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白景琦痛斥婁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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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迅速掃了一眼地上的李懷德,看了一眼門口的警衛班,最後落在魏大勇的臉上。只一眼,他就判斷出——這個穿軍裝的大個子,不是普通的兵。

  李懷德是排級幹部,這個魏大勇扇他像扇孫子一樣,級別至少是連級以上。而且那四個警衛戰士的動作整齊劃一,抬槍、瞄準、收槍,一氣呵成,不是普通的警衛部隊,是野戰軍精銳。

  這個左向東,比他許富貴描述的還要嚇人。

  魏大勇看著婁振華,下巴微微一抬:「你就是婁振華?」

  「是是是,同志,我就是。」

  「下午五點,永定門。你能準時到嗎?」

  婁振華連連點頭:「能到,能到,一定準時到。」

  魏大勇盯著他看了兩秒,轉身對身後的警衛班說了一個字:「駐。」

  一個班的戰士立刻散開,在廠門口和辦公樓各要害位置設了崗。

  魏大勇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拍了拍許富貴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拍得許富貴肩膀一沉。

  「許富貴,你不要跟著他們耍小聰明。」魏大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現在是特殊時期。」

  許富貴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魏大勇走了,許富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腦袋還在。

  李懷德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裡嘟囔了一句:「許富貴,你丫的害我......」

  許富貴沒理他。他扶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些站得筆直的解放軍戰士,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左二爺,比他想的厲害多了。

  下午。

  永定門。

  槍決現場選在這個位置,就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永定。

  北平城裡城外但凡有點頭臉的人物,該來的都來了。主要是藥行的人,黑壓壓站了一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煙味,有汗味,還有恐懼的味道。

  白家以白景琦為代表最先抵達。

  白景琦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腰板筆挺,手裡轉著倆核桃,咔咔響。面色如常,甚至還帶著點笑模樣,跟街坊鄰居打招呼。仿佛他不是來看槍斃人的,是來看戲的。

  白家那個逆子白敬業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頭,還有白家所有反對合營的,全都被強迫過來。

  作為醫藥公會的會長,白景琦的到來有著很重要的意義。他是北平藥行的頭面人物,他往那兒一站,就代表藥行的態度。那些觀望的、猶豫的,看見白景琦來了,心裡頭那桿秤就開始歪了。

  婁振華到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白景琦。

  他愣了一下。

  這個老頑固也來了?

  婁振華太了解白景琦了。北平藥行百年的老字號,說合營就合營?

  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第二反應是——白景琦瘋了。

  可現在看著白景琦站在那裡,腰板挺得比他還直,臉色比他還好看,婁振華心裡頭那點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白景琦可是北平最大的藥行。即使在醫藥行業,婁家也不過是沾點邊,但是他是工商界的會長,產業遍布製藥、鋼鐵,紡織、製衣多個領域。白景琦都不怕,他婁振華怕什麼?

  可問題是——白景琦這老東西,到底是真不怕,還是裝不怕?

  婁振華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走過去。

  位置安排得巧妙,他倆就挨著。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左向東站在遠處,靠著牆根抽菸,看著這兩個人碰面,心裡頭盤算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婁振華湊過去,壓低聲音:「嘖,七哥,我怎麼聽說,你們參與了合營?」

  白景琦手裡的核桃頓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婁振華一眼。那目光從婁振華的頭頂掃到腳底板,又從腳底板掃回頭頂,像是要把這個人從裡到外翻一遍。

  然後他嗤笑一聲。

  「怎麼?我白景琦頂天立地,乾乾淨淨,我就不能給組織添磚加瓦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有幾個工商界的人扭過頭來,白景琦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反而拔高了幾分。


  「婁半城,你家產業最多。以前姓張的、姓曹的,沒少往你公館跑吧?三天兩頭請你吃飯,逢年過節給你送東西。你跟那些人稱兄道弟,你乾淨?你乾淨得了?」

  婁振華的臉色變了。

  白景琦還沒完,手裡的核桃轉得咔咔響,下巴微微一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個髒東西。

  「我是乾淨。你婁家?我呸!一個個全都跑去香江,你家的資產沒人接手,你丫的才留下來的吧?骯髒的資本家!」

  「你——」

  婁振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嗓子眼發緊。他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這話太重了。

  當眾說他是「骯髒的資本家」,這跟在商界大會上扇他耳光有什麼區別?他婁振華在北平混了幾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從來沒被人這麼當面罵過。

  白景琦說完,轉過頭去,不再看他,手裡的核桃轉得咔咔響,跟沒事人一樣。

  婁振華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白景琦為什麼突然這麼硬氣?是因為那個左部長?是因為合營之後白家有了靠山?還是白景琦真的看明白了什麼?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牆根下那個抽菸的軍大衣身上。

  左向東靠在牆上,一根煙抽了一半,煙霧在眼前散開,看不清表情。他的身邊站著魏大勇,魏大勇身後是一個班的警衛戰士,全副武裝,站得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婁振華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的火氣壓下去。

  白景琦罵他是骯髒的資本家。這話難聽,但難聽的話有時候不是壞事。

  說明白景琦把他當對手看。

  說明白景琦覺得他婁振華還有被罵的價值。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在被當眾羞辱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還嘴,是想——對方為什麼要這麼說。

  白景琦為什麼要當眾罵他?

  因為他婁振華是北平工商界的頭面人物,是「婁半城」。罵他,就是罵給所有人看——白景琦站在了那一邊,你們看著辦。

  婁振華想明白了這一點,心裡反而踏實了。

  他整了整領口,重新站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旁邊的助理小聲問:

  「老闆,您沒事吧?」

  婁振華擺了擺手,沒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遠處的左向東身上。那個人還是靠著牆抽菸,姿勢沒變,表情看不清,但婁振華總覺得,那雙眼睛正透過煙霧,看著這邊。

  白景琦、婁振華,兩個北平最大的藥行資本家,站在一排,誰也不看誰,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白景琦在想——我這一步走對了。

  婁振華在想——我得看看,這一步到底對不對。

  婁振華讓助理員把許富貴喊過來,他現在把許富貴當成了唯一能接觸左部長的人。對於新政府的風險評估,看來得重新調整才行,不然會顯得很被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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