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爺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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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禾聽見「九爺」兩個字,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站在櫃檯邊,手還壓著那隻舊信封。

  門外的人不急,又敲了三下。

  還是不輕不重。

  南街有南街的規矩。白天關門,是不想見客;敲三下,是給臉;敲六下,就是撕臉。

  外面只敲了三下,說明羅九爺還沒打算在青禾齋門口動粗。

  至少明面上沒有。

  沈青禾看著我,低聲說:「東西收起來。」

  我把信封揣進內兜,斷銅鈴也重新裹好,塞回塑膠袋裡。黑木匣沒露過面,暫時沒人知道。

  沈青禾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外面站著兩個男人。

  前頭那個三十來歲,穿一件黑夾克,頭髮剃得很短,臉上帶笑。後頭那個高些,手插在兜里,一雙眼睛不看沈青禾,只看我。

  黑夾克笑道:「青禾姐,打擾了。」

  沈青禾冷聲說:「知道打擾還來?」

  「沒辦法,九爺吩咐。」黑夾克往鋪子裡掃了一眼,「二河哥剛出來,九爺說他老人家理應接接風。」

  我聽見「二河哥」三個字,心裡笑了一下。

  南街的人就這樣,想探你底的時候,先把稱呼抬高。你要是真當自己是哥,下一步就該摔跟頭了。

  我問:「你哪位?」

  黑夾克轉頭看我,笑得更客氣:「我叫孫長喜,南街這邊跑腿的。二河哥叫我長喜就行。」

  孫長喜。

  這名字我沒聽過。

  十年不短,南街換了不少新臉。以前跟在羅九爺身邊跑腿的,多半不是死了,就是做大了。輪到這種年輕人上門,說明羅九爺這些年確實坐穩了。

  我說:「九爺找我幹什麼?」

  孫長喜說:「喝茶。」

  「我剛出來,沒錢買茶。」

  「九爺請。」

  「那更不敢喝。」

  孫長喜笑容沒變:「二河哥說笑了。九爺說了,你您師父當年跟他是老交情。您出來,他不露面,不合規矩。」

  我看了一眼沈青禾。

  她沒說話,但眼神告訴我:別去。

  可我知道,這趟茶躲不過。

  羅九爺能這麼快找到青禾齋,說明我從三監出來以後,已經被他盯上了。躲在沈青禾這裡沒有用,只會把青禾齋也拖下水。

  更重要的是,我得見見羅九爺。

  師父信上說,別信當年從娘娘墳出來的人。

  那我總得先看看,這些人這十年到底活成了什麼樣。

  我把塑膠袋拎起來,說:「走吧。」

  沈青禾忽然開口:「二河。」

  我回頭。

  她盯著我,聲音很低:「茶可以喝,話不要多。」

  我說:「放心,我在裡面十年,別的沒學會,閉嘴學得好。」

  孫長喜笑了一聲,側身讓路。

  出青禾齋的時候,我注意到無名巷兩頭都站了人。不是明晃晃堵路,就是靠牆抽菸、蹲著玩手機、裝作看貨。可那些人的眼睛都在我身上。

  南街還是老樣子。

  一條巷子沒多長,想困一個人,很容易。

  孫長喜帶我往后街走,沒有出文玩城大門,而是拐進了老鼓樓巷旁邊一間茶樓。

  茶樓叫「聽雨軒」,你們要是不怕可以去看看。

  這名字聽著雅,其實是南街老人談事的地方。前廳招待遊客,賣幾十塊一壺的花茶;後院才是真正的茶桌。十年前我跟師父來過一次,那時候我年輕,不懂規矩,在門口多看了一眼,被師父用菸袋敲了後背。

  他說:「二河,這種地方,茶不是給嘴喝的,是給心喝的。喝錯一口,事就錯一半。」

  我跟著孫長喜進後院。

  院裡鋪著青磚,牆角種著兩盆老榆樹樁。雨剛停,樹葉上掛著水,院子裡有股濕木頭味。最裡面一間包廂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


  羅九爺。

  他比照片上老了很多,但體面勁沒變。

  頭髮花白,梳得整齊,穿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手腕上戴著串老蜜蠟。面前擺著茶盤,紫砂壺,小瓷杯,旁邊還有一隻黃銅香爐,爐里冒著細煙。

  他看見我進來,先笑。

  「二河,出來了。」

  這話跟沈青禾問得差不多,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味道完全不同。

  沈青禾問,是舊人見舊人。

  羅九爺問,是主人看客人。

  我站在門口,說:「九爺還記得我。」

  「怎麼不記得?」羅九爺招了招手,「坐。山魁的徒弟,我忘不了。」

  我坐到他對面。

  孫長喜沒進來,關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帶嚴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羅九爺給我倒了杯茶。

  茶湯很清,顏色淡黃,聞著有股蘭花香。我沒碰。

  羅九爺看見了,也不惱,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剛出來,謹慎是好事。」他說,「這些年苦了吧?」

  我說:「還行,吃得飽。」

  「裡面吃飽容易,出來吃飽難。」羅九爺看著我,「二河,外面變了。南街也變了。很多老規矩,現在沒人認了。」

  我說:「九爺不是還認嗎?」

  他笑了笑:「我認,是因為我老了。年輕人不認,是因為他們沒吃過虧。」

  這話聽著像閒聊,但我知道,他已經開始試我。

  老江湖說話,很少第一句就進正題。他們喜歡繞,看你急不急,看你穩不穩,看你有沒有東西藏不住。

  我低頭看茶盤。

  茶盤上放著三隻杯子。

  他一隻,我一隻,還有一隻空著。

  空杯在中間。

  這不是隨手擺的。

  師父以前教過我,南街有種茶叫「斷路茶」。桌上三杯,客主各一杯,中間留一杯給死人。意思是這事談完,舊路就斷,死帳不翻。

  我看見那隻空杯,心裡明白了。

  羅九爺今天不是接風。

  是封口。

  羅九爺也看了那空杯一眼,笑道:「看出來了?」

  我說:「十年沒喝茶,眼還沒瞎。」

  「你師父教得好。」

  「他教得再好,也沒教我怎麼跟死人收包裹。」

  羅九爺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輕。

  換成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可我看見了。

  他說:「什麼包裹?」

  我笑了。

  「九爺,咱們都坐到斷路茶桌上了,再裝就沒意思了。」

  羅九爺把茶壺放下,抬眼看我。

  屋裡的香菸細細往上飄,遮住他半張臉。他臉上還帶著笑,可眼睛裡已經沒有笑意。

  「二河,你剛出來,有些事不知道。」他說,「死人留下的東西,最好別碰。尤其是你師父留下的。」

  我問:「為什麼?」

  「因為會害人。」

  「害誰?」

  「先害你。」羅九爺說,「再害你身邊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平。

  可越平,越像威脅。

  我靠在椅背上:「我身邊沒人。」

  羅九爺搖頭:「剛才青禾齋里,不就有一個?」

  我沒說話。

  他這話是在告訴我,我去找沈青禾,他知道;我進了青禾齋多久,他也知道。

  羅九爺從旁邊拿起一隻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袋子不大,封口敞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

  裡面是錢。

  一沓一沓,應該有十萬。


  羅九爺說:「二河,你坐了十年牢,出來總要生活。這錢不算多,夠你離開雲州,找個小地方安穩過幾年。」

  我說:「條件呢?」

  「把你師父寄來的東西交出來。」他說,「然後離開雲州。娘娘墳的事,到你這裡為止。」

  我伸手把紙袋拉近了一點。

  羅九爺眼神微微一動。

  我把袋子裡的錢翻了翻,笑道:「九爺出手挺闊。」

  「你師父當年跟我有交情。」他說,「我不想看你再走錯路。」

  這話聽著好像長輩勸晚輩。

  可我知道,他不在乎我走不走錯路。

  他只在乎我手裡的東西會不會露出來。

  我把紙袋合上,說:「我要是不交呢?」

  羅九爺嘆了口氣。

  「二河,年輕時候犟,是骨氣。三十多歲還犟,就是找……死。」

  我看著他:「九爺,十年前我就該死了。」

  屋裡安靜下來。

  羅九爺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像。」他說,「你這股勁,像你師父。」

  我沒接話。

  他說像師父,未必是誇我。

  有時候像一個死人,不是什麼好話。

  羅九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東西不急。錢你先拿著,回去想一晚。明天這個時候,孫長喜會去找你。」

  我問:「如果我還不交呢?」

  羅九爺放下茶杯。

  「那就不是喝茶了。」

  我站起來,把那袋錢拎在手裡。

  「茶我沒喝,錢我收了。」我說,「九爺不會心疼吧?」

  羅九爺笑著搖頭:「不心疼。錢是給活人花的。」

  我點點頭:「那就好。」

  我轉身往外走。

  手剛碰到門,羅九爺在身後說了一句:「二河,你師父死了十年。死人不會回來救你。」

  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也沒指望死人。」

  說完,我推門出去。

  孫長喜等在外面,看見我手裡的紙袋,臉上笑容深了點,像是覺得事情成了。

  他把我送到茶樓門口,客氣地說:「二河哥,明天見。」

  我沒理他。

  出了聽雨軒,我沿著老鼓樓巷往外走。

  巷子裡人來人往,遊客舉著手機拍照,攤主扯著嗓子吆喝。這個地方表面熱鬧,底下卻像一鍋涼油,誰掉進去都不會立刻叫出聲。

  我走到一個沒人的拐角,把紙袋打開。

  十萬塊錢,碼得很整齊。

  我一張張翻。

  翻到第三沓中間時,手指停住。

  裡面夾著一張假鈔。

  我把那張假鈔抽出來,攤在掌心。

  折法,三折壓邊,邊口朝里。

  跟師父留給我的那張,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張假鈔,心裡慢慢冷了下來。

  羅九爺懂這個暗號。

  或者說,他知道師父的規矩。

  那一刻我明白了。

  羅九爺不是怕我查師父的死。

  他怕的是,師父還有東西沒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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