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啟程上(求追讀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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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使團啟程北歸。高澄換了一身利落的北地騎馬裝束

  ——

  窄袖短袍,革帶束腰,靴筒扎得緊實,袖口用皮繩系住了。

  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北地少年,鮮卑血統,馬上長大的孩子。

  今日是三月十三,離三月十八還剩五天。

  他站在館驛階前最後望了一眼建康的方向,城郭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鐘山的輪廓像一筆淡墨畫在天邊,秦淮河的水汽漫上來把整座城籠罩在朦朧的光暈里。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懷中那三樣貼著心口的物件。菩提子的紋路、玉佩的稜角、錦帕的繡線。

  然後轉身跳上牛車,對崔季舒道:「告訴斛律樁,車隊速度提三成。日夜趕路,三月十八之前必須到洛陽。「

  崔季舒這一次沒有多問只是拱手道:

  「臣遵命。「

  車隊緩緩駛出建康城門向北而行。

  朱雀橋上的石板還帶著夜露的濕潤,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秦淮河在左側緩緩流過,水面上浮著薄薄的晨霧,岸邊的柳枝依依垂拂,幾枝殘桃還在枝頭開著花瓣在晨風中紛紛飄落。

  高澄坐在車廂里靠著車壁閉著眼,手指輕輕叩著膝上的行囊。

  行囊里裝著那幾卷默記的札記和那封短箋的抄本,也裝著那方他始終沒有還回去的鴛鴦錦帕。

  牛車行出約莫五里時,高澄睜開眼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

  建康城已經遠得像一幅水墨畫裡的遠景,城牆、鐘山、秦淮河的水光都縮成了天邊一抹淡淡的青黛色。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重新閉了眼。

  崔季舒走在他後面那輛車上,看見世子掀簾回望的動作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使君不是在望建康城,是在望那座城裡的某個人。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催促車夫快些趕路。

  崔季舒忽然聽見車廂內傳來低低的吟誦聲,正是高澄前幾日在殿上所作的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聲音飄散在官道兩旁的田野間,消散在江南三月的春風裡。

  ---

  而那座城裡的某個人,此刻正站在桃溪別院的桃林里。

  碧桃已經謝了大半,枝頭的殘花在晨風中簌簌飄落,鋪了一地粉白。

  溧陽公主站在落花遍地的青石徑上,握著那個清晨送來的小竹筒。

  蠟封已經被她小心翼翼地挑開了,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上只有四句話,筆跡稚嫩卻用力:「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她反覆看了很多遍,把紙折好收進袖中,抬頭望著北方。

  晨風拂過她淺粉色的裙擺,把幾瓣將謝的桃花吹落在她肩上。

  她輕聲念了一遍那四句詩,忽然笑了,眼底卻泛著薄薄的濕意。

  阿繡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身姿筆直如松。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墨綠勁裝,腰間掛著那枚高澄送的銅鈴。

  那銅鈴她從未摘下來過,晨風吹過時叮噹響了一聲,細得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藏在風裡沒說完的話。

  阿繡望著公主的背影,望著她攥著竹筒的手指微微發白,望著她笑了又紅了眼眶的樣子。

  阿繡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刀柄上的銅鈴又響了一聲,像是替誰把沒說出口的話遞了出去。

  「阿繡,「

  公主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落了枝頭最後一朵花,

  「你說他這時候走到哪兒了?「

  阿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投向北方晨霧中隱約的山影,聲音平得沒有波瀾:

  「這個時辰,已經出城五里了。按他的行程,今日傍晚能到當塗渡江。「

  公主點了點頭,把那個小竹筒又看了一遍,然後貼身收進衣襟里,攏了攏披帛,轉身往內院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阿繡,他讓我等他。那我等著。「

  阿繡望著她的背影,沒有答話,只是攥緊了刀柄上那枚銅鈴。銅鈴沒有響,風停了。


  整座桃林安靜下來,只有滿地的落花還在晨風裡輕輕翻滾著,粉白的、乾枯的、半卷的,像是一封寫了很久終於寄出去的信,拆開之後發現裡面什麼都沒寫,只壓著一片幹了的桃花瓣。

  桃林的盡頭,蕭大器蹲在石階上,手裡攥著一顆用油紙裹好的奶糖,翻來覆去地看。

  他把油紙拆開又包上,包上又拆開,那顆奶糖已經被他捂得有些軟了,糖紙的稜角也磨圓了。

  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裡最裡層的口袋,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沖桃林里喊了一聲:

  「姐姐!我留著呢!等他下次來換東西!「

  公主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廊下的風穿過桃林,捲起滿地落花,像是一整個春天都在替什麼人應著那一句

  ——

  好,等著。

  而在北歸的官道上,高澄的牛車正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他閉著眼靠在車廂壁上,嘴角浮著一絲很淡的笑意,手指隔著衣料按著那三樣並排貼著心口的東西。

  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

  也許是洛陽城的烽火,也許是陳慶之的鐵騎,也許是朝廷里那些等著拿他父子的命來填的明槍暗箭。

  但他知道,他懷裡揣著的東西在即將到來的亂世里能替他父子多換幾分成算。

  那方錦帕貼著他的心跳,隨著牛車的顛簸輕輕震動,像是在替他跳著一顆不肯安靜的心。

  他沒有回頭。

  前面是洛陽,是魏帝(元子攸),是即將到來的陳慶之的北伐。

  後面是建康,是桃林,是那個站在花雨里回眸的少女,是那個含著奶糖蹲在船頭的小使君。

  兩頭都在他心裡,哪一頭都放不下,但他現在必須往前。

  牛車轆轆向北,漸行漸遠。建康城的模樣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之下,只剩天邊一抹淡淡的青黛色,像誰用筆輕輕描了一筆,又像從未來得及寫完的一句話。

  南北的風雲還在翻湧,而少年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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