿意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薄薄的紙,站起來,走到被拘禁的女人面前,連同事先準備好的筆一起遞過去:「簽字吧!」

  這是一份自願贈予文件。

  清廉,是每個政府官員必備的操守與原則。

  ……

  當治安官威嚴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內庭門口時,維克多特意抬頭看了一眼掛在斜對面牆上的鐘。

  只過去了十八分鐘。

  聚集在外側走廊與旁聽區的民眾數量更多了,目測不會少於五百。

  科瓦茨已經走到主審台後的高背椅上坐下。他照例拿起法槌重重敲擊桌面,發出意味著司法尊嚴且神聖不可侵犯的沉悶撞擊聲。

  「維蕾娜.格雷德(冠夫姓)反控維克多.格雷德。」

  「根據最新掌握的證據,現宣判如下。」

  「維克多.格雷德,對繼母維蕾娜.格雷德犯有褻瀆和謀殺未遂等罪名。證據清楚,且有多名證人。事實不容辯駁。按照王國刑律第一項,第八條,第二十二款,即刻判處絞刑。」

  拉達克城分為六個區,每區設有一名治安官。

  類似的案件,其他五名治安官絕不可能如此匆忙宣判結案。

  但科瓦茨不同,他在民眾當中有著良好的口碑。更重要的是,他辦案經驗豐富,深諳人心。

  旁聽者大多是城裡的閒人。他們對於案件起因和調查流程不感興趣,只看結果。

  行刑的場面非常精彩,刺激又勁爆。

  案情陳述枯燥乏味,無聊至極。

  從內庭出來的維蕾娜臉上滿是淚痕,半敞著上衣,直到往下數起第四個紐扣才繫著。無論是誰從任何角度望過去,都能清清楚楚看見小半個潔白的胸部。

  她體態豐腴,維克多身形乾瘦。

  對比強烈的兩個人,而且還是繼母和繼子的關係,再加上治安官剛剛公布的宣判結果中含有「褻瀆」這個詞,很容易令人浮想聯翩。

  這是科瓦茨在內庭對維蕾娜的秘密授意。

  案件判決是否公正,很大程度要看民眾反應。

  沒人覺得自己是被愚弄的蠢貨,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擁有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

  科瓦茨根本用不著對民眾公布調查細節。只要宣布結果並嚴格執行,就能達到想要的目的。

  「立刻執行。」他再次拿起法槌,對法警發出公正嚴肅的命令。

  維蕾娜用手帕按住眼角,擦抹著並不存在的淚水。她低著頭,從目光縫隙中注視著站在對面的繼子,帶著悽苦無助的表情,暗暗咬牙切齒。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比迫切的想要弄死他。

  尤其是在支付了足足兩千個蘇勒德斯之後,個人財產縮水了一大半,想想就覺得肉疼。

  「這小子看起來年齡不大啊!怎麼就跟繼母搞在一起?」

  「絞死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應該讓他上斷頭台。」

  「嘿嘿嘿嘿,那女人長得不錯,如果能弄一次,死也值了。」

  「絞死他!快絞死他!」

  各種議論越來越多,叫囂聲越來越大。

  幾乎沒有人站在維克多這邊。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不外乎兩方面原因。

  「公正的科瓦茨」在第五區頗有威望。

  其次就是維蕾娜。一個被繼子欺凌的年輕寡婦,無論怎麼看都值得同情。

  兩名強壯的法警分別抓住維克多雙臂,把孱弱少年的頭部用力往下按。本以為他會奮力掙扎,卻沒想到對方絲毫沒有反抗,整個人在外來力量碾壓下,當場向前撲倒。

  「我沒有……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過啊!」維克多掙扎著仰起頭,他面色漲紅,眼裡透出前所未有的驚恐,從咽喉深處發出悽慘無比的哀叫。

  法警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毫不客氣的狠狠拉起。

  治安所外側朝北的空地就是絞刑台。旁邊木桿上掛著幾具腐爛程度不一的屍體。不時有烏鴉從空中落下,用堅硬的喙啄下爛肉或流淌膿水的死者眼球。

  維克多一直在掙扎,卻拗不過魁梧彪悍的法警。就這樣被強行推拉著,距離絞刑架越來越近。

  科瓦茨從側門提前來到絞架前。他特意披上黑色罩袍,低頭用手指撣去銀質十字星胸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昂首挺胸,帶著冷酷嚴肅的表情,默默掃視著視線範圍內所有的人。

  這是他有幸參加一位大人物舉辦的宴會時,從貴族們身上學到的禮儀舉止。

  法警熟練地將絞索繞在維克多脖子上。這東西是把牛皮剪成細條,初步鞣製後交叉編織,浸油晾曬而成。質地雖說有些粗糙,卻有著極強的韌性。

  維蕾娜沒有離開審判所。

  她站在牆壁後面,半側著身子,從門框位置朝這邊偷窺。

  恨意、痛苦和喜悅的心情共同組成複雜情緒。

  攥在手裡的帕子被緊緊絞在一起,被她在無意識狀態下朝著不同方向狠狠撕扯。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科瓦茨。

  此時此刻,無論騎士遺孀還是治安官,都想要儘快結案。

  只有這樣才能儘快得到各自想要的利益。

  現場圍觀的民眾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看著活人在自己眼前痛苦掙扎,變成一具無生命的屍體,真的很刺激,非常過癮。

  至於這其中是否存在冤屈,被殺的人是否無辜……那根本不重要。

  至少現在是這樣。

  就在科瓦茨準備舉起右手,對那名已經握住絞架扳手的行刑者發出命令的時候,一名法警小跑著穿過審判所側門,在他面前站定,行了個禮,氣喘吁吁地說:「閣下……城,城守大人來了。」

  ……

  護衛們簇擁著帕爾西姆走進治安所的時候,一個沒擠進圍觀圈子,被厚厚人牆堵在外面的中年男子正指絞刑架破口大罵。

  「讓我進去,在這兒什麼都看不見。」

  「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統統都是國王的私生子。」

  「快讓我進去!我要進去!」

  沒人理會他的要求。誰也不會讓出好不容易才占到的觀刑位置。

  看著眼前這個上躥下跳,口中不斷發出各種污言穢語的背影,帕爾西姆眉頭一沉,抬起手略指了一下,兩名身穿號衣的護衛立刻上前,把中年男人按翻在地。

  與此同時,科瓦茨也從另一個方向匆匆趕來。他對帕爾西姆彎腰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說:「恭迎城守閣下光臨第五區治安所。」

  長期暴飲暴食致使帕爾西姆體重飆升。外界一直在猜測,具體數字究竟是三百磅還是四百磅?這位年僅三十一歲的年輕城守從未對外公布過自己的身體數據。這越發使得外人好奇,甚至專門為此設置了地下競猜賭局,開出賠率很大的盤口。


  帕爾西姆對科瓦茨視若無睹,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名被抓住的中年男子身上。被肥肉擠壓得縮至只有正常體量三分之二的眼睛微眯著,胖胖的臉膛全是贅肉。在表面脂肪的掩蓋下,無論任何表情都無法按照肌肉運動方向合理表達出應有的含義。

  整個人看上去,顯得平和、穩重、寬厚。

  「把他的左腿砍下來。」帕爾西姆張開肥厚的嘴唇,含含糊糊的聲音仿佛是在抱怨,卻足以讓大多數在場的人聽清。

  被壓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頓時臉色煞白。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地問:「……你,你說什麼?」

  科瓦茨連忙閃身擋在帕爾西姆面前,低聲勸阻:「大人,他沒有觸犯法律,您不能這樣做。」

  良好的官聲必須依靠民眾認可才能長期維持。雖然科瓦茨不知道這男人究竟做了什麼觸怒帕爾西姆,但在他看來,就算城守要濫施權威,頂多也就賞這傢伙幾鞭。

  當眾砍掉一條腿,實在太過了。

  「他詆毀皇室。」帕爾西姆滿臉都是誠實無辜的表情:「這傢伙剛才說,這裡所有的人,都是國王陛下的私生子。」

  被厚厚脂肪裹住的心臟負擔實在太重了,就連說話都覺得困難。胖乎乎的城守不得不稍微停頓一下,深深吸了口氣,似笑非笑地看著科瓦茨:「所有人……呵呵,其中也包括你。」

  聞言,中年男人如遭雷擊。

  僅僅過了一秒鐘,他猛然反應過來,如脫水的泥鰍死命掙扎,雙腳亂蹬,在飛揚的塵土間口沫四濺,聲嘶力竭拼命呼喊。

  「我沒有……我沒說過這樣的話!」

  帕爾西姆厭惡地用手指擦掉濺在臉上的那點骯髒液體,皺起眉頭環視四周,很不高興的發出嘟囔:「我都聽見了……你們聽見了嗎?」

  現場一片死寂。

  片刻,人群深處不斷釋放出片段化的贊同,以及附和。

  「我聽見了,他的確說過這種話。」

  「我也聽見了,他還說與王后一起洗過澡。」

  「沒錯!這傢伙還說驢子都沒他那方面的能力強,王太后對他很滿意。」

  跟隨帕爾西姆的護衛都是親兵。同樣的命令不需要再次重複。如狼似虎的護衛們當場將男人按住,掄起長柄斧戟,朝著左小腿位置狠劈直下。

  鮮血四濺,男人死死捂住傷腿斷口,發出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周圍乾燥的地面很快被血水浸透,在他的身體翻滾碾壓下變得一片泥濘。

  治安所的法警承擔了後續醫護工作。

  要做的其實很簡單:不過是簡單的止血和包紮,然後用繩索把血淋淋的斷腿拴住,繞圈掛在傷者脖子上,如扔垃圾般把半死不活的他攆出去。

  那本來就是從他身上砍下來的部件,誰也不可能冒領冒認。

  治安官臉色鐵青。從微微顫動的麵皮可以看出他正緊咬著牙齒,在口腔內部來回摩擦。

  帕爾西姆用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目光看著科瓦茨:「你覺得我對那傢伙的處置怎麼樣?」

  科瓦茨從齒縫中艱難擠出幾個不連貫的詞:「……很公正……非常……公正。」

  這明顯是當著自己治下百姓的面,狠狠打自己的臉。

  帕爾西姆並不在意治安官的態度。他仰起頭,衝著遠處的絞刑架努了努嘴:「把維克多.格雷德先生帶過來。有些事情,我要聽他親口陳述。」

  科瓦茨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事情到了這一步,精明的他哪裡不知道這是維克多的後手。

  治安官仍然想要堅持一下,看是否可以挽回:「閣下,這不合規矩。我已經判決維克多.格雷德有罪。而且各方面的證據都表明……」

  帕爾西姆笑吟吟地看著他,打斷辯解:「你在教我做事?」

  「沒……沒有……我的意思是,一切以大人您的意見為主。」

  科瓦茨徹底放棄了爭奪司法主控權。

  拉達克城是國王陛下的直屬地區,並非分封出去的城邑。

  這裡沒有領主,最高軍政負責人就是城守。

  只要民情穩定,沒有暴亂,年度上繳稅收在前一個年份基礎上略有增長,城守政績綜合評價就會定為「優等」。

  在這裡,帕爾西姆真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的確可以做到一言九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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