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警衛連雷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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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白七爺那邊,您還真得去一趟。」

  婁振華靠在椅背上,手裡那倆核桃轉得咔咔響,沒接話。

  許富貴繼續說,「白七爺是北平藥行的會長,百草廳是001號。您要合營,不跟他打個招呼,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再說了,您去了,是給他面子。他不給您面子,那是他的事。您不去的損失,那得算您自己的帳。」

  婁振華看了許富貴一眼。

  這話說得漂亮。

  特麼的把「低頭」說成「給面子」,把「挨罵」說成「他不給您面子」。

  許富貴這張嘴,不愧是跟了他十幾年的。

  「富貴,」

  婁振華把核桃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帶著點涼意,「你是不是給人收買了?」

  許富貴後背一涼,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但他沒慌。

  在婁家幹了這麼多年,他知道婁振華的脾氣,多疑,但講理。

  你只要說得在理,他不會把你怎麼樣。

  「老爺,」許富貴的聲音穩住了,「我許富貴在您家幹了多少年,您心裡有數。我要是那種吃裡扒外的人,您早把我打出去了。今天這話,我是替您想的。白七爺走了一步,您不走,您在藥行里算什麼?您跟在人家後頭走,人家吃肉,您喝湯。您要是搶在他前頭呢?」

  對於婁振華而言,你說要他去給一個罵他的人請教?

  他是真的抹不開面子啊,特麼的誰還不是這北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熟悉白景琦的都知道。

  這老傢伙也就是年紀大了一點,要是擱以前滿北平城誰不知道,這白七爺特麼的,是敢拿大腳板底抽人大耳刮子的。

  許富貴知道自己說動他了。不是因為話說得漂亮,是因為帳算得明白。

  婁振華這個人,這輩子就信兩樣東西——錢,帳。

  你給他把帳算明白了,比什麼都管用。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又快又急,跟小炮仗似的。

  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跑了上來,穿著一身花布衣裳,扎著兩個小揪揪,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個古靈精怪的性子。

  「爸爸,今天是不是去慈濟醫院?」婁曉娥跑進來,氣喘吁吁的,根本沒注意到書房裡的氣氛不對。

  婁振華眉頭一皺。這是三姨太的女兒,他向來不太待見。

  不是說重男輕女,是這丫頭太鬧騰了,跟他印象里「女兒該有的樣子」完全不沾邊。

  「婁譚氏!」婁振華聲音拔高了八度,「管好你的女兒!」

  樓下傳來慌裡慌張的腳步聲,婁譚氏跑上來,一把抓住婁曉娥的胳膊,狠狠在她屁股上擰了一下。

  婁曉娥「哎喲」一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沒哭出來,只是低著頭,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婁譚氏賠著笑臉,把婁曉娥拖下樓去。

  書房裡安靜了。

  婁振華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他看著許富貴,臉上的表情複雜,有煩躁,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富貴,你先回去,」婁振華擺了擺手,「讓我再想想。」

  許富貴站起來,彎了彎腰,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婁振華一眼:「老爺,左二爺那邊,您要是想通了,跟我說一聲。我幫您約。」

  許富貴下了樓,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婁曉娥正坐在椅子上,眼圈紅紅的。旁邊的婁譚氏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她,她像是沒聽見一樣。

  許富貴心裡頭嘆了口氣。

  這丫頭,跟她那幾個哥哥姐姐不一樣。那幾個是正兒八經的少爺小姐做派,這丫頭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野勁兒,也不知道像誰。也許更多的是因為,這譚家早就沒落,沒辦法給他們婁家帶來實質性的利益。

  出了婁公館,許富貴上了車,沒急著發動,坐在駕駛座上點了根煙。

  他在想一件事,婁振華到底在猶豫什麼?

  面子?有。怕挨罵?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婁振華還沒看明白,不知道社會險惡,更不知道政府的決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為他覺悟高,是因為他看明白了。合營不是選擇題,是必答題。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還能得個高分,晚答連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東單,黃獸醫胡同,衛生接管部。

  左向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簽字,合上,摞到一邊。

  開會開了兩個小時,把各處的工作捋了一遍。醫院接管基本完成,學校復工複課,藥廠的生產也在逐步恢復。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東心裡清楚,底下那攤渾水,深著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涼了,眉頭皺了一下,對著旁邊擦槍的順溜質問,「我說順溜,這茶涼了你不知道的嗎?」

  順溜委屈巴巴的說,「上回在太陽的辦公室,是您自己說的,茶涼了就涼了,不能浪費,祂老人家吃茶葉,你也跟著吃,怎麼,祂沒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這小同志,覺悟不高啊!!」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來。」

  雷震推門進來,站得筆直,腳跟一碰,「啪」地敬了個禮。

  「部長!」

  左向東看了他一眼,差點沒笑出來。

  雷震,警衛連副連長。個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兒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東親手給他做過手術,很難想像這個小個子居然也是一個軍事素養超高偵察兵出身的團級幹部。

  那時候吳爽哭著喊著跑到手術室門口,說「老師您救救他,他是我愛人的老部下」,左向東本來以為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結果一看,渾身是血,右腿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骨頭都露出來了,感染特別嚴重。

  軍醫說要截肢,左向東看了看,說了一句「截什麼肢,縫上就行了」。

  縫了四個小時,腿保住了。

  後來這愣頭青傷好了,聽說左部長要去北平,死活要跟著。

  找了自己的老首長,老首長又找了502,502批了條子,這小子就來了。

  「雷震子,找我什麼事?」

  雷震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部長,這是最近幾天黑市和特務活動的監控報告。」

  左向東接過來,抽出裡面的紙,展開。

  黑市糧價又漲了。

  棒子麵從一斤八百漲到了一千五,白面更是漲到了兩千開外。

  肉價也漲了,五花肉從一萬出頭漲到了一萬八。

  建國初期,基本上就是黑市在控制市面上的價格,從一開始咱們的新政權在經濟上,在制度上,可以說都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左向東作為社會部的人,同時也是接管委員會的副主任,又是衛生接管部的一把手,除了要掌握並恢復全城醫療體系,也要防備這種投機倒把的事情發生。

  新生的政權,總是要面對大量的階級敵人的。

  左向東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心疼錢,是他的津貼夠不夠花是一回事,老百姓吃不起飯是另一回事。

  他從報告裡抬起頭,看著雷震:「特務那邊呢?」

  「慈濟醫院那邊,鄭朝山最近很老實,每天按時上班下班,沒發現他跟什麼人來往。但我們在外圍蹲守的時候,發現有個藥材商人去找過他兩次,聊了些什麼,暫時不清楚。」

  鄭朝山這個人,左向東不急著動。放長線釣大魚,這是搞情報的基本常識。

  你抓一個鄭朝山容易,但他後面桃園,你不動他,他自己會慢慢露出來。

  再加上,現在公安部並沒有成立,很多事情,治安這一快都是社會部在協調。

  到了九月,社會部撤銷,一部分職能就分給了公安系統。

  「黑市那邊,」左向東把報告放下,「有線索嗎?」

  「有。東城有個糧商,手裡囤了大批糧食,市面上糧食越貴他越不賣,等著價格再往上漲。我們查過了,他背後有人在給他撐腰,具體是誰,還在查。」

  左向東靠在椅背上,還查個毛啊,九成八是對舊政權還抱有希望的資本家,要麼就是特務了。

  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這種事在政權交替的時候最常見,也最可恨。


  老百姓手裡那點積蓄,經不起這麼折騰。

  這就不得不把婁振華拉出來了,只有北平最大的資本家倒戈,才能徹底的杜絕問題。

  「繼續盯著。有進展隨時報。」

  「是!」

  雷震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等等。」

  雷震停下來。

  左向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吃肉了嗎?」

  雷震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吃了。」

  「吃了什麼?」

  「窩頭,鹹菜。」

  「就這?」

  「夠了。」

  左向東看了他兩秒,從抽屜里摸出兩張餐票,遞過去:

  「去食堂加個菜。別回頭讓人說我左向東的兵餓得跟竹竿似的。」

  雷震接過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謝謝部長!」

  他轉身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吳大姐!」雷震喊道。

  吳爽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列寧裝,頭髮剪得齊耳短,手裡拿著個文件夾,笑眯眯地看著雷震:「多吃點,才能長個子。」

  雷震嘿嘿笑著跑出去了。

  左向東看著這倆人,不由得苦笑。

  這特麼的遇到的都是什麼人?

  雷震,戰場上的猛人,下了戰場跟個半大小子似的。

  吳爽,縱隊司令的愛人,在他面前跟個沒長大的丫頭似的。

  將來吳爽這貴婦人,可是會把電話打進雷震的前敵指揮所的。

  左向東靠在椅背上,腦子裡轉過這個念頭。

  吳爽笑眯眯地走進來,文件夾往桌上一放,兩手撐著桌面,身子前傾,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我有好消息」。

  「老師,你猜猜看,誰來了。」

  左向東看了她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緊不慢地放下。

  「吳爽同志,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要敲門,稱職務,不要咋咋呼呼。」

  吳爽瞥了眼順溜,跟背課文似的,「老師,我都記著呢。但這不是有急事嘛。」

  左向東被她噎了一下,心裡頭罵了一句:這傻娘們,跟誰學的?

  「誰來了?」

  吳爽眉頭微挑:「您親愛的戰友,馬海德同志呀。」

  「對咯,葉主任也過來了。」

  順溜臉色一沉,哼了一聲,「我不喜歡主任。」

  左向東嚴肅地瞪了一眼順溜,「你這小同志,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亂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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