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軍管會衛生接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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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海公園晃蕩了一小會。

  湖面上結著冰,白塔戳在天上,灰濛濛的。左向東正扶著聾老太在岸邊走,老太太小腳踩在冰面上不穩當,整個人的分量都壓在他胳膊上。

  一輛車停在不遠處。

  兩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走了下來,行色匆匆。

  為首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走路帶風。

  左向東一眼就認出來了——畢雲良,百草廳的二掌柜,同時也是華北城工部的情報員。現在歸到了左向東的衛生接管部內。

  「哎呀!!左部長,我可算是把您給盼來了。」

  畢雲良大步走過來,雙手伸出來。

  左向東伸手握在一起,搖了搖:「畢雲良同志,好久不見。」

  「是啊,五年時間了。」

  畢雲良滿是感慨,目光轉向聾老太,「這位,大概就是向東同志的大姐吧?過來了時候,我都聽說了,真是精神矍鑠啊。」

  他上前一步,語氣真誠:「老太太,您可真是給我們組織,培養了一位神醫啊。」

  聾老太不明覺厲。她看看畢雲良那身中山裝,又看看左向東身後跟著的魏大勇和順溜,心裡頭琢磨——這陣仗,擱從前那就是大官了。

  她只覺著,左向東如今也是出息了。

  帶著警衛員,還有人來接。

  「哎呀,您客氣了,客氣了。」聾老太笑了笑,說話客客氣氣的,「我這弟弟,打小就聰明,我就是給他做做飯、縫縫衣裳,哪談得上培養。」

  左向東看了她一眼。

  這老太太,在外人面前說話就是有分寸。不居功,不顯擺,客套話一套一套的。

  「老畢,」左向東問道,「是有什麼急事嗎?」

  畢雲良點點頭:「葉主任,還有市委的彭書記,今天下午要召開入城後的第一次會議。」

  左向東心裡有數了。進城第二天就開會,說明事情不少。

  他轉身沖魏大勇抬了抬下巴:「和尚,把我大姐送回去。」

  然後又看向順溜:「你跟我走,坐老畢的車。」

  魏大勇有些不樂意,嘴張了張,沒說出來。左向東瞪了他一眼,他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扶著聾老太上了吉普車。

  聾老太上車前回頭看了左向東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擺了擺手,鑽進了車裡。

  左向東上了畢雲良的車。

  順溜抱著槍坐進副駕駛,眼睛又開始掃四周。

  「你這警衛員,警惕性夠高的。」畢雲良笑著說。

  「狙擊手出身,職業病。」左向東靠在座椅上,「走吧。」

  車子發動,駛出北海公園。

  畢雲良一邊開車一邊說:「軍管會設在東交民巷。核心機構包括警備司令部,由平津衛戍司令兼任;北平市人民政府,跟軍管會合署辦公;還有物資接管委員會、文化接管委員會、軍管會辦公廳、交通接管部、衛生接管部、軍政接管部。」

  左向東聽著,腦子裡過了一遍。

  衛生接管部,由他負責,並且兼任物資委員會副主任。主要是針對醫院、防疫、藥廠、醫校的接管工作。

  下轄醫院接管處、防疫接管處、製藥廠接管處、市屬學校接管處。核心的是部機關,內設辦公室、政策組。

  整個架構,早在進城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下來了。

  今天是進城第二天,人員基本已經到位,各處理工作都在有序進行。

  畢雲良長期在北平地下工作,熟悉情況,所以第一時間被安排在辦公室任主任。

  「各處的情況,你給我說說。」左向東說。

  畢雲良一邊開車一邊匯報:「各醫院、專科診所、教會醫院、公立醫院、藥廠、北平醫學院、護士學校、助產學校、衛生職業學校,都已經接收完畢。每個地方都派出了一名代表,加兩到三名聯絡員。」

  左向東點了點頭。

  效率不低。地下工作者的執行力,他是知道的。這些人藏了那麼多年,現在終於能亮明身份幹活了,幹勁比誰都足。

  車子開到東交民巷。

  這裡以前是使館區,洋人住的地方,建築都是西式的,紅磚樓房,高大的拱門,跟北平城裡的四合院完全兩個世界。

  左向東下了車,整了整軍裝,大步往裡走。

  順溜跟在後面,抱著槍,眼睛掃著兩邊。這地方他頭一回來,看什麼都新鮮,但臉上不露出來,繃著。

  下午,會議召開。

  主持會議的是葉主任,彭書記列席,參會的不光是軍管會委員,還有各區區長。

  這個時候的北平,分為臨時三十二個區。城區十二個區,其中第一區到第七區就是後來東城區和西城區的核心區域,第八到第十二區就是後來的崇文區和宣武區一帶。郊區二十個區。

  會場裡坐了黑壓壓一片人。

  左向東坐在第二排,面前擺著本子和筆。

  葉主任講話,內容很務實——接收工作怎麼搞,人員怎麼安排,秩序怎麼維持,一樣一樣說得清清楚楚。

  左向東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沒記太多。這些事他腦子裡有數,記下來反倒分神。

  會議結束後,葉主任單獨把左向東給留了下來。

  辦公室里就他們兩個人。

  葉主任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高大的大夫,笑了笑。

  「向東同志,為了把你請過來,廢了我跟聶司令好大勁兒啊。」

  「從華東局趕過來,就沒停過吧?」

  左向東站在辦公桌前,沒坐。

  「衛生部的工作,你可要幫我看著點,不要出現什麼問題。」葉主任的語氣不重,但意思很明確,

  「原則上,我是全權交給你處理的。你是我們組織的老同志了,在醫療領域,經驗豐富,所以我們都放心。」

  左向東看著眼前這位文質彬彬、滿口嘉應口音的主任,點頭應了下來。

  「是,主任。」

  葉主任接著說:「我們商量過,針對京津冀地區的各大藥廠,要學習東北的經驗,進行公私合營。這個事兒,你要處理好。百草廳可以作為試點,先辦起來。」

  「要是效果好,我們計劃在明年,解決京津冀各地藥廠的合營問題。」

  左向東心裡轉了一下。

  公私合營。東北那邊已經開始搞了,效果不錯。藥廠不像別的廠子,這玩意兒關係到藥品供應,不能亂,但也不能不動。

  百草廳是北平最大的藥號,畢雲良又是那兒出來的,拿來做試點,合情合理。

  「沒問題,」左向東說,「我來解決。」

  他頓了一下,看著葉主任:「主任,趁現在有空,我給您檢查一下舊傷。」

  葉主任的傷是湘江戰役的時候留下的。右大腿嵌入了彈片,當時醫療條件差,取不出來,一直留到現在。走路的時候看不出來,但坐久了就疼,陰天下雨更疼。

  左向東多次建議手術,但他都沒時間。

  葉主任擺了擺手:「不著急不著急。」

  「您每次都說不著急。」左向東沒動,站在那兒看著他,語氣不急不慢,「彈片在你腿里待了十四年了,再待下去也不會自己化掉。」

  葉主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這個同志啊,跟502,還有陳旅長說的一樣,認死理。」

  「我不是認死理,」左向東蹲下來,伸手在葉主任右大腿外側按了一下,葉主任眉頭微微一皺,他收回了手,「我是怕您哪天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腿一軟,摔了。您是主任,摔了不好看。」

  葉主任被他這句話說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等解放了再說。」

  左向東站起來,「等打完仗、等解放了、等安頓下來——您這些話我都聽出繭子了。行,聽您的。但我把話撂這兒,到時候您別又推。」

  葉主任沒接這個茬,換了個話題。

  「我在總參的時候,就聽說502送了你一支警衛連?」

  「是。」

  「那照這樣,我就不用單獨給你配警衛了吧?但是機要秘書,你要安排一下。」

  葉主任看著他,「你是要軍區政治部給你安排,還是你打個報告,推薦一下?」

  解放初期,組織上,還算相對寬鬆,並不是非要由軍區政治部安排機要秘書,領導本人可以推薦自己用的順手的幹部。


  左向東腦子裡立刻冒出一個人。

  順溜。

  警衛連的指導員,跟著他從華野過來的。槍法好,人忠誠,就是大字不識幾個。

  但識字可以學。

  「主任,我推薦一個人。」

  左向東說,「新四軍出身的陳二雷,外號順溜,現在是警衛連的指導員。」

  葉主任想了想:「文化程度呢?」

  左向東如實說:「不高。但是可以學。」

  葉主任點了點頭,沒多問:「行,你打報告上來,我親自批,因為你這個級別的機要秘書,必須要具備很強的應變能力,政治可靠能力。」

  左向東出了辦公室,順溜正靠在走廊牆上等著。

  見他出來,順溜站直了身體。

  左向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小子,還是穿著一身灰布軍裝,個子不高,精瘦,一張臉曬得黢黑,往牆角一蹲跟塊石頭似的。

  誰能想到這人是華野最好的狙擊手?

  因為各個野戰軍,參差不齊,軍裝顏色各異,四個野戰軍你能湊出十種軍裝。

  就比如左向東穿的是棕色的!東野的更牛批,配置更全,因為人家最豪橫。

  「順溜,」左向東說,「回去之後,我給你找幾本書。」

  順溜愣了一下:「部長,我....看書頭疼呀。」

  「頭疼也得看。」

  左向東往前走,「你是連級幹部了,不是大頭兵了。以後開會要發言,寫報告要動筆,你總不能老讓我替你寫吧?你想不想跟在我身邊?再過幾年軍改,我不在野戰軍,你要跟我。你特麼的就得轉業,知道嗎?」

  順溜跟在後面,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咽回去了。

  他一直覺得,自己能打槍就行了。打槍不用識字。

  但左向東說的話,他從來不反駁。

  上次反駁的結果是——左向東當著他的面,把他心愛的狙擊槍拆成了一堆零件,然後愣是慢悠悠地花了四十分鐘才裝回去。

  順溜在旁邊看著,心疼得臉都白了,對他而言,簡直就是折磨。

  打那以後,左向東說啥他都不頂嘴。

  而且,有點離譜的是,自己的部長,還是一名強大的戰場指揮員,一個大夫,又能帶兵打仗,你敢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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