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右手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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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一伸出來,沈青禾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因為紙。

  是因為右手短。

  馬三眼說過,真正的白紙人,右手比左手短。右手收帳,左手放人。之前我們見到的那些白紙人,兩隻手都一樣長,所以沈青禾判斷有人在冒白紙門的名義。

  可現在,從石洞拐角伸出來的這隻手,右手短了一截。

  這說明,真的來了。

  老疤劉也想到了,聲音發顫:「二河,這個是不是正版的?」

  我說:「你能不能別用正版這詞?」

  「那叫啥?」

  沈青禾低聲道:「白紙門。」

  她的聲音很輕,卻比剛才看見人頭時更緊。

  白紙門這個名字,從馬三眼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個老江湖傳說。可現在,它貼著石洞爬過來,聲音刮著石壁,一寸一寸往我們這邊挪。

  傳說一旦有了腳步聲,就不再是傳說了。

  我把老疤劉往後推。

  「往前走。」

  他急道:「前面還有機關沒有?」

  「不知道。」

  「你這回答真讓人踏實。」

  沈青禾盯著那隻白紙手:「別跑。」

  我看她。

  她說:「在白紙門面前,跑就是認帳。」

  老疤劉快哭了:「不跑也是死帳啊。」

  沈青禾從帳包里摸出一張黃紙。

  不是白帖,是帳房用的舊帳紙。她把紙折成三折,壓邊朝里,然後放在地上。

  我看出來了。

  這是師父那套「假人不信」的折法。

  可她現在不是遞暗號。

  是在回帳。

  石洞拐角後面,刮擦聲停了。

  那隻白紙手也停住。

  沈青禾低聲說:「沈家帳房沈青禾,過路,不收帳。」

  石洞裡靜得厲害。

  老疤劉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過了幾秒,拐角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很老。

  像紙摩擦出來的。

  「帳房過路,留下過路帳。」

  沈青禾臉色發白:「過路帳已經在三十年前給過。」

  「沈懷義給的是沈懷義的。」那個聲音說,「你是你。」

  沈懷義。

  沈青禾的父親。

  白紙門知道她父親的名字。

  這下沒法裝了。

  沈青禾咬了咬牙:「你要什麼?」

  「帳。」

  「哪本帳?」

  「陳守山的路帳。」

  我心裡一緊。

  又是我爹。

  我剛想說話,沈青禾抬手攔住我。

  她知道白紙門沖的是她,但要的是我的線。

  她說:「路帳不在我手裡。」

  「你知道在哪。」

  「知道也不能給。」

  拐角後的聲音停了一下。

  那隻白紙手慢慢收了回去。

  老疤劉剛鬆一口氣,沈青禾卻臉色更難看。

  「它要動了。」

  話音剛落,石洞拐角處探出一張臉。

  白紙糊的臉。

  沒有五官。

  可那張臉不是面具。

  是整張臉都被白紙糊住,紙面緊貼著人的鼻樑、嘴唇、眼眶,隨著裡面的人呼吸,一鼓一陷。它身上穿著灰布衣,身體很瘦,背幾乎貼著洞頂,像一隻紙糊的人從黑暗裡爬出來。

  右手短。

  左手長。

  它一步一步往前爬。


  老疤劉腿都軟了:「這還是人嗎?」

  我低聲說:「先當人。」

  「萬一不是呢?」

  「那就更要當人打。」

  我把手電光壓低,不照它的臉。

  白紙門既然敢這麼出現,臉上那層紙未必只是嚇人,可能有藥粉,可能有毒灰,也可能就是為了讓人盯著看亂心。

  師父說過,下地看東西,要看腳,看手,看影子,少看臉。

  我看它的手。

  右手短,不是天生短。

  是缺了兩根指頭。

  斷口被白紙包著,紙上有舊血痕。

  左手很長,指甲黑,像常年碰灰和土。

  它爬到機關石板前,停住。

  那顆藏在紙紮人里的頭被落石砸碎了一半,白紙糊著的臉裂開,露出下面一隻眼睛。

  那眼睛睜著。

  死不瞑目。

  白紙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老聲音又響起來:

  「冒門者,已收。」

  我心裡一動。

  紙紮人里的人頭,是冒白紙門的人?

  所以真白紙門追到這裡,不是單純找我們,也是來收冒名者的帳。

  沈青禾明顯也聽懂了。

  她說:「冒你們名號的,不是我們。」

  「你們帶帳。」白紙人說。

  「帶帳不等於欠帳。」

  「入帳即欠。」

  這句話和齊掌柜說的差不多。

  我忍不住開口:「那誰來定帳?」

  白紙人的頭慢慢轉向我。

  沒有眼睛的臉對著我。

  那一瞬間,我後背寒毛全豎了起來。

  它明明沒有眼睛,可我覺得它在看我。

  「陳二河。」它說。

  我的名字從那張紙臉下面冒出來,聲音又老又輕。

  「你父親欠路帳,你師父欠門帳,你欠死帳。」

  老疤劉脫口而出:「那我呢?」

  白紙人轉向他。

  老疤劉立刻後悔了,雙手合十:「我嘴賤,你當沒聽見。」

  白紙人說:「你欠小帳。」

  老疤劉一愣:「啥小帳?」

  「羊湯三十六。」

  我差點沒繃住。

  老疤劉整個人都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帳我還了。」

  白紙人靜了兩秒。

  「已銷。」

  老疤劉扭頭看我,聲音發飄:「二河,它連這個都知道,看來不是普通財務。」

  緊張到這個份上,我居然有點想笑。

  可笑意剛冒出來,就被白紙人下一句話壓了回去。

  「陳二河,交出斷鈴,可銷你一筆死帳。」

  沈青禾立刻說:「不能給。」

  白紙人沒有理她。

  「交鈴。」

  我摸著兜里的斷銅鈴。

  這一路上,想要斷鈴的人太多了。

  羅九爺想要。

  小先生想要。

  現在白紙門也想要。

  每個人都說給了鈴能清帳。

  可越是這樣,這東西越不能隨便交。

  我問:「交給你,銷哪筆死帳?」

  白紙人說:「十年前。」

  「十年前那筆帳不是已經用牢抵了?」

  「牢抵門外帳。」它說,「門內帳未銷。」

  這話又露出一層。

  我十年牢擋住的,只是門外帳。娘娘墳第二層的帳,還在。

  我繼續問:「我爹的路帳呢?」


  「未銷。」

  「師父的門帳呢?」

  「未銷。」

  「那你只銷我一筆,剩下還追?」

  白紙人沒有說話。

  我笑了笑:「你們收帳也挺會做買賣。」

  老疤劉小聲說:「二河,別嘲諷財務。」

  白紙人的左手慢慢抬起。

  沈青禾臉色一變:「退!」

  我一把拉住老疤劉往後。

  白紙人左手往石壁上一拍。

  啪。

  聲音不大。

  可我們腳下的石板忽然一沉。

  剛才被我們避開的機關又動了。

  不是落石。

  是石洞兩側開始往中間擠。

  老疤劉怪叫:「牆動了!」

  白紙門沒有衝上來。

  它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兩側石壁一點點合攏。

  這是逼我們交鈴。

  我往後看。

  後面路不長,但有一段低矮斜坡。只要跑得快,能衝出去。問題是,沈青禾還在前面,她離白紙人最近。

  我喊:「青禾!」

  沈青禾沒有退。

  她從帳包里拿出一本薄帳,直接扔給白紙人。

  「路帳不在我這兒,但我有冒門者的帳。」

  白紙人的左手停住。

  石壁也停了一瞬。

  那本薄帳落在它腳前。

  沈青禾說:「三個月內,誰借白紙門名義發帖,我都記了。」

  白紙人慢慢低頭。

  沈青禾繼續道:「你收冒門者,我們過路。帳換路。」

  白紙人站著不動。

  石洞裡,牆壁還在輕輕摩擦,只是慢了下來。

  過了很久,它彎下腰,用左手撿起那本薄帳。

  右手短,收不了帳。

  所以它用左手拿。

  我看懂了。

  它不是收帳。

  是在放人。

  白紙人貼著石壁讓開半步。

  「過。」

  沈青禾聲音很低:「走。」

  老疤劉第一個衝過去。

  我第二個。

  經過白紙人身邊時,我聞到一股很淡的紙灰味,還有藥味。

  我沒有看它的臉。

  可它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陳二河。」

  「你師父的帳,不在活人手裡。」

  我腳步一頓。

  沈青禾在後面推了我一把。

  「別停。」

  我咬牙繼續往前。

  身後,白紙人重新站回洞中間。

  石壁停止合攏。

  但那種紙摩擦的聲音,又慢慢響了起來。

  像它在翻帳。

  也像它在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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