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師兄弟的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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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

  左向東從玉泉山下來, 直奔勞動大學。

  原來的社會部已經拆分,一部分劃入公安部,另一部分則是劃歸軍委情報部。

  李部長正背著手站在樹下,跟師兄說話,兩人都穿著灰布中山裝。

  左向東走近兩步,聽見師兄正說」代表是挺多,就是這車不夠」,李部長接話說」這事兒滬市的陳總說榮家會安排一部分」。

  他走過去,語氣隨意:」車?這個好辦吶,咱們請北平顧問和華北顧問去徵集就好了嘛。」

  師兄轉過身來,看見左向東,臉上的表情先是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了收,換上了一副帶著點審視的認真:」怎麼樣?他的身體能不能扛得住?」

  左向東知道他問的是誰。他走到石桌邊,在李部長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可以,保證在慶典那天,站在城樓觀山景。」

  師兄聽到」站在城樓觀山景」這六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顯鬆了一下。

  從去年到今年,駱駝同志的身體一直是他最操心的事之一,如今有了准信兒,那根繃了很久的弦總算鬆了一扣。

  他點了點頭,走到石桌旁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看了左向東一眼,語氣轉了一下:

  」聽說你要在華北地區搞中醫藥座談會?」

  左向東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您怎麼知道的?」

  」自然是你兒子告訴我的。他說你要給他找個師傅。」

  師兄放下搪瓷缸子,轉過身來,面對左向東,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是閒聊了,倒像是一個父親在討論另一個父親對孩子的安排,」我不同意。」

  左向東愣了一下。不就是讓那小子以後老老實實的學個中醫嗎?將來再學西醫,這事兒需要商量嗎?沒必要吧?

  師兄嘆道,「自古以來,醫武不分家,我不懂醫術,但我知道,學武很難,想學好武功,更難!所以學醫很難,尤其是中醫,倒不是說我瞧不上中醫。學武學醫,講求的就是天賦。」

  今天師兄的語氣不一樣,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是——」

  」我叫你一聲師弟,不是因為你在組織里的職務,是因為我代師收了你這個徒弟。」

  師兄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平安是你兒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讓他學中醫,我不反對。但你讓他隨便拜個師傅就學,我不同意。

  這普天之下,誰在中醫領域的造詣有你高?你自己不教,丟出去給人教,萬一教壞了怎麼辦?」

  左向東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嗓子眼有點發緊。

  他確實沒想過自己教。

  他是做手術的,是搞西醫外科的,中醫那些東西他懂歸懂,可讓他從頭到尾教一個孩子,他沒那個耐性。

  平安那小子雖然聰明,但坐不住,讓他背《湯頭歌訣》,他能倒背如流,可一讓他說」為啥這麼配」,他就開始東拉西扯了。

  他就想著給兒子找個有經驗的老先生,正統地學個中醫體系,之後還能搭點西醫的底子,將來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但師兄說得不是沒道理。

  他現在在中醫界的聲望,確實到了一個微妙的位置。

  這些年他在國外發的那些論文,把中醫的針灸、方劑、外治法跟現代外科手術結合起來的思路,讓那些洋人從」中醫是迷信」變成了」中醫好像有點東西」。

  尤其是那篇關於針灸麻醉在腹部手術中的應用,直接讓幾個歐美大醫院開始研究針刺鎮痛的機制。

  這事兒在國際醫學界引起的震動。

  後來司徒先生告訴他,說美國外科協會內部有人專門成立了一個研究小組,就為了證明他的論文數據造假,結果查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出來,那個小組解散了,組長辭職了,據說現在在農村開診所。

  他不知道這事兒是真是假,但他在中醫界的影響,確實到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程度。

  所謂」挽狂瀾於既倒」,指的是西醫東漸之後,中醫的地位一落千丈。從清末開始,洋人辦醫院、辦醫學院,西藥療效快、標準化,中醫被當成」落後的」」不科學的」」封建迷信的」,從頭到尾被踩了一百多年。


  尤其是民國時期,幾次有人提出要廢止中醫,要不是民間反對聲音大,中醫這門手藝怕是真的要斷代。

  到了這幾年,雖然新政權提倡中西醫結合,可底子已經傷了,好的中醫越來越少,願意學中醫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少,因為見效慢、出師難、養家餬口都不容易。

  可左向東不一樣。

  他沒去跟那些反對中醫的人爭辯,他直接用西醫的手術台當舞台,用國外最頂級的學術刊物當擴音器,把中醫的東西實實在在地擺出來——你看,針灸能鎮痛,方劑能輔助術後恢復,中醫的外治法和現代外科手術不但不衝突,還能互補。

  這套邏輯,讓那些原本對中醫嗤之以鼻的洋人沒法反駁,因為數據在那兒擺著,案例在那兒擺著,你反對就是用腳踩科學。

  這就是」扶大廈之將傾」——在中醫最危險的時候,用最硬的方式,把它從懸崖邊上拽回來了。

  左向東坐在石凳上,手裡那根煙已經燒到濾嘴了,他渾然不覺,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師兄那句」你自己不教」。

  李部長站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乾咳了一聲,想溜:

  」那個……你們聊著,我就先出去好了。」

  」不許走!」

  師兄弟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異口同聲的,聲音大得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李部長滿臉苦笑,兩手一攤:

  」不是,這事兒,貌似我也給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某種程度上講,是家事啊。我走,我走!」

  師兄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石凳上,語氣裡帶著那種」你別想跑」的堅決:

  」你坐下,就目前的情況看,這是私事,但往長遠看,這也涉及國計民生的大事兒。」

  左向東把菸頭摁滅在石桌上,」正因為難,所以得試試。要是大家都覺得難,就放棄了中醫,這不對。畢竟是華夏五千年文明的結晶,要是咱們都放棄了,以後就沒人重視了。慢它有慢的道理。」

  師兄轉過身來,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鬆了些,但那份認真還在:

  」我不管,那是我——你兒子想學什麼就學什麼,這我沒意見。但我得說清楚,五年。就五年時間,要是發現他沒天賦,我的意思就是讓他放棄,我來教。趁我還有精力的時候。」

  左向東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臉上那點僵著的表情一下子散了,笑呵呵地點頭:」好,這我沒意見。」

  」但是。」師兄抬起一根手指,

  」學中醫可以,但不能隨便拜師。你剛才說他們要代師收徒?這倒是可以。但平安的師傅,必須得是你認可的人,也得是我認可的人。你回頭把名單拿來我看看。」

  左向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本來就想這麼做,那些人要代師收徒,說白了就是把他當成中醫界的旗幟,把平安當成他的衣缽傳人。

  這事兒他之前跟白景琦和婁振華交代過,他們已經在張羅了。

  師兄不放心他隨便找個師傅,可如果平安的師傅是個德高望重的人物,師兄大概率不會反對。

  李部長坐在石凳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才鬆了口氣,插了一句嘴:

  」左部長在民間的聲望極高啊。據我得到的消息來看,左部長在那些老學究眼裡,屬於是中醫裡面的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你們知道這事兒現在傳得多邪乎嗎?

  山東那邊有個中醫世家,據說已經把左部長的畫像掛到藥堂里了,逢年過節還要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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