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老師長老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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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一日,正午。

  城樓東側的一間耳房裡,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幾張白布蒙面的桌子上。

  左向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軍裝外套,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就那麼夾著,目光落在窗外廣場上攢動的人頭上。

  醫療組的人已經各就各位,急救藥品、手術器械、血漿,該有的都有,該備的都備了。

  左向東把煙塞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軍樂隊的號聲遠遠傳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進耳朵里。

  他沒參加過這種場面——在根據地的時候開過大會,在野戰醫院裡見過成千上萬的傷員,但這種百萬群眾匯聚的陣仗,他是頭一回見。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帶著那種老革命特有的從容。

  門推開一條縫,陳旅長的腦袋探了進來,臉上帶著那副標誌性的嬉皮笑臉,看見左向東站在窗邊,咧嘴一笑:

  「哎喲,果然在這兒蹲著呢。我還以為你躲哪兒去了,城樓上找了半天。」

  他推門進來,大搖大擺地走到左向東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嘖」了一聲:

  「怎麼樣?這場面,比你那些手術台壯觀多了吧?」

  左向東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不在城樓上待著,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嗐,那邊有啥意思嘛,全都是人。我待那兒也是站著,還不如過來跟老戰友待會兒。」

  陳旅長說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再說了,我可是聽說了,你這邊比那邊熱鬧。幾位老同志在那邊站著,眼睛卻都往你這邊瞟呢。」

  他話音剛落,走廊里就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一道熟悉的、帶著川音的嗓門,中氣十足:「搞啥子嘛,一個二個都往這邊跑,城樓上都沒人了。」

  門被推開,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

  中等身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戴著一副茶色眼鏡,步子裡帶著那種多年從軍的人特有的穩當。

  他一進門,目光就落在左向東身上,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像是一壺老酒被揭開了蓋子,醇厚實在:

  「哈哈,我說呢,找了半天,原來你在這裡。」

  左向東立正站好,動作乾淨利落,語氣裡帶著那種見了老首長之後自然而然的親近與敬重:「老師長!您怎麼也來了?您這眼睛……」

  老師長擺了擺手,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之後的無所謂:「眼睛是老毛病了,不礙事。倒是你,向東啊,我聽說你現在都開始管全國醫療了?厲害的嘛。」

  左向東被他這話說得有點無奈,苦笑了一下:「嗐,能幹就得干,組織安排的任務嘛。我這不也是趕鴨子上架嘛。」

  他打量著這位老首長。1916年豐都血戰,子彈從右太陽穴射入,擊穿右眼,眼球當場損壞,重傷昏迷後才被救回來,送到渝市做手術,全程無麻醉,割了整整七十二刀。

  從那以後,他的右眼就一直不大好,到太行山之後更是長期熬夜看地圖,經常模糊。

  左向東在白求恩犧牲後去的129師,就給他看過,用調製的眼藥水緩解了幾年,看來是又復發了。

  老師長擺了擺手,正要說什麼,身後又傳來一道聲音,帶著川味又有點不一樣的調子:

  「搞啥子嘛,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話音未落,另一個人也走了進來。

  身形比老師長清瘦一些,步伐卻同樣不緊不慢,目光從陳旅長掃到左向東,嘴角帶著點笑,但那笑容底下壓著的東西比老師長沉一些。

  129師的張政委去世之後,就是老政委接替,跟老師長搭檔,已經快有二十個年頭,親密無間的戰友情,是目前各大野戰軍兩位首長搭檔時間最長的一對組合。

  不管是千里挺進大別山還是渡江戰役都在一起,直到後來,老師長去金陵組建軍事學院,才分開!

  一個留守西南,一個坐鎮金陵!

  他往屋裡一站,目光落在左向東臉上,語氣帶著點那種老領導見了優秀後輩之後特有的欣賞:「向東,你可是個大忙人哦。」

  左向東正要開口,陳旅長已經從門後頭竄了出來,一巴掌拍在老政委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點惡作劇的得意:「哈哈!嚇一跳了吧?」


  老政委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偏過頭,瞥了陳旅長一眼,語氣帶著那種多年老友之間的不屑與嫌棄:「瓜娃子,誰一把年紀了還會這麼幼稚?我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你。」

  他轉回頭,繼續看著左向東,語氣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怎麼平安那娃兒既然在京城,也不帶上來看看?今天可是大日子。」

  陳旅長被老政委一句話懟得無趣,站在旁邊兩手一攤,搖著頭,那副表情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政委,咱們這種思想要不得。開玩笑嘛,你看看你,老是一本正經的像什麼話?今天是大日子,你得開心點。」

  老政委理都不理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左向東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咱們的老師長哇,眼睛又痛了。聽說你在這裡,快給他看看。」

  左向東接過煙,叼在嘴上,目光落在老師長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人的關係。

  老師長溫文爾雅,別看他長得高大,可是脾氣好的很,以前李雲龍犯了錯,多虧了老師長從中斡旋,但凡落到老政委手裡頭,哪怕是一次,呵呵,按照政委的性格,罵罵咧咧的走出去,吸了口煙後,回來掐掉菸頭,「要按照我的意見,李雲龍的腦袋還是要砍的。」

  你想想,129師有多少個像李雲龍那樣的雜牌團?

  又有多少能犯下那麼多錯的團長?

  殺一個不穩定因素,來維護整個太行山的平穩,這是最划算的買賣。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站著的眼科朱主任,招了招手:「朱主任,你過來給老師長看看,然後把你的診斷寫在紙上。」然後轉向老師長,「您先坐,讓朱主任檢查一下,我跟他的診斷對一下,看看我們倆誰看得准。」

  老師長也不推辭,在椅子上坐下來,摘下茶色眼鏡,露出那隻受過傷的右眼。

  朱主任走上前,手裡拿著小手電和眼底鏡,彎腰湊近了,仔細檢查起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朱主任偶爾讓老師長「往左看」「往上看」的聲音。

  左向東站在旁邊,看著朱主任的動作,心裡頭已經有了數。

  青光眼,這個年代很難治的病。

  但在後世,不算什麼大事,切幾刀的事而已。

  他記得老師長的眼睛在太行山那會兒就已經出了問題,長期熬夜看地圖,過度疲勞,加上當年那顆子彈造成的損傷,眼壓一直偏高。

  那瓶眼藥水是他親手調的,用了幾味中藥和西藥成分,能緩解一陣,但治不了根。

  朱主任檢查完了,退後兩步,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刷刷刷寫了幾行字,把診斷結果遞給左向東。

  左向東接過來掃了一眼,跟自己心裡想的對上了,點了點頭,把紙折好,揣進口袋裡。

  老政委站在旁邊,吸了口煙,等左向東收了紙,才開口罵罵咧咧地說:「我就說嘛,渝市的那些狗大夫,都是酒囊飯袋,不及向東萬一。還好來的早。」

  他轉向左向東,語氣急了幾分:「那怎麼辦?能開刀不?要不要現在安排?」

  左向東看向朱主任:「朱主任是這方面的專家,開刀的話,他來主刀就可以了。」

  朱主任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左書記,這……老師長的眼睛,我可不敢動……」

  老政委也跟著急了:「那不行!這一刀,得你親自出手,以防萬一嘛!又不是多大的事情,我看也就是眨個眼的工夫。」

  左向東正要再說什麼,老師長已經重新戴上了眼鏡,站起身來,拍了拍老政委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決斷:「向東都覺得這位主任可以,那我就信。老搭檔,別那麼謹慎,又不是多大的事情。」

  他轉向左向東,笑道,「向東啊,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讓朱主任來嘛。」

  老政委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看見老師長那副溫和平靜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煙,把那口煙吐得又長又狠,像是把所有的不放心都吐進了那團煙霧裡。

  老師長轉了話題,看著左向東:「你兒子平安,聽說長高了不少?」

  左向東笑了笑:「是長高了,但也更皮了。昨天還在院裡跟人打架,把隔壁胡同的一個半大小子給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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