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愛國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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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向東把茶碗放下,轉過身,又看了那幅字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

  「嗯,這是我老祖宗啊。關心下老祖宗,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婁振華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動不動,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

  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左部長,您,您說什麼?左文襄公是您.......」

  「老祖宗,」左向東接過話頭,語氣還是那麼不咸不淡的,「左宗棠,左文襄公,嚴格來說就是我太爺爺。這事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左家後人又不只剩我一個。」

  婁振華的腦子「嗡」了一聲。

  左文襄公的後人!就在他面前站著!就是軍管會的左部長!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官商勾結」「封建殘餘」「三座大山」當著左文襄公後人的面,說這些,那不是找死嗎?

  不對。

  婁振華的腦子轉得飛快。

  左向東沒有生氣,沒有打斷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

  這說明什麼?

  說明左向東不覺得自己的祖上是「封建殘餘」,也不覺得左宗棠是「三座大山」的一部分。

  左宗棠收復新疆,那是民族大義。

  新政權講的是民族解放、國家統一,左宗棠做的事,跟黨的事,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

  婁振華深吸了一口氣,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左部長,您,您有什麼能證明的嗎?不是我不信,是這事兒,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左向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從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本族譜和一塊金牌。

  族譜的封面已經泛黃了,但字跡還清清楚楚——「左氏族譜」。

  翻開來,左宗棠的名字赫然在目,往下幾代,清清楚楚地記著左向東父親、祖父的名字。

  左向東父親,左右......

  那塊金牌更是不一般。

  正面刻著「恪靖侯」三個字,背面是滿漢雙文的御賜銘文,沉甸甸的,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婁振華雙手接過族譜和金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手指頭都在抖。

  他不是沒見過好東西的人。

  可是這東西,不是有錢能買到的。

  這是傳家的東西,是一個家族的根。

  婁振華捧著族譜,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噗通」一聲,他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左部長......」

  左向東麻了。

  不是,老祖宗這塊招牌這麼好使的嗎?

  一個牌加一本族譜,就把北平最大的資本家給整跪了?

  「振華同志你幹嘛呢?趕緊起來,起來再說。」

  他伸手去扶婁振華,婁振華不起來,跪在地上,捧著族譜,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婁振華抹了抹眼淚,低著頭,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本族譜,什麼也沒說,好半天才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得像含了沙子。

  「左部長,請跟我來。等您看了,您就會知道,您當得起我這一跪。」

  他站起來,把族譜和金牌小心翼翼地還給左向東,轉身走到書櫃後面,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嗒」一聲,書櫃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一扇暗門。

  左向東挑了挑眉,跟著婁振華走了進去。

  密室不大,十來平方,但布置得極講究。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像上是個穿著清朝官服的中年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看就是那種「老子不是好惹的」主兒。

  畫像下面是一張條案,條案上供著香爐、水果、糕點,香爐里的香還燃著,青煙裊裊。

  條案兩側各有一幅字,左邊是「戒欺」,右邊是「勿近白虎」。

  左向東看到「勿近白虎」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太知道這三個字的分量了。

  胡雪岩臨終前,把子孫叫到跟前,說了四個字,「勿近白虎」。

  白虎,白銀也。胡雪岩一輩子栽在錢上,臨死前告誡子孫,不要再碰商道。

  左向東轉過身,看著婁振華,目光裡帶著審視。

  「你這特麼的哪裡是婁振華,這是胡振華啊。」

  婁振華苦笑了一聲,走到條案前,恭恭敬敬地給畫像上了三炷香,然後轉過身,面對左向東,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莊重的事情。

  「左部長,您說得對。我本姓胡。胡雪岩,是我的先祖。」

  他頓了一下,聲音澀得像啃了一口生柿子,「咸豐年間,我祖上從皖南遷到江浙,一直以胡姓傳家。到了我爺爺那一輩,時局動盪,先祖胡雪岩破產的教訓太慘痛了,家裡人怕了,怕被人認出來是胡家後人,怕被人惦記,怕被人清算,就改姓了婁。從胡變成婁,藏了身份,藏了家產,也藏了祖宗。」

  他說著,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嚎啕大哭,就那麼靜靜地流,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條案上,滴在那幅「戒欺」下面。

  「我爺爺臨終前跟我說,『振華,你記住,咱家姓胡。婁是皮,胡是骨。皮可以換,骨不能丟。』」

  婁振華擦了擦眼淚,看著牆上胡雪岩的畫像,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愧疚,有不甘,還有一種「我終於可以不用藏了」的如釋重負。

  「左部長,我為什麼願意合營?不光是形勢所迫,不光是白景琦走了第一步。是因為我聽說您姓左,是左文襄公的後人。左公跟我先祖胡公,當年是過命的交情。左公抬棺出征,胡公傾家蕩產籌措軍餉,那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保住新疆,是為了不讓洋人把咱們中國的土地割走!」

  他轉過身,看著左向東,眼睛裡全是光。

  「我爺爺說,左胡兩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左公沒了,胡家敗了,兩家的後人都散了。可這份情義,不能斷。」

  左向東站在那兒,看著婁振華,不,胡振華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心裡頭翻江倒海。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以為婁振華就是婁振華,一個普通的民族資本家,有點錢,有點腦子,有點猶豫,需要推一把才能站過來。

  可婁振華是胡雪岩的後人。

  藏著掖著,改姓埋名,活了大半輩子,連真姓都不敢用。

  現在在他面前,把這個藏了幾十年的秘密,和盤托出了。

  左向東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伸手在婁振華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

  「振華同志,起來吧。跪著說話像什麼樣子。」

  婁振華被他這一拍,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到底還是站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

  「左部長,我跟您說這些,不是想攀附什麼。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婁振華,不,我胡振華不是那種忘本的人。左公跟我先祖的交情,我記著。您今天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更記著。」

  左向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振華同志,你姓婁也好,姓胡也罷,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了哪一邊。你站到了人民這一邊,你就是人民的同志。你姓什麼,沒人關心。」

  他頓了一下,看著牆上胡雪岩的畫像,語氣放低了幾分。

  「你先祖胡雪岩,當年做的是買賣,但他做的買賣,跟國家的命運連在一起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愛國商人。你現在做的事,跟他當年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國家的醫藥工業要發展,人民的健康要保障,你出錢出力出渠道,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報國。」

  婁振華聽著,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擦,就那麼流著,用力點了點頭。

  「左部長,我明白了。您說吧,要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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