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藿香正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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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部長坐在椅子上,看著左向東從口袋裡摸出三張紙,又看著他沖自己挑了挑眉,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個野戰軍總衛生部長。

  「你這又是搞什麼名堂?」李部長伸手接過那三張紙,低頭一看。

  第一張:清涼油。

  第二張:藿香正氣水。

  第三張:季德勝蛇藥。

  每張紙上都寫著功能主治,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李部長看了兩秒,抬起頭,把三張紙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看著左向東,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逗我玩呢?

  「清涼油,」

  李部長拿起第一張紙,念了一遍上面的字,「驅風鎮痛,消炎止癢,治感冒頭痛,風濕骨痛,蚊蟲叮咬。就這麼個東西,你搞得跟國家機密似的?」

  左向東沒說話,心裡暗罵,你丫的說這不是機密?就現在我們的生產力,想要掙到外匯,幾乎不可能。

  但要是把這幾樣東西,丟到南方,出了國妥妥的外匯。

  「李部長,您聽過虎標萬金油嗎?」

  李部長皺了皺眉。

  虎標萬金油,這誰沒聽過?

  南洋來的。小時候家裡就有一盒,鐵皮盒子,紅色的,畫了只老虎。

  頭疼腦熱、蚊蟲叮咬、暈車暈船,抹一點就舒服了。

  「聽過。」

  「年銷售額多少?」

  李部長愣了一下,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一個小東西,能賣多少錢?

  左向東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百萬。」

  李部長沒反應過來:「三百萬?什麼?」

  「三百萬英鎊。每年。」左向東把「每年」兩個字咬得很重。

  辦公室安靜了。

  李部長看著左向東伸出的那三根手指頭,腦子裡在算一筆帳。三百萬英鎊,按現在的匯率,換成美元是多少?換成大洋是多少?能買多少糧食、多少布匹、多少鋼鐵?

  左向東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他知道數字出來了,李部長的腦子轉過來了。

  「虎標萬金油,胡文虎、胡文豹兄弟倆搞的。原料便宜,生產工藝不複雜,包裝也不花哨,但就是賣得好。南洋、印度、東南亞、甚至非洲,滿世界都是。為什麼?因為那個地方熱,蚊蟲多,老百姓需要這個東西。」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但虎標萬金油有幾個毛病。第一,效果一般。你說它沒用吧,它有點用。你說它有用吧,它也就那麼回事。第二,配方幾十年沒變過,工藝也還是老一套。第三,最重要的——它不是咱中國人的東西了。胡家兄弟後來去了香江,現在跟咱們這邊,基本上沒啥關係了。」

  左向東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鐵盒,鐵的,圓形的,上面沒印老虎,就貼了一張白紙,用鋼筆寫了三個字:清涼油。

  他把鐵盒推到李部長面前。

  「這是我自己配的。您打開聞聞。」

  李部長看了他一眼,打開鐵盒,一股清涼的薄荷味撲面而來,混著樟腦和桉葉油的味道,不刺鼻,很舒服。

  「比虎標萬金油強。」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強得多。」

  左向東說,「配方是我在蘇聯的時候改的,增大了薄荷腦和樟腦的比例,另外加了幾味東西。效果比虎標快,持續時間也長。而且原料便宜,生產工藝簡單,一條小線兩個工人操作,一天能灌幾千盒。」

  李部長把鐵盒蓋上,拿在手裡掂了掂,沒說話。

  左向東又拿起第二張紙。

  「藿香正氣水。主治外感風寒、內傷濕滯、頭痛昏重、胸膈痞悶、脘腹脹痛、嘔吐泄瀉。說白了,就是治夏天中暑、腸胃感冒、水土不服。南洋那個地方,濕熱重,華人過去水土不服的一大片,這東西是剛需。」

  他把紙放下,靠回椅背。

  「第三樣,季德勝蛇藥。主治毒蛇、毒蟲咬傷。這東西比前兩樣還邪門。季德勝這個人,江蘇人,祖傳的蛇醫,手上有秘方,治蛇傷一絕。

  我在淮海戰場上,特意去拜訪了他們家族,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了房子,藥也有,但沒規模,不成體系。如果工業化生產,整個南洋的蛇藥市場就是我們的。」


  李部長把三張紙重新拿起來,一張一張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看著左向東。

  「你到底想說什麼?」

  左向東往前一探身,雙手撐在桌上。

  「我要賺外匯啊。」

  簡簡單單六個字,說得跟「我要吃飯」一樣稀鬆平常。

  「李部長,仗還沒打完,國家窮得叮噹響。外匯儲備有多少,您比我清楚。咱們現在手裡那點家底,買設備要外匯,買原料要外匯,買技術要外匯,什麼都得用外匯。但外匯從哪兒來?」

  他坐回去,手指向桌上那三個鐵盒。

  「就從這些玩意兒上來。」

  「虎標萬金油能做到年入三百萬英鎊,我這個清涼油比虎標強,憑什麼做不到?藿香正氣水、季德勝蛇藥,都是獨家品種,市場上沒有競爭對手。三樣東西打包,一年五百萬英鎊,不是夢。」

  李部長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看笑話的表情。

  他開始認真了。

  「五百萬英鎊,什麼概念?」左向東掰著手指頭算,「一套青黴素髮酵線,含全套設備加技術轉讓,預算大概在八萬英鎊左右。五百萬英鎊,能買六十套。一個防疫實驗處不夠用?我給你批六十個。」

  李部長沒接話,低著頭在看那三個鐵盒。

  左向東繼續說,聲音放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但要賺這個錢,不能在國內賣。國內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誰有錢買清涼油?要賣,就賣到南洋去。新馬泰、印尼、越南、菲律賓,還有整個東南亞的華人圈。那個地方有錢人多,華僑多,而且華人信華人的東西。你告訴他這是咱們新中國的產品,他願意買。」

  李部長抬起頭,看著左向東。

  「你說了這麼多,歸根結底一句話——需要有人替你去南洋賣。」

  左向東笑了,笑得有點狡黠。

  「李部長,您知道我這個人,從來不白說那麼多話。我說了方法,就意味著我有人選。」

  「誰?」

  「婁振華。」

  李部長的眉頭動了一下。

  左向東靠回椅背,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像是在匯報工作。

  「婁振華,人稱婁半城。北平最大的民族資本家之一,產業遍布製藥、紡織、製衣多個領域。這個人有一定的統戰價值。他現在很慌,為什麼呢?因為政策不明朗。許富貴給他帶過話,說『保、扶、發』三個字。但我那畢竟是路邊社消息,他得看到紅頭文件才踏實。」

  「他有三房妻妾。大房、二房現在都在香江,只有三房跟在他身邊。婁家的產業有一部分早就轉移到了香江,在南洋那邊也有渠道。如果他願意替咱們做這個事,從生產到銷售,婁家自己就有能力落地。」

  「而且,」左向東頓了一下,「他在香江有人。婁家大房那邊的親戚,好幾個在香江商界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果咱們跟婁振華合作,就等於跟婁家在香江的整個網絡接上了線。」

  李部長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

  「你是說,讓婁振華去南洋建廠?生產這些東西?」

  「對。」

  「你出技術,他出資本,產品往南洋各國銷售。這是我們華人的產品,華人一定會支持。主要是什麼?是稀缺性。」

  左向東越說越快,手指在桌上點得篤篤響。

  「虎標萬金油賣了幾十年,配方沒換過,工藝沒改進過,效果也就那樣。現在市面上蛇藥有,但沒一個好用的。藿香正氣類產品也有,但劑型落後,服用不方便。」

  「我們的東西,效果好,使用方便,價格還便宜。三樣優勢壓上去,虎標都頂不住。」

  李部長沉默了很久。

  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十幾下,才抬起頭來。

  「你這個想法,涉及到一個問題。意識形態。」

  左向東的表情僵了零點幾秒,隨即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丫的又在用後世思維想事了。

  李部長說得對。

  1949年,新中國剛成立,跟南洋各國的關係還沒理順。

  你突然派人出去賣藥,人家會怎麼想?這是經濟行為還是政治行為?會不會被解讀成「共產黨向南洋滲透」?會不會被當地政府以「紅色資本」為由查封?

  更重要的是什麼?左向東清楚,這很可能會給自己在反右的時候帶來天大的麻煩。

  但沒辦法,你不干,就沒人幫你干。

  這些東西,左向東在腦子裡轉過,但沒李部長想得那麼深。

  人家是特工之王,做任何決策之前,首先要考慮的不是「能不能成」,而是「萬一出了問題,後果是什麼」。

  左向東沒急著反駁,也沒急著解釋。

  他從辦公桌底下拖出那個灰撲撲的麻袋,拉開袋口,從裡面掏出了幾個東西。

  三盒清涼油,三瓶藿香正氣水,三包季德勝蛇藥。

  包裝簡陋得不能再簡陋——鐵盒、玻璃瓶、紙包,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跟地攤貨似的。

  但裡面的東西,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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