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擔驚受怕下(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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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高禁軍府時,高澄正在書房裡對著禁軍名冊批註。

  崔季舒推門而入,面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才說出話來:「郎君,滎陽失守了。陳慶之的先鋒距離洛陽,最多七天路程。」

  高澄握筆的手頓了一瞬,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暗漬。

  他沒有抬頭,只平靜地問了一句:「陛下怎麼說?」

  崔季舒道:「陛下已經召集諸王大臣議事,目前消息封鎖著,百姓還不知道。」

  高澄放下筆,把書案上那捲禁軍名冊捲起來收進袖中,站起身:「走,進宮。」

  那日從宮中回來之後,高澄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出來。

  崔季舒守在門外,聽見裡面翻書頁的聲音、落筆的聲音。

  偶爾還有他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了什麼。

  到第二天清晨他推門出來時,眼下帶著青色的痕跡,手裡卻多了一份密密麻麻寫滿字的手札,上面列著洛陽禁軍十五營每一位將官的姓名、籍貫、履歷、派系、與爾朱榮的遠近親疏。

  他把這份手札交給崔季舒,只說了兩個字:「背熟。」

  接下來的幾日,高澄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白天去禁軍各營走動,以「出使歸來向諸位將軍請教防務」為由,與中下級軍官攀談,把他們的脾性、本事、對爾朱榮的態度一一記在心裡。

  夜裡回到書房,把白天記下的信息分門別類整理成冊,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號標註出哪些人可以拉攏、哪些人必須防備、哪些人牆頭草。

  他沒有調動一兵一卒,但他已經知道洛陽城裡的每一營禁軍誰在關鍵時刻會聽誰的。

  崔季舒從旁協助時越看越心驚——世子在做的事情,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該有的手筆,也不是一個使臣該有的越權。

  但他沒有勸阻,因為他知道世子在做的事情是對的。

  他甚至開始動用了高永熙。永熙雖才七歲,卻自幼在府中耳濡目染,見過各方人物來往,記性極好。

  高澄讓她以「玩耍」為名,在府中女眷與各營將領家眷往來時替他留意消息。

  哪家夫人最近去了誰家做客,哪家將軍的妻妾與爾朱榮府上的女眷走動頻繁,哪家將領近日收了不明來路的重禮。

  這些看似瑣碎的家長里短,在高澄手中都能變成判斷禁軍將領立場的關鍵線索。

  永熙最開始不太明白哥哥要她做什麼,但高澄跟她認真說「這些事很重要,能幫大哥保住洛陽城」的時候,她立刻點了點頭,把每一句聽到的話都牢牢記在心裡,回來後一字不漏地告訴高澄。

  她的記性和細心讓高澄暗暗吃驚——那些女眷閒談中的隻言片語,經過永熙的複述,竟能拼出一張遠比密報更鮮活的禁軍派系圖。

  高澄連續五日高強度操勞,終於在第六日傍晚撐不住了。

  他趴在書案上,臂彎下壓著半卷攤開的禁軍名錄,筆還握在手裡,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暗漬,人卻已經睡著了。

  只有八歲的身子縮在寬大的椅子裡,眉頭微微蹙著,像是連夢裡都在想著什麼事。

  永熙輕手輕腳從內室探出頭來,懷裡抱著她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她看見高澄趴在書案上睡著,猶豫了一下,沒有轉身走開。

  她走到書案邊,踮腳看了看他壓在臂彎下的那捲名冊,又看了看他臉上掩不住的疲憊,沉默了一瞬。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一塊小石頭丟進靜水裡:

  「大哥,我下午聽李將軍家的小娘子說,她娘昨天見到爾朱兆府上的人在打包東西。好幾個大箱子,天沒亮就往後門搬。她娘問她爹是不是要出遠門,她爹讓她別多嘴。」

  高澄沒有動,呼吸均勻。永熙又補了一句:

  「李將軍家的小娘子還說,她娘看見爾朱兆府上的人把馬廄里的馬都重新釘了蹄鐵。釘蹄鐵是要跑遠路才做的事,在城裡用不著那種鐵。」

  她頓了頓,

  「大哥,我覺得爾朱兆可能要跑。他不是要守城

  ——

  他是要帶著他的兵往北撤,留洛陽城自己扛陳慶之。」

  永熙又觀察了一會兒,高澄還是沒醒。


  她伸出小手輕輕推了推高澄的肩膀,沒有反應,又推了兩下,依然沒有反應。

  她停下來看了看高澄的臉,回頭朝門外喊了一聲:

  「秦兒姐姐。」

  秦兒快步從外間進來,看見高澄趴在案上睡著,面上浮起心疼之色。

  她蹲下身伸手輕拍高澄的手臂:

  「郎主,醒一醒,姑娘有急事要說。」

  高澄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睜眼。秦兒又拍了兩下:

  「郎主,關於爾朱兆府上的事,您聽聽再睡。」

  高澄含糊地「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又不動了。秦兒嘆了口氣站起身:

  「我去叫叔正兄來。」

  片刻後崔季舒快步走了進來,他看見高澄這副模樣,俯身湊近叫了兩聲:

  「郎君,郎君。」

  高澄依然沒有醒。

  崔季舒伸手扶住高澄的肩膀輕輕搖了搖:

  「郎主,有緊急軍情——爾朱兆府上有動靜。」

  高澄的眉頭動了一下,眼皮微微掀了一條縫又合上了,腦袋歪向另一邊又睡了過去。

  永熙看著大哥這副怎麼也叫不醒的樣子,忽然往書案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高澄的胳膊用力晃了兩下。

  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屬於六歲孩子的焦急:

  「大哥!爾朱兆和皇上(元子攸)要跑了!他要帶兵出城往北跑,留洛陽城給大哥扛白袍軍!」

  高澄猛地睜開了眼,眼睛裡還有未散的睡意,但在看清是永熙之後立刻就凝住了。

  他伸手一把將永熙攬進懷裡,抱得很緊,緊得永熙的小臉貼在他胸口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已經恢復了那種沉沉的穩: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永熙被他抱得有點喘不上氣,但還是很快地回答了:

  「爾朱兆府上在打包行李,天沒亮往後門搬大箱子,馬廄里的馬全換了新蹄鐵,不是守城的準備,是跑路的準備。」

  高澄抱著她安靜了兩息,然後鬆開了手低頭看她。

  看著她那雙又亮又穩的眼睛,看著她臉上一點都沒有慌亂的神色——想起他與自己一直受苦受累。「你做得很好。」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是怎麼知道要告訴我的?」

  永熙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著臉看他:「大哥你教我的啊,你說打仗之前要先知道誰想跑誰想守誰想投降。爾朱兆府上的動靜那麼大,不告訴你我就白費你教我了。」

  高澄愣了一下,彎了彎嘴角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以後你聽到這種事,不管什麼時候都來叫我。就算我在睡覺,你也要把我搖醒。」

  永熙點了點頭,又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那大哥你也不要再睡了,先去安排事吧。」

  高澄站起身,把桌上那捲禁軍名冊捲起來收進袖中。

  轉身向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永熙一眼,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永熙,你比大哥想的還厲害。」

  永熙沒有答話,只是彎了彎眼睛往秦兒身邊靠了靠,像是剛才那番沉穩全部用完了。

  此刻才顯出六歲孩子該有的那一點點累。

  秦兒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頭。高澄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書房,

  崔季舒緊跟在他身後,兩人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高澄邊走邊對崔季舒道:

  「爾朱兆要跑,說明他已經對洛陽城不抱希望了。他跑了他的兵怎麼辦?他的人怎麼辦?那些禁軍里還有多少是他的人,趁著這幾天全查清楚。陳慶之若真的打進來,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守城,但我需要知道誰在城破的時候會站在哪一邊。」

  崔季舒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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