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稱帝(收推薦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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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泰元年四月,爾朱榮率軍渡過黃河,直入洛陽。胡太后見大勢已去,把後宮的妃嬪、宗室子弟都召進永寧寺,削去頭髮做了尼姑,想靠著這個避禍,而幼主元釗還在襁褓之中,懵懂不知世事。爾朱榮率軍入宮,擒獲了胡太后和元釗,把二人押往河陰,隨行的,還有七歲的高澄和他的父親高歡。

  那時的高澄,跟在爾朱榮身邊,見洛陽的宮殿殘破,宗室子弟個個惶恐,心裡便有了不安。走到河陰,見胡太后哭哭啼啼,百般辯解,又聽說洛陽的朝臣們對爾朱榮多有非議,手下與皇帝元子攸共同建議,爾朱榮的殺心一下子起來了,不僅想殺了胡太后和元釗,還想把洛陽的宗室、朝臣全都殺了,以絕後患。

  爾朱榮率軍徑直闖入皇宮,輕鬆擒獲落魄的胡太后與懵懂幼主,下令軍士將二人押往黃河南岸河陰之地。

  七歲的高澄一身青色少年戎裝,腰佩短刃,策馬隨行於大軍之中,跟在父親高歡身側,一同前往河陰。亂世血雨,深宮陰謀,帝王隕落,江山飄搖,盡數落入這個七歲孩童眼底。

  春風渡黃河,卻吹不散河陰沿岸的血腥寒氣。

  高澄勒馬立於河岸,抬眸遠眺,昔日繁華鼎盛的洛陽皇城近在眼前,宮牆斑駁,城門殘破,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往日京畿煙火氣蕩然無存。沿途逃竄的宗室王公衣衫凌亂,面容惶恐,如同驚弓之鳥,昔日皇家威儀消散殆盡。

  亂世傾覆之下,皇室尚且朝不保夕,更何況尋常百姓。

  高澄握著馬韁的小手微微收緊,內語:胡太后禍亂朝綱,罪無可赦,可元氏宗室乃是大魏根基,爾朱榮手握重兵,心性暴戾,今日受怒火裹挾,恐怕要大開殺戒,血洗洛陽朝臣。一旦宗室盡滅,百官屠盡,北魏朝堂徹底崩塌,中原再無正統,戰火只會愈演愈烈,高家日後想要立足天下,也會徹底失去借力之機。

  他心中不安愈發濃烈,果不其然,抵達河陰之後,胡太后對著爾朱榮百般哭訴辯解,推卸所有罪責,將弒君之過全部推給身邊佞臣,毫無一國太后的悔意。隨行洛陽百官見狀,紛紛私下非議爾朱榮擁兵逼宮、以下犯上,流言四起。

  本就生性多疑、殺伐極重的爾朱榮,心中殺意徹底被點燃。他不止想要處死罪魁禍首胡太后與傀儡幼主元釗,更生出了一個瘋狂的念頭:將洛陽城內部分元氏宗室、文武朝臣盡數誅殺,弄一波大清洗,掃平自己日後掌控天下的所有阻礙。」

  《魏書·爾朱榮傳》白紙黑字記載這場曠世屠殺:「榮乃以兵圍之,縱騎殺朝士千三百人,又害諸王。」

  這場河陰之變,是北魏立國以來最慘烈的朝堂屠戮,上千朝臣、北魏宗室王公血染黃河岸邊,黃河之水一度被鮮血染紅,北魏百年朝堂精英,一朝覆滅。

  夜幕降臨,河陰中軍大帳燈火昏黃,帳內氣氛肅殺壓抑,寒風透過帳縫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爾朱榮高居主位,一身黑甲,面色陰沉,周身殺氣瀰漫,帳下一眾大將分列兩側,無人敢高聲言語。

  爾朱榮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開口,聲音冰冷刺骨:「胡太后毒殺先帝,禍亂宮闈;幼主無知,竊居帝位;洛陽滿朝文武,半數依附奸佞,半數漠視君難,皆是亡國之臣。今日若不將太后、幼主處死,盡數誅殺宗室朝臣,日後元氏宗室必定反撲,朝中舊臣必定懷恨在心,我爾朱氏一族,必遭反噬!諸位以為,本王所言如何?」

  帳內一片死寂。

  大部分將領畏懼爾朱榮威勢,紛紛拱手附和,贊同大肆屠戮;唯有賀拔岳心懷大局,不願見中原朝堂徹底崩塌,當即大步出列,厲聲勸諫:「明公萬萬不可!胡太后罪孽深重,死有餘辜,可幼主元釗懵懂無知,從未涉入朝堂紛爭,並無過錯。且太后與幼主,終究是大魏太后與天子,公然弒殺君後,有違君臣天理!朝中百官,有奸佞亦有忠臣,元氏宗室之中,亦有心懷家國之人。若一朝盡殺千人,朝堂徹底空虛,天下士子寒心,明公縱然掌控洛陽,也會背負弒君屠臣的千古罵名,失去天下民心!」

  爾朱榮本就怒火攻心,聽完賀拔岳之言,非但沒有收斂殺意,反而更為惱怒,厲聲呵斥,直接命人將賀拔岳逐出大帳,不聽半句忠言。

  就在此時,一道沉穩的男聲響起,高歡緩步出列,躬身行禮:「明公橫掃河北,平定葛榮,入主洛陽,功蓋天下,如今大魏無主,皇室崩塌,正是天命歸公之時。何不趁此亂世,登基稱帝,取而代之,安定四海,拯救亂世萬民?」

  高歡此舉,乃是揣摩爾朱榮長久以來的稱帝野心,刻意投其所好,因為只有爾朱榮稱帝,自己有從龍之功,想要迎合主上,穩固高家地位,同時試探爾朱榮心底真實想法。

  可彼時的爾朱榮,接連四次鑄造金像占卜天命,想要稱帝卻次次失敗,心中本就惶恐不安,自認天命不在己。此刻聽聞高歡勸進,非但沒有欣喜,反而瞬間暴怒,誤以為高歡心懷歹意,刻意慫恿自己稱帝,讓自己坐實謀逆叛臣之名,成為天下群雄共同討伐的靶子。


  (這個事比較存疑.,但為了故事繼續寫)

  爾朱榮猛地拍碎身前案幾,虎目圓睜,怒聲咆哮:「高歡!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議帝位,慫恿本王謀逆!本王世代為魏臣,一心匡扶大魏,從無稱帝之心!你這番話,是想陷我於不忠不義之地,置我於天下死地!」

  話音落下,爾朱榮厲聲下令:「左右何在!將高歡拖出帳外,即刻斬首!」

  左右的軍士一擁而上,架起高歡就走。高歡大驚,高呼自己冤枉,帳里的將領們沒人敢說話。高澄見父親危在旦夕,來不及細想,掙脫晴兒的手,快步衝到爾朱榮面前,「撲通」一聲跪下,高聲道:「明公息怒!父親愚鈍,說話冒犯了明公,澄願意替父親受死!只求明公饒過父親,也求明公不要殺胡太后、元釗,不要誅殺宗室朝臣!」

  爾朱榮見高澄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擋在高歡身前,眼裡滿是堅定,半分懼色都沒有,心裡的殺意在瞬間消了幾分,說:「你父親犯上作亂,勸本王稱帝,罪該萬死,你為何要替他求情?又為何阻攔我誅殺胡太后和元釗?」

  高澄磕了個頭,聲音雖稚嫩,卻字字鏗鏘:「父親一直跟著明公,忠心耿耿,今日勸進,只是見大魏沒有君主,天下紛亂,想讓明公安定天下,並非故意妄言冒犯,只是思慮不周,觸怒了明公,還請明公恕罪!」

  話鋒一轉,他又說:「胡太后毒殺先帝,確實犯了大罪,可元釗年紀小,本就沒有過錯。明公若是殺了太后和皇帝,雖能解一時之憤,卻會被天下人罵『以下犯上,弒君殺後』;若是把宗室朝臣全都殺了,更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昔日商湯放了夏桀,武王伐了商紂,都沒有誅殺君主的家人,只為安定天下。明公想討亂扶國,應當效仿古代的賢主,而不是逞一時之勇!」

  他抬起頭,望著爾朱榮,眼裡滿是懇切:「明公今日能有這般勢力,靠的不只是鐵騎雄兵,更是天下的人心。若是失了人心,就算有百萬大軍,也難以在天下立足!不如貶黜胡太后,廢掉元釗,另立賢明的宗室做皇帝,嚴懲奸佞,寬恕忠良。這樣,明公既能為先帝報仇,又能收服天下人心,霸業自然能成!」

  帳里的將領們聽了這話,都面露訝異,沒想到一個七歲的孩子,竟有這般見識,能說出這麼通透的道理。爾朱榮也愣住了,盯著高澄看了許久——這孩子從五歲入營,一言一行都有分寸,辦差穩妥,遇事有謀,滏口決戰還立了大功,這般早慧有謀的孩子,若是因為高歡的過錯而死,實在可惜。又想起高澄說的話,句句切中要害,殺了太后和皇帝,誅了宗室朝臣,確實是失人心的事,若是真這麼做,自己就算入主洛陽,也會成為天下人的公敵。

  片刻後,爾朱榮長嘆一聲,下令左右放開高歡,說:「看在澄兒的面子上,饒你一命!下次再敢妄言,定斬不饒!」

  高歡死裡逃生,踉蹌著跪下,謝過爾朱榮,又拉著高澄一起磕頭,心裡又驚又怕,更對兒子的膽識和謀略深感震撼。

  爾朱榮雖饒了高歡,卻沒有全然聽過高澄的勸諫——他心裡的積怨太深,又受手下將領的挑唆,最終還是下令,把胡太后和元釗沉入了黃河。但因為高澄的阻攔,爾朱榮心裡有了顧忌,沒有把宗室朝臣趕盡殺絕,只誅殺了那些依附胡太后的奸佞之臣。雖依舊釀成了「河陰之變」,血色染了黃河岸,卻也讓北魏的宗室和朝堂,保留了一絲元氣。

  《魏書》又載:時賀拔岳兄弟從榮左右,見歡權勢日盛,陰謂榮曰:「高歡狡黠,非久居人下者。明公養虎於側,恐終為患。岳等觀其麾下,皆六鎮雄傑,唯歡馬首是瞻。此人不除,他日必奪公之基業。」榮默然良久,不答。

  是夜,榮設宴款待諸將。酒酣,忽令左右收歡,將斬之。帳下遽起騷動,歡部將尉景、段榮、蔡俊等十餘人拔劍斫地,叩頭流血,齊聲曰:「歡有大功,明公何故殺之?若必欲誅歡,願與公等俱死!」聲震屋瓦,滿座失色。

  榮愕然環視,見歡神色自若,正襟危坐,目視前方,毫無懼色。榮心下一凜,暗忖:此輩皆歡死士,若誅其主,必生大亂。遂大笑舉觴:「吾戲耳,諸君何遽如此!」命釋歡,復坐飲酒。

  歡出,榮謂左右曰:「高歡非人臣之相。今日之事,公等見之乎?刀斧加頸而色不變,此非常人也。然其深得眾心,吾亦不敢輕動。」語罷,長嘆不已。

  ——《北史·賀拔岳傳》錄榮語如此。

  (所以高歡為什麼後來要暗殺賀拔岳,派侯景收了他的部隊,因為死仇)

  河陰的風,卷著河水的腥氣,也卷著血色的寒意。高澄站在河畔,看著黃河水滔滔東流,胡太后和元釗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水中,心裡五味雜陳。他雖沒能救下胡太后和元釗,卻救下了父親,也讓更多的宗室朝臣免於一死,更讓爾朱榮的殺心收斂了幾分。


  而經了這事,爾朱榮對高澄更是刮目相看,他撫著高澄的頭,說:「澄兒,你雖年紀小,卻有遠見,識大體,比你父親更懂天下大勢!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

  高歡也拉著兒子的手,低聲道:「澄兒,今日若非你,為父早已身首異處。你長大了。」

  歷史依據:

  1. 《魏書·卷七十四·列傳第六十二·爾朱榮》:榮既有異圖,遂鑄金為己像,數四不成。時幽州人劉靈助善卜占,為榮所信,言天時人事必不可爾。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遂便愧悔。於是獻武王(高歡)、榮外兵參軍司馬子如等切諫,陳不可之理。榮曰:「愆誤若是,惟當以死謝朝廷。「獻武王(高歡)等曰:「未若還奉長樂,以安天下。「於是還奉莊帝。

  2. 《北齊書·卷一·帝紀第一·神武上》:榮之入洛也,神武(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勸之,榮疑未決。神武乃請鑄像卜之,鑄不成,乃止。

  3. 《周書·卷十四·列傳第六·賀拔岳》:榮既殺害朝士,時齊神武(高歡)為榮軍都督,勸榮稱帝,左右多欲同之,榮疑未決。岳乃從容進而言曰:「將軍首舉義兵,共除奸逆,功勤未立,逆有此謀,可謂速禍,未見其福。「榮尋亦自悟,乃尊立孝莊。

  4. 《北史·卷四十九·列傳第三十七·賀拔岳》:榮既殺朝士,遂欲篡位,岳從容致諫,榮亦尋悟。時高歡為榮都督,勸榮行篡逆,榮疑之。

  4..《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紀八·武帝大通二年》:榮乃自鑄金為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

  5. 《周書·卷十四·列傳第六·賀拔岳》:岳又勸榮誅齊神武以謝天下。左右咸言:「高歡雖復庸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尚梗,事藉武臣,請舍之,收其後效。「榮乃止。

  6. 《北史·卷四十九·列傳第三十七·賀拔岳》:岳密請誅歡。榮曰:「歡之庸鄙,非有遠志,吾亦知之。且今天下未定,藉其勇力,不可殺也。「乃止。

  7. 《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紀八·武帝大通二年》:賀拔岳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藉武將,請舍之,收其後效。「榮乃止。

  8.《周書·卷十四·列傳第六·賀拔勝》:」勝適與齊神武(高歡)相遇,因告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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