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可信一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灰布褂子。

  左腿微微往外偏。

  光看背影,確實像師父。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老疤劉在我身後,聲音發飄:「二河,這回像真的。」

  我說:「越像真的,越別急。」

  這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我自己聽。

  從出獄那天開始,我見過太多像師父的東西。

  快遞單上的名字,閉口結,紅蠟山印,信上的字,老刀牌煙味,墓里的聲音,牆上的山字,還有假屍身上的灰布褂子和黑玉戒。

  每一樣都像。

  每一樣又都不一定是真的。

  現在我爹留下的薄木剛告訴我:趙山魁可信一半。前面就坐著一個像師父的人。

  這要是巧合,我把老疤劉那張嘴縫上都不信。

  老疤劉小聲問:「要不要喊一聲?」

  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捂住嘴:「我沒喊,我只是申請。」

  沈青禾站在旁邊,臉色比我還白。

  她看著那個背影,手指輕輕發抖。

  我低聲問:「你看像嗎?」

  她沒有馬上答。

  過了幾秒,她說:「像。」

  「真像?」

  「太像。」

  太像,就不對。

  沈青禾比我見過師父更多年。她都說太像,說明前面那個人不只是背影像,而是連坐姿、左腿角度、肩膀下沉的樣子都像。

  這種像,不是隨便裝出來的。

  要麼他就是師父。

  要麼,他研究師父研究了很多年。

  我把斷銅鈴收回兜里,拿出我爹留下的銅錢。

  銅錢在掌心裡很涼。

  缺口仍舊指向前方。

  也就是說,路要往那裡走。

  我低聲說:「別看他臉,看地。」

  老疤劉立刻低頭:「我現在只敢看自己鞋。」

  我們慢慢往前走。

  石廊里那盞油燈不晃,火苗很小,照亮那人的背影,也照出他腳邊一圈淡淡的影子。

  有影子。

  是人?

  也不一定。

  燈下有影子,不代表活人。紙紮人也有影子,屍體也有影子。關鍵要看影子的邊緣。活人的影子會隨呼吸輕微晃,死物不會。

  我盯著他的影子看了幾息。

  影子沒動。

  可他的肩膀忽然輕輕起伏了一下。

  像嘆氣。

  老疤劉差點又叫,被沈青禾一把按住胳膊。

  那人開口了。

  「二河。」

  聲音一出來,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師父。

  至少聲音是。

  低,啞,帶著一點常年抽旱菸的沙。

  我沒應。

  他也沒回頭,只是坐在那裡,背對著我們。

  「到這兒了,怎麼不敢過來?」

  我還是沒答。

  他輕輕笑了一聲。

  「長本事了。」

  這句話,師父以前也常說。

  我小時候不愛聽,現在再聽,心裡像被鈍刀慢慢刮。

  沈青禾低聲說:「別信。」

  我說:「我知道。」

  前面那人卻接上了她的話。

  「青禾,你還是這麼怕。」

  沈青禾臉色一下變了。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沈青禾在。

  老疤劉小聲嘀咕:「他後腦勺長眼了?」

  那人又笑:「還有個嘴碎的。」


  老疤劉立刻往我身後縮:「這都知道?」

  我心裡更沉。

  不是因為他猜到老疤劉嘴碎,而是因為他說話的節奏。

  像師父。

  太像了。

  我終於開口:「你是誰?」

  那人說:「你爹不是告訴你了嗎?」

  我手指一緊。

  薄木上的話,趙山魁可信一半。

  他知道。

  或者說,他一直看著我們找到薄木。

  「我問你是誰。」

  那人慢慢抬手,拿起旁邊的菸袋。

  不是香菸。

  是師父以前常用的那種老菸袋。

  他把菸袋在石頭上輕輕磕了磕。

  噠。

  噠。

  噠。

  三下。

  這個動作我太熟了。

  師父抽菸前,喜歡先磕三下菸袋鍋。第一下磕灰,第二下磕土,第三下他說是磕人心裡的邪氣。

  我十七歲那年笑過他裝神弄鬼。

  他用菸袋鍋敲我腦門,說:「你懂個屁,年輕人心裡邪氣最重。」

  前面那人磕完菸袋,低聲說:

  「我是趙山魁。」

  老疤劉倒吸一口涼氣。

  沈青禾沒有說話。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反倒冷靜下來。

  他說自己是師父。

  那他就未必是。

  真正的師父如果活著,不會這麼幹脆告訴我。他那種人,哪怕站在我面前,也得先罵我兩句,再讓我自己猜。

  我說:「證明。」

  那人笑了。

  「你十七歲那年,在南街偷過我一枚銅錢,拿去換了半隻燒雞。」

  老疤劉立刻看我:「你還有這黑歷史?」

  我沒理他。

  這事是真的。

  那時候我剛跟師父,餓得狠,偷了他一枚壓箱銅錢,去后街換了半隻燒雞。後來師父知道了,沒打我,只讓我吃完以後去墳地坐了一夜。

  他說偷活人的錢,最多挨揍;偷死人壓箱的錢,要坐一晚冷地,讓死人認認臉。

  這事只有我和師父知道。

  我問:「還有呢?」

  那人說:「你第一次下地,嚇得尿急,偏不承認。出來以後在柳樹窪後溝撒尿,尿到半截,看見草里有塊人骨,嚇得提著褲子跑了半里。」

  老疤劉這回忍不住了:「真的假的?」

  我還是沒理他。

  也是真的。

  但這些事如果師父告訴過別人,也能被人拿來用。

  我問:「黑木匣里第一層放過什麼?」

  那人停了一下。

  很短。

  可我捕捉到了。

  他說:「鎮門鈴。」

  我心裡一沉。

  這個答案不算錯,但不夠。

  師父如果真是師父,會知道我問的不是黑木匣原本放什麼,而是我第一次見那隻黑木匣時,裡面放過什麼。

  那年我十八歲。

  師父讓我看過一次黑木匣。

  裡面沒有銅鈴。

  只有一張空白紙。

  他說,最要命的帳,開始都是空的。等人死夠了,字就出來了。

  我問的是這個。

  前面那人答的是大路貨。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師父。」

  那人的背影靜了一下。

  沈青禾明顯鬆了半口氣,又馬上緊張起來。

  老疤劉小聲說:「答錯題了?」


  我說:「半錯。」

  那人輕輕嘆息。

  「二河,你爹說得對,可信一半。」

  他說完,終於慢慢回頭。

  我看見了一張臉。

  那張臉確實是師父的臉。

  皺紋,眉骨,塌鼻樑,左臉那道舊疤,全都一模一樣。

  可他的眼睛不對。

  師父的眼睛渾裡帶冷,像常年看地下東西的人,眼底總壓著一層土。

  這雙眼睛太清。

  清得像沒活過那麼多年。

  老疤劉嚇得往後退:「這臉……這臉咋回事?」

  沈青禾聲音發緊:「人皮面。」

  我聽過這種東西。

  不是玄乎的畫皮,而是老江湖裡一種極髒的手藝。用真皮製面,壓骨,填蠟,遠看能像一個人。但這種東西做出來,最難的是眼睛。

  臉能做,眼做不了。

  我盯著他:「誰給你的臉?」

  那人笑了笑。

  「你猜。」

  我心裡那股火一下上來了。

  又是這兩個字。

  我猛地抽出斷銅鈴,朝他腳邊扔去。

  不是砸他。

  是砸油燈。

  斷銅鈴撞在石地上,彈了一下,正好撞翻油燈。

  火苗一歪,燈油灑開。

  那人臉色終於變了,往後退了一步。

  沈青禾低聲道:「跑!」

  我們轉身就走。

  身後那人冷冷道:「陳二河,你不想知道趙山魁的屍皮在哪嗎?」

  我腳步一頓。

  屍皮。

  老疤劉聲音都抖了:「啥玩意兒?」

  那人笑了起來。

  「你以為這張臉,是誰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