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養傷（林默）（求推薦收藏）
「別跪了。」高澄低頭看著他，「能站起來嗎？〞
林默試了試，起不來，雙腿像灌了鉛。
高澄朝崔季舒揚了揚下巴：「扶他上車。〞
林默被扶進馬車時，渾身瑟縮，不敢坐。車廂里舖著錦緞軟墊，壁上懸著一盞琉璃燈，透過車窗的光照在織錦坐墊上，亮得晃眼。他身上全是泥血，蹭到墊子上怕弄髒了。
「上來呀〞
高永熙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坐墊，「地上涼，你身上有傷。〞
林默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挨著邊坐下，脊背繃得筆直，雙腳不敢放平，像一隻闖進人家堂屋的野兔子，隨時準備跳窗逃命。
高永熙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碟桂花糕，遞到他面前：「大哥哥，你吃。〞
林默看著那碟瑩白如玉的糕點，上面還撒著金黃色的桂花蜜，在車廂的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他喉結動了動，不敢接。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像塞了一團火，可眼前這糕點實在太精緻，在他從前的日子裡，連看都看不到。
「吃吧。〞高澄坐在對面，翻開一本《洛陽伽藍記》，頭也沒抬。
林默這才接過一塊，咬了一小口。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綿軟的糕體一抿就散。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趕緊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整塊咽下去，像是怕那甜味跑了似的。
〞你叫什麼？」高澄翻了一頁書，隨意問道。
「林默。〞
「南梁人？〞
「嗯。義陽郡雲崗鎮。〞
「怎麼逃出來的？」
林默攥著第二塊桂花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莊主走私鹽鐵，被少主發現了，殺了少主嫁禍給我。我逃了。〞
他說得很平靜，可攥著糕餅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高永熙聽得睜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圓圓的：〞他……他殺自己兒子？〞
林默沒有接話。
高澄翻書的手停了一瞬。走私鹽鐵——北魏的鐵器是嚴禁南運的，一旦發現，貨主殺頭，經手官員連坐。邊境上敢做這種生意的，背後必有靠山。
「你打算去哪兒？〞他問。
林默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從雲崗逃出來，唯一的念頭是「活下去」。
活到哪一步，往哪裡去，他根本沒想過。他原本想去白馬寺討口飯吃，可半路就被林虎截住了。
高澄合上書，看著他：〞要是沒地方去，就先住我那兒，把傷養好。「
林默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將軍……你、你不怕我是壞人？你不怕我騙你？「
高澄想了想：「你說少主對你好，你不想他死，這句話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你看他死的眼神——」高澄頓了一下。
林默怔住了，鼻子發酸，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長這麼大，從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從沒有人問過他〞真的嗎」。他從來都是個僕役的兒子，在林家莊，他的命比一條狗貴不了多少，沒人在乎他是不是冤枉。
「謝謝將軍！」他翻身就要在車廂里跪下去。
〞別跪了。」高澄伸手攔住他，「你身上有傷，留著點力氣養好再說。你要是真想謝——等傷好了，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到時候再說。」
馬車晃晃悠悠地進了洛陽城。穿過熱鬧的東市，青石板路上車馬粼粼，兩旁店鋪的旗幡在暮色里輕輕擺動。拐進永和里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坊門上的燈籠剛點上，橘黃色的光映著里坊的牆頭。馬車停在高家別院門口。朱漆門扉敞開著，兩株垂柳在暮色里輕搖，柳梢拂過門檐下的風鈴，叮叮作響。
林默被扶著下了車，站在門口，望著門楣上『高府』兩個遒勁的字——是魏碑體，筆力雄健。他恍恍惚惚，像在做夢。
高永熙回頭朝他招手：「林哥哥，進來呀！我讓廚房給你熬粥喝！〞
林默邁過門檻，腳步虛浮。
他這輩子，從這一刻起，被徹底改寫了。
林默在高家住下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被安置在後院西廂一間朝南的屋子裡。屋子不大，陳設簡樸，但乾淨整潔。
一張榆木床，被褥是新曬過的，帶著太陽的氣味。
桌上有一盞油燈，一方石硯，幾本舊書堆在案角。
窗下養著一盆文竹，細瘦的枝條彎出好看的弧度。
窗外是一株老桃樹，正值花期末梢，風過時花瓣落了一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粉。
前兩日他高燒不退，昏迷中不斷說胡話，翻來覆去喊「少主」「爹」「娘」。
崔季舒請了洛陽東市有名的李醫正來診脈。李醫正把了半晌脈，捻須搖頭：「虧空太甚，皮肉之傷倒在其次。這孩子至少一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體內津液枯竭，得慢慢養，不能補太猛，先以粥糜養胃。」
於是每日三餐，廚房都送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配上藥膳雞絲、蒸蛋羹、黃芪燉瘦肉。
第一頓林默吃得極慢，像是胃已經忘了怎麼接納食物。
第二頓就忍不住多添了半碗——他長到十五歲，還從沒吃過這麼飽足的飯。
第三天，燒退了，他能下床走動了。
他閒不住，天不亮便起來，摸到前院，見幾個僕役正在灑掃，便從牆角抄了把竹掃帚，從廊下一直掃到照壁。
他做活利索，掃地、劈柴、挑水樣樣在行，幾趟下來便把幾個僕役的活都包了。
崔季舒看見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攔：「哎呀，林小哥，你傷還沒好全呢，快回去歇著！這活哪用你干？」
「沒事的崔兄，我習慣了，閒下來身上反而不自在。〞林默笑了笑，把前院的落葉歸攏成堆，又去井邊提了兩桶水。他力氣大，單手就能把滿桶水從井裡提上來，水花都不濺——把廚房的水缸灌得滿滿的。
崔季舒看著直搖頭：」這孩子，是個閒不住的命。「
這天上午，高永熙跑來找他玩。她抱了一個雕花木匣子，裡面是她攢的寶貝：一串紅瑪瑙珠子、一枚雕花銅鏡、一隻歪了鼻子的小陶虎、兩塊雨花石、一根孔雀翎。
她把東西一樣樣擺在石桌上給林默看，眼睛亮晶晶的，每樣都講得出故事：「這個瑪瑙是阿兄去年從晉州帶回來的，說能保平安；這個銅鏡是我娘給我的，上面刻的是一隻蝴蝶；這個小老虎是我在廟會上買的，鼻子被我不小心磕掉了……〞
林默看著她興致勃勃地講，也笑了。他拿起那隻小陶虎看了看，又放下，問：「你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喜歡呀！〞高永熙重重點頭，〞要是能多一些就更好了。〞
林默想了想，走到柴房邊撿了一截桃木——是昨天劈柴剩的邊角料，木頭還濕著，但質地細膩。他抽出腰後那把玄鐵匕首，就在桃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削、切、剔、磨。匕首極鋒利，在他掌心裡翻飛如蝴蝶。
高永熙湊在旁邊看，屏著呼吸不敢出聲。一炷香的功夫，一隻長耳朵小兔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林默掌心裡，圓滾滾的身子，兩隻耳朵豎著，前爪抱著一截小小的胡蘿蔔。
〞哇！」高永熙簡直驚呆了，雙手捧過木兔子，翻來覆去地看，抬頭看林默，眼神里滿是崇拜，「林默哥哥你太厲害了！比街上賣的木人兒都好看！〞
「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再給你刻別的。」
「好呀好呀！我要老虎！要小馬！要一頭會馱東西的小毛驢！要一隻啄木鳥！要一條胖魚！」
「都行。」
從那以後，林默在永和里別院裡就有了個固定的差事：每天早起幹活，下午陪高永熙玩，晚上去書房找崔季舒讀書認字。
崔季舒起初只是遵高澄的意思，教他識幾個字，能讀公文、寫家書就夠了。可教了幾天便發現，這孩子記性出奇得好——頭天教過的字，第二天默寫時一字不錯；教過的篇章，雖不能全解大意，卻能把文句背得滾瓜爛熟，連斷句都斷得准。十四歲的崔季舒有心考他，翻了一篇《論語·里仁》給他講〞朝聞道，夕死可矣」，問他怎麼解。
林默想了半晌，說：」是不是說，知道了真正的道理，哪怕只活一天也值了？」
崔季舒一怔，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你覺得這道理大不大？」
林默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大。可我還沒找到那個道。」
崔季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把另一卷書推到他面前：〞那你就接著找。書在架上，路在腳下，急不得。」
林默試了試，起不來，雙腿像灌了鉛。
高澄朝崔季舒揚了揚下巴：「扶他上車。〞
林默被扶進馬車時，渾身瑟縮，不敢坐。車廂里舖著錦緞軟墊，壁上懸著一盞琉璃燈，透過車窗的光照在織錦坐墊上，亮得晃眼。他身上全是泥血，蹭到墊子上怕弄髒了。
「上來呀〞
高永熙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坐墊，「地上涼，你身上有傷。〞
林默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挨著邊坐下，脊背繃得筆直，雙腳不敢放平，像一隻闖進人家堂屋的野兔子，隨時準備跳窗逃命。
高永熙從旁邊的小几上拿起一碟桂花糕，遞到他面前：「大哥哥，你吃。〞
林默看著那碟瑩白如玉的糕點，上面還撒著金黃色的桂花蜜，在車廂的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他喉結動了動，不敢接。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了，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像塞了一團火，可眼前這糕點實在太精緻，在他從前的日子裡，連看都看不到。
「吃吧。〞高澄坐在對面，翻開一本《洛陽伽藍記》，頭也沒抬。
林默這才接過一塊，咬了一小口。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開，綿軟的糕體一抿就散。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趕緊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把整塊咽下去，像是怕那甜味跑了似的。
〞你叫什麼？」高澄翻了一頁書，隨意問道。
「林默。〞
「南梁人？〞
「嗯。義陽郡雲崗鎮。〞
「怎麼逃出來的？」
林默攥著第二塊桂花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莊主走私鹽鐵，被少主發現了，殺了少主嫁禍給我。我逃了。〞
他說得很平靜，可攥著糕餅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高永熙聽得睜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圓圓的：〞他……他殺自己兒子？〞
林默沒有接話。
高澄翻書的手停了一瞬。走私鹽鐵——北魏的鐵器是嚴禁南運的，一旦發現，貨主殺頭，經手官員連坐。邊境上敢做這種生意的，背後必有靠山。
「你打算去哪兒？〞他問。
林默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從雲崗逃出來，唯一的念頭是「活下去」。
活到哪一步，往哪裡去，他根本沒想過。他原本想去白馬寺討口飯吃，可半路就被林虎截住了。
高澄合上書，看著他：〞要是沒地方去，就先住我那兒，把傷養好。「
林默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將軍……你、你不怕我是壞人？你不怕我騙你？「
高澄想了想：「你說少主對你好，你不想他死，這句話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你看他死的眼神——」高澄頓了一下。
林默怔住了，鼻子發酸，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長這麼大，從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從沒有人問過他〞真的嗎」。他從來都是個僕役的兒子，在林家莊，他的命比一條狗貴不了多少，沒人在乎他是不是冤枉。
「謝謝將軍！」他翻身就要在車廂里跪下去。
〞別跪了。」高澄伸手攔住他，「你身上有傷，留著點力氣養好再說。你要是真想謝——等傷好了，替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到時候再說。」
馬車晃晃悠悠地進了洛陽城。穿過熱鬧的東市，青石板路上車馬粼粼，兩旁店鋪的旗幡在暮色里輕輕擺動。拐進永和里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坊門上的燈籠剛點上，橘黃色的光映著里坊的牆頭。馬車停在高家別院門口。朱漆門扉敞開著，兩株垂柳在暮色里輕搖，柳梢拂過門檐下的風鈴，叮叮作響。
林默被扶著下了車，站在門口，望著門楣上『高府』兩個遒勁的字——是魏碑體，筆力雄健。他恍恍惚惚，像在做夢。
高永熙回頭朝他招手：「林哥哥，進來呀！我讓廚房給你熬粥喝！〞
林默邁過門檻，腳步虛浮。
他這輩子，從這一刻起，被徹底改寫了。
林默在高家住下來，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被安置在後院西廂一間朝南的屋子裡。屋子不大，陳設簡樸，但乾淨整潔。
一張榆木床，被褥是新曬過的，帶著太陽的氣味。
桌上有一盞油燈，一方石硯，幾本舊書堆在案角。
窗下養著一盆文竹，細瘦的枝條彎出好看的弧度。
窗外是一株老桃樹，正值花期末梢，風過時花瓣落了一地，鋪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粉。
前兩日他高燒不退，昏迷中不斷說胡話，翻來覆去喊「少主」「爹」「娘」。
崔季舒請了洛陽東市有名的李醫正來診脈。李醫正把了半晌脈，捻須搖頭：「虧空太甚，皮肉之傷倒在其次。這孩子至少一個月沒吃過一頓飽飯，體內津液枯竭，得慢慢養，不能補太猛，先以粥糜養胃。」
於是每日三餐，廚房都送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配上藥膳雞絲、蒸蛋羹、黃芪燉瘦肉。
第一頓林默吃得極慢，像是胃已經忘了怎麼接納食物。
第二頓就忍不住多添了半碗——他長到十五歲，還從沒吃過這麼飽足的飯。
第三天，燒退了，他能下床走動了。
他閒不住，天不亮便起來，摸到前院，見幾個僕役正在灑掃，便從牆角抄了把竹掃帚，從廊下一直掃到照壁。
他做活利索，掃地、劈柴、挑水樣樣在行，幾趟下來便把幾個僕役的活都包了。
崔季舒看見嚇了一跳，趕緊過來攔：「哎呀，林小哥，你傷還沒好全呢，快回去歇著！這活哪用你干？」
「沒事的崔兄，我習慣了，閒下來身上反而不自在。〞林默笑了笑，把前院的落葉歸攏成堆，又去井邊提了兩桶水。他力氣大，單手就能把滿桶水從井裡提上來，水花都不濺——把廚房的水缸灌得滿滿的。
崔季舒看著直搖頭：」這孩子，是個閒不住的命。「
這天上午，高永熙跑來找他玩。她抱了一個雕花木匣子，裡面是她攢的寶貝：一串紅瑪瑙珠子、一枚雕花銅鏡、一隻歪了鼻子的小陶虎、兩塊雨花石、一根孔雀翎。
她把東西一樣樣擺在石桌上給林默看，眼睛亮晶晶的，每樣都講得出故事：「這個瑪瑙是阿兄去年從晉州帶回來的，說能保平安；這個銅鏡是我娘給我的，上面刻的是一隻蝴蝶；這個小老虎是我在廟會上買的，鼻子被我不小心磕掉了……〞
林默看著她興致勃勃地講，也笑了。他拿起那隻小陶虎看了看，又放下，問：「你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喜歡呀！〞高永熙重重點頭，〞要是能多一些就更好了。〞
林默想了想，走到柴房邊撿了一截桃木——是昨天劈柴剩的邊角料，木頭還濕著，但質地細膩。他抽出腰後那把玄鐵匕首，就在桃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削、切、剔、磨。匕首極鋒利，在他掌心裡翻飛如蝴蝶。
高永熙湊在旁邊看，屏著呼吸不敢出聲。一炷香的功夫，一隻長耳朵小兔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林默掌心裡，圓滾滾的身子，兩隻耳朵豎著，前爪抱著一截小小的胡蘿蔔。
〞哇！」高永熙簡直驚呆了，雙手捧過木兔子，翻來覆去地看，抬頭看林默，眼神里滿是崇拜，「林默哥哥你太厲害了！比街上賣的木人兒都好看！〞
「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再給你刻別的。」
「好呀好呀！我要老虎！要小馬！要一頭會馱東西的小毛驢！要一隻啄木鳥！要一條胖魚！」
「都行。」
從那以後，林默在永和里別院裡就有了個固定的差事：每天早起幹活，下午陪高永熙玩，晚上去書房找崔季舒讀書認字。
崔季舒起初只是遵高澄的意思，教他識幾個字，能讀公文、寫家書就夠了。可教了幾天便發現，這孩子記性出奇得好——頭天教過的字，第二天默寫時一字不錯；教過的篇章，雖不能全解大意，卻能把文句背得滾瓜爛熟，連斷句都斷得准。十四歲的崔季舒有心考他，翻了一篇《論語·里仁》給他講〞朝聞道，夕死可矣」，問他怎麼解。
林默想了半晌，說：」是不是說，知道了真正的道理，哪怕只活一天也值了？」
崔季舒一怔，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你覺得這道理大不大？」
林默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大。可我還沒找到那個道。」
崔季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追問，只把另一卷書推到他面前：〞那你就接著找。書在架上，路在腳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