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猜忌上(求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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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洛生死後第三日,晉陽城帥府後堂。

  銅爐里的獸炭燃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寒意。爾朱榮獨坐案前,玄色錦袍上繡著的金線猛虎在燭火下忽明忽暗。他手中捏著一份細作從賀拔岳營中送回的密報,麻紙邊緣已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紙箋上字跡潦草,卻字字如針,扎進他的心裡:

  「宇文泰入營三日,與士卒同食同寢,不避寒暑。嘗與賀拔岳論兵,言及天下大勢,條理分明,岳深然之。營中舊部多武川人,聞其父兄之名,皆願附之。昨日有王雄、赫連達等十餘人私謁宇文泰,夜談至三更方散。」

  爾朱榮將密報扔在案上,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燒得他心口發疼。他想起三日前那少年在帥帳中恭順叩謝的模樣——垂首低眉,脊背微彎,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死的不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而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當時他只覺這不過是個僥倖逃生的稚子,父兄皆亡,孤苦無依,翻不起什麼風浪。殺兄留弟,本是他慣用的帝王心術:斬草留苗,既去了眼前的大患,又博得了寬仁的美名。可他忘了,草苗雖小,根若扎得深,遲早要破土而出,長成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宇文洛生是明面上的烈火,燒得旺,也容易撲滅。可宇文泰是地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在不知不覺中衝垮堤壩。

  「來人。」爾朱榮沉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門外的親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

  「傳令下去,自今日起,賀拔岳營中宇文泰的一言一行,每日一報,不得有誤。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吃了多少飯,睡了幾個時辰,本帥都要知道。」

  親衛領命退出。爾朱榮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輿圖前,手指順著黃河一路向西,最終停在了關隴之地。那裡群山環繞,易守難攻,是亂世中最好的割據之地。他隱隱覺得,那個在帳中垂首的少年,終有一天會站在那片土地上,與自己隔河相望。

  晉陽城西三十里,汾水河畔的賀拔岳大營。

  暮春的風帶著汾水的濕氣,吹得營旗獵獵作響。宇文泰入營已有半月。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在演武場練一個時辰騎射,再與士卒一同操演陣法。他身形不算魁梧,卻動作敏捷,騎術精湛,尤其是箭法,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營中老兵多是武川舊人,有人認出他是宇文肱的小兒子、「洛生王」的親弟弟,便悄悄聚攏過來。有人送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有人遞一雙縫補好的皮靴,有人只是拍一拍他的肩膀,什麼也不說。這些無聲的善意,是宇文泰在這冰冷的軍營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溫暖。

  宇文泰一一謝過,卻從不與人深交。他話不多,笑起來憨厚溫馴,像個不諳世事的鄉下後生。可熟悉他的人能察覺,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其十五歲年齡極不相稱的銳利。

  這一日午後,賀拔岳召集麾下諸將議事,宇文泰以親兵身份隨侍帳外。

  帳中吵成一團。爾朱榮剛剛傳下軍令,令各營整飭軍紀,清查葛榮降卒中「心懷異志者」,一經發現,就地格殺。賀拔岳帳下有近七成是六鎮降兵,其中不少人與宇文部有舊,如何執行這道命令,成了擺在眾人面前的難題。

  「依我看,就該嚴格執行大帥的命令!」偏將侯莫陳順一拍桌子,大聲道,「挑幾個平日裡不服管教的殺了,殺雞儆猴,看誰還敢有異心!」

  「不可!」另一位將領立刻反駁,「這些降兵剛剛歸順,人心未定。若大開殺戒,只會逼反他們。別忘了,葛榮就是這麼敗的!咱們營里三千多武川子弟,若是人人自危,到時候誰還肯為咱們賣命?」

  「那你說怎麼辦?抗命不遵嗎?」侯莫陳順怒道,「諸位忘了,滏口戰後,大帥已經藉機清洗了三位將領,罪名便是『收降不報,圖謀不軌』。咱們若是敢敷衍,下一個掉腦袋的就是咱們!」

  帳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賀拔岳坐在主位,面色沉凝。他出身武川,與宇文肱本是生死之交,宇文洛生被誅一事,他心中本就愧疚,如今更是不願再對武川子弟舉起屠刀。可他也深知爾朱榮的脾氣,這位太原王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

  「罷了。」賀拔岳嘆了口氣,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幾,「傳令下去,各營先行造冊,凡葛榮舊部中曾任職校尉以上者,一律……」

  話未說完,帳簾忽然被掀起一角。

  宇文泰垂首走進,單膝跪地,恭聲道:「將軍,末將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帳中諸將齊齊看向他,眼神各異。按照軍規,親兵無權在議事時入帳進言,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剛入營半月的降卒。

  賀拔岳微微皺眉,心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他看了一眼宇文泰那張年輕而恭順的臉,終究沒有斥退,沉聲道:「講。」

  宇文泰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帳中諸將,緩緩道:「末將以為,大帥要的並非人頭,而是安心。」

  此言一出,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宇文泰繼續道:「大帥初定山東,收降數十萬流民,心中所慮者,無非降而復叛。若要大帥安心,不必大開殺戒,只需讓降兵自行連保,十人為一甲,設甲長一人;十甲為一保,設保長一人。甲內一人有異動,九人連坐;保內一人有反心,全保同罪。如此,降兵自相監視,大帥不費一兵一卒,可得長治久安。」

  賀拔岳目光一亮。

  此法甚是高明。既不流血,又能有效制衡,還能讓爾朱榮看到自己在盡心盡力辦事。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此計可行。就按宇文泰說的辦。」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有人面露讚許,有人眼中卻閃過一絲忌憚。這少年入營才半月,便能想出如此縝密狠辣的制衡之策,心思之深,遠非尋常少年可比。

  賀拔岳揮手讓宇文泰退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卻暗自警惕:此子鋒芒太露,又深得武川人心,只怕遲早要壞事。

  當夜,賀拔岳的密使便策馬奔向晉陽城,將宇文泰獻策之事,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爾朱榮。

  密報送到爾朱榮案頭時,已是次日清晨。

  爾朱榮看罷,先是一怔,隨即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酒盞被震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人連保,以降制降……此子好深的心機!」

  他負手在室內疾走數步,靴聲沉重。他原本以為宇文泰只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孩子,沒想到他竟有如此政治手腕。這哪裡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能想出來的計策,便是那些混跡官場數十年的老狐狸,也未必有這般縝密的心思。

  「賀拔岳怎麼說?」爾朱榮轉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密使。

  「賀拔將軍說,宇文泰獻策之後,營中降兵皆奉令編甲,無人敢有異動。但他觀宇文泰平日舉止,雖恭順有加,但營中武川舊人暗中依附者甚眾。賀拔將軍以為……以為此子不可久留。」

  不可久留。

  四個字如冰水澆頭,澆滅了爾朱榮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宇文洛生和宇文泰兄弟二人的身影。宇文洛生桀驁不馴,像一頭咆哮的猛虎,雖兇猛,卻容易防備;而宇文泰溫順恭謹,像一條蟄伏的毒蛇,平時一動不動,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擊。

  他想起當年在懷朔鎮時聽過的一個故事:北地有一種毒蛇,幼時盤蜷如環,不見首尾,看似無害;待其長成,倏忽伸展,噬人於無形,中者立斃。那宇文泰,就是這樣一條盤蜷著的幼蛇。若不趁其未長成時捏碎七寸,日後必然反噬。

  「傳我令。」爾朱榮猛地睜開眼,眼中殺機畢露,「明日午時,讓宇文泰孤身來帥府見我。不許帶兵器,不許帶隨從。」

  密使領命而去。爾朱榮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初升的朝陽,手按佩劍,指節發白。他知道,殺了宇文泰,可能會寒了六鎮子弟的心。但不殺他,日後必成心腹大患。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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