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我爸是高級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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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頭那個婦女咋咋呼呼地跑出來,雙手叉腰,嗓門大得能傳到胡同口去。

  「你們幾個幹什麼?這是私宅,不允許參觀!」

  聾老太站在門口,整個人都麻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門牌——北兵馬司33號,沒錯。門前的石墩,門楣上的磚雕,門檻上那道裂縫,全都對得上。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怎麼就成了別人家的了?

  這合理嗎?

  左平安仰著臉看了看門牌,又看了看聾老太,小眉頭皺成一團,用那口濃重的陝北口音問:「姑姑,您不是說這是咱們家的宅子嗎?怎麼住了人?」

  「是啊,老太太,咱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傻柱也跟著說了一嘴。他這孩子還是有眼力見兒的,那婦女穿著棕黃色的軍裝——解放軍進城後對老百姓都挺和氣的,按說不會搞錯。

  聾老太搖搖頭,喃喃道:「不可能搞錯。北兵馬司33號,我住的時間也不短了。」

  她顫巍巍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發黃的紙,展開——房契,清清楚楚寫著:房屋主人,左右。那是左向東父親的名字。

  左平安雖說認字不多,但「左右」這麼簡單的字,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湊過去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婦女,小臉繃得緊緊的。

  那婦女見他們還站著不動,更來勁了,手指頭戳著空氣罵罵咧咧:「滾滾滾!什麼你的我的,這就是我們家的院子!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把你們轟走了!」

  左平安站出來了。

  他往那婦女面前一站,小胸脯挺得筆直,仰著臉看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位女同志,你這態度,難道沒有認真學習西柏坡精神嗎?」

  那婦女愣了一下。

  一個四歲的娃娃,張嘴就是「西柏坡精神」,這他媽什麼來路?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擼起袖子,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瞪著左平安:「你個小兔崽子,跟誰講道理呢?再不走我替你爹媽教訓你!」

  左平安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是在中樞長大的孩子,最大的領導都見過。一個連核心圈層都未曾謀面的女人,他不帶怕的。

  那婦女見這小娃娃居然不怕,惱羞成怒,正要開口罵人,院裡頭又鑽出好幾個半大小子。為首的跟許大茂年齡相仿,十來歲,穿著一身小列寧裝,腳蹬黑皮鞋,一看就是幹部子弟。

  他走到左平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就是一推——

  「說什麼呢小子?什麼西柏坡精神?哥門兒不知道。識相的趕緊滾蛋,我爸是華北城工部的高級幹部,小心槍斃你!」

  左平安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但沒倒。他站穩了,小臉繃得緊緊的,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小子,沒說話。

  但許大茂不幹了。

  娘的,我爹讓我看好平安叔,左家就是許家的大腿。你丫的當著我的面推,我許大茂不要面子啊?

  許大茂從旁邊衝出去,一巴掌呼在了那小子臉上。

  「啪!」

  聲音脆得跟放炮仗似的。

  「你丫的能不能好好說話?」許大茂瞪著眼睛,嗓門比那婦女還大,「我們擱這跟你講道理,高級幹部就能打人?」

  那小子被扇得臉一歪,整個人愣住了。他在東一區橫行霸道慣了,誰敢打他?

  其他幾個半大小子不幹了,擼起袖子就要上來收拾許大茂。

  傻柱看不下去了。

  他把聾老太往旁邊輕輕放下,又把左平安往身後一拉,往那幾個小子面前一站。十四歲的半大小子,個子不高,但壯實得像頭小牛犢。

  「怎麼著吧?」傻柱吸了吸鼻涕,把袖子往上一擼,「我管你他媽的高級幹部低級幹部,要茬架,咱就來吧,甭廢話了!」

  那婦女見自己兒子挨了打,氣得直跺腳,手指頭戳著傻柱和許大茂,臉漲得通紅:「得!我看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扭頭沖院裡喊了一嗓子:「老二!你去軍管會把你爹喊過來!我就看看,在這東一區,誰他媽敢招惹我們劉家的!我男人是東一區工委書記、區長!」

  傻柱和許大茂對視了一眼。

  東一區工委書記、區長。老實說,這名頭對於他們這樣的普通老百姓,是真的夠嚇人的。

  許大茂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沒退。傻柱倒是面不改色,還吸了吸鼻涕,那兩條晶亮的麵條又被卷進了嘴裡。


  但左平安都無語了。

  不是,這都啥世道?一個正縣團級的也敢叫「高級幹部」?就這個水平的,也好意思擱這兒咋咋呼呼,還敢搶了這座四合院?

  他往前站了一步,仰著臉看著那婦女,小嘴一撇:「去吧去吧,我還以為多高級的幹部呢。你家男人生病,我爸都不帶看看的,還叫什麼高級幹部。哼——」

  那女人被一個娃娃這麼嗆,臉上的肉都氣得哆嗦。她指著左平安,手指頭都在抖:

  「你這小娃娃扯什麼大白話?等著吧,這東一區,還有我家老劉說了不算的事兒?等著瞧!」

  約摸十來分鐘。

  一輛吉普車從胡同口疾馳而來,輪胎碾在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車沒停穩,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就跳了下來,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膛紅潤,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錯的主兒。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背槍的戰士,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幹什麼?幹什麼?」

  那中年人站在院門口,目光從聾老太掃到傻柱,從傻柱掃到許大茂,最後落在左平安身上,臉色一沉,「這是私宅!還不趕緊滾蛋!」

  他頓了一下,嗓門拔高了八度:「誰打我兒子?站出來!」

  說真的,許大茂有被這陣勢嚇到。

  那兩個戰士把槍口往下一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他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傻柱也僵住了。

  他不是怕那中年人,是怕那槍。

  聾老太的臉色變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北洋軍閥的槍見過,鬼子的刺刀見過,國民黨的手槍見過。

  但那些槍口對準的都是老百姓,她從來沒想過,解放軍的槍口也會對準老百姓。

  她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

  她把左平安往身後拉了拉,自己擋在前面,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個中年人。

  「你是東一區的書記?」聾老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中年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是。你們趕緊走,別在這兒鬧事。再不走的識相的,我讓戰士把你們抓起來!」

  聾老太沒動。她把房契從兜里掏出來,舉在手裡。

  「這是我家的房契。北兵馬司33號,民國初年置辦的產業,左家的宅子。你們憑什麼住進來?」

  那中年人愣了一下,走過來一把搶過房契,掃了一眼,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表情。

  「這房契是舊社會的,不作數了!現在是新中國,一切房產歸政府統一分配。你們有意見,去找軍管會,別在這兒鬧!」

  他把房契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要往裡走。

  左平安從聾老太身後鑽出來,小臉漲得通紅,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全是不服氣。

  他撿起地上的房契,小心地折好,塞回聾老太兜里,然後轉過身,仰著臉看著那中年人。

  「這位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那中年人被他這老氣橫秋的口氣氣笑了:「我叫什麼名字關你什麼事?小娃娃,趕緊跟你奶奶回家去,別在這兒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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