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鄭朝陽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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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玲被這一句「瞎說」噎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腰板挺得更直了:「報告首長,白玲!」

  左向東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鄭朝陽。

  「聽說你叫鄭朝陽同志對吧?」

  鄭朝陽本來站在那兒還挺淡定的,被左向東這麼一點名,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跟朵花似的,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呀,左部長您認得我呀?」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魏大勇。

  魏大勇站在左向東身後,面無表情,但眨了眨眼睛。

  鄭朝陽心裡頭那個美啊,領導居然認識我鄭朝陽!

  他可是聽說了,此前抓捕段飛鵬、還有大量潛伏特務,情報就是這位左部長提供的。

  羅處提起這位的時候,那語氣、那眼神,分明就是「此人是我們社會部的王牌」。

  現在這位王牌就站在他面前,還叫出了他的名字。

  鄭朝陽激動得手心都出汗了。

  左向東看著他那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心裡頭好笑。

  他拍了拍鄭朝陽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朝陽同志,好樣的。真是辛苦你了,守了一晚上,餓了吧?」

  鄭朝陽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首長辛苦......」

  「走,我們去吃點東西。聽說東來順的涮羊肉不錯,介不介意帶我們去吃一頓啊?」

  鄭朝陽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東來順。涮羊肉。

  他看向白玲,眨了眨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帶錢了嗎」。

  白玲面無表情,看都不看他。

  鄭朝陽又看向魏大勇,魏大勇抬頭看天。

  他又看向順溜,順溜抱著狙擊步槍,正氣鼓鼓地瞪著地面,不知道在跟誰生氣。

  鄭朝陽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白玲同志,要不......」

  「好啊,」

  白玲終於開口了,聲音甜甜的,帶著笑,「反正羅處長也說了,一切聽從左部長的指揮。左部長說去哪兒吃,我們就去哪兒吃。」

  東來順。

  這個點兒,店裡沒什麼人了。

  掌柜的本來已經準備打烊,一看進來的是幾個穿軍裝的,尤其領頭那個穿著將校呢大衣,趕緊又把人招呼回來,在後院專門騰了一間雅間。

  銅鍋端上來,炭火燒得旺旺的,羊肉片切得薄如紙,往鍋里一涮就捲起來,蘸上麻醬,那個香味能把人的魂兒勾出來。

  順溜一開始還端著,繃著臉,腮幫子鼓著。等第一筷子羊肉進嘴,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眼睛亮了,嘴角翹了,氣也不生了,委屈也沒了,埋頭就是一頓猛吃。

  魏大勇更不用說了,筷子使得飛快,一片羊肉剛涮好就被他撈走,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含混不清地說著「好吃好吃」。

  雷震倒是收斂了一些,但也是風捲殘雲,一盤羊肉下去,盤子比他臉還乾淨。

  鄭朝陽坐在桌邊,筷子舉著,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笑容底下的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偷偷算了一下帳,銅鍋、羊肉、麻醬、糖蒜、燒餅,這一桌少說要六萬塊。

  六萬塊!

  他一個月的津貼才多少?

  白玲坐在他對面,吃得文文靜靜的,一片羊肉在碗裡能蘸半分鐘,嚼起來小口小口的。

  左向東吃了兩筷子就放下了,靠在椅背上,摸出一根煙點上,看著這桌人吃。

  他在看白玲。

  這姑娘,從進來到現在,一句話沒說多,一個眼神沒亂瞟,吃相斯文得不像個搞反特的。但她那雙眼睛不簡單——進來的時候掃了一遍房間,確定了門窗的位置、進出通道、每個人的座位,甚至連掌柜的端鍋進來的時候她都在觀察。

  搞情報的,職業病。

  左向東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口水。

  「今天這頓飯,我吃得很開心啊。」

  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雷震,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雷震子,去結帳吧。」

  雷震正夾著一片羊肉往嘴裡送,聽到這話,筷子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多精啊,一聽部長這麼問他就知道,保準是部長要那個鄭朝陽掏錢的。

  因為他們三個的那點微末的津貼,全都是上交給了左向東,每個月自己只留下五千塊,他們也知道,部長有的是錢,之所以幫忙攢著,是為了將來給他們仨找老婆用的。而且,部長一定會貼補他們,這就是他們從始至終都死心塌地跟著部長的原因之一。

  左部長對部下,真的好的沒的說。

  他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說:「部長,我今天出門急,忘帶錢包了。」

  順溜實誠,從碗裡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麻醬,一臉天真地說:「哈哈,部長您別開玩笑了,我們哪來的錢,不都......」

  「咳咳咳!」

  魏大勇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臉都紅了,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住。

  他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後從那塊手帕底下摸出一張紙幣,一千塊的,放在桌上。

  動作行雲流水,表情自然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順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張一千塊,再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嘴巴張了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低下頭,在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放在桌上,那表情跟割了他一塊肉似的。

  雷震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五百塊,拍在桌上。

  左向東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啥也沒翻出來,最後從腰間摸出一把手槍,「啪」地拍在桌上。

  「我這把槍,美國貨,柯爾特M1911,跟了我好幾年了,打過鬼子,打過國民黨。值不值六萬塊你們自己說。」

  鄭朝陽看著桌上那一千六加一把槍,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白玲。

  白玲正在擦嘴,動作慢悠悠的,把嘴角的麻醬一點一點擦乾淨,然後把紙巾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全程,她都沒看鄭朝陽一眼。

  鄭朝陽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錢包,打開來,裡頭厚厚一沓鈔票。

  他數了六張一萬塊的,放在桌上,然後把錢包揣回懷裡。

  「左部長,」

  鄭朝陽的聲音有點發抖,不知道是心疼的還是氣的,「這槍您還是留著。革命武器,不能糟踐了。這頓飯,我來,我來。」

  左向東看了一眼桌上那六萬塊,又看了一眼鄭朝陽那張強撐著的笑臉,

  「哈哈,朝陽同志,真是大氣。」

  他伸手把槍拿回來,重新別回腰間,站起來,整了整軍大衣。

  「行了,飯也吃了,人也認識了。明天你把你們小組掌握的關於孔家、宋家在北平的情報送一份到我辦公室。讓白玲同志送,你別來。」

  鄭朝陽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一看就是個書生,不像搞情報的。白玲同志看著就靠譜。」

  白玲站起來,立正敬禮,動作乾脆利落:「是,首長。」

  鄭朝陽看了看白玲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左向東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我這是被涮了,還是被重用了?

  出了東來順,夜風一吹,左向東打了個哈欠。

  「都散了吧。雷震,你送白玲同志和朝陽同志回去。魏大勇,你開車,我和順溜走回去。」

  雷震應了一聲,轉身去開車。

  白玲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左向東一眼。

  「首長,」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婁氏公館那邊,需要加派人手嗎?」

  左向東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心思細。

  知道婁振華今晚差點出事,知道他留了一個班的兵力在那邊,但她不放心,還要問一句。

  「不用,」左向東說,「一個班夠了。你忙你的去。」

  白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魏大勇開著車慢慢跟在後面,左向東和順溜沿著馬路牙子往回走。

  順溜抱著狙擊步槍,走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部長,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你沒做錯。你打膝蓋,是為了留活口,留活口是為了口供。這個思路沒錯。」

  左向東拍了拍順溜的後腦勺,「傻小子,是不是談對象了?」

  順溜眼睛一亮,笑眯眯地,怪不好意地說道,「部長,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是的,我談戀愛了,他叫馬榕。」

  「哦!」

  左向東拍了拍順溜的肩膀,「挺好,挺好的,對象人怎麼樣呀?我聽說她家在這附近,走帶我去看看吧。」

  左向東之所以這麼去,因為就在剛剛,雷震說那個馬榕此時正在屋裡頭,跟宋艾國坐愛,是時候讓順溜看看人心險惡了。

  順溜撓了撓頭,「部長,這麼晚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明天吧?」

  「哎,為什麼要明天?明天有明天的事,你不知道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嗎?走走走,要是合適的話,我現在都幫你把戀愛申請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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