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沉默有時念想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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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泰妍腦海里還會冒出各種念頭:這樣有用嗎、接下來會做什麼、允兒在幹嘛、回首爾要面對的行程……但這些想法就像河面上的冰碴,出現,然後被水流帶走。

  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平靜占據了她的身心。她不再去「分析」自己的情緒,也不再試圖「控制」它們。她保持著靜默,和腳下的岩石、身邊的冰川、眼前的河共存。

  「感覺到了嗎?」江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寧靜。

  「嗯……」泰妍沒有轉移視線,「像是一種……『允許』。允許一切發生,也允許一切流走。」

  「對,就是這樣。」江臨看著她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很多痛苦源於對抗。你對抗疲憊,對抗非議,對抗失去。但自然從不對抗。雪山允許冰雪覆蓋,岩石允許風化侵蝕,河流允許冰碴阻礙。它們只是接納,然後繼續存在。泰妍xi,要戰勝抑鬱不一定非要強行隔絕,你只需要學會像這山谷一樣,容納它,然後,不被它淹沒。」

  泰妍咬緊嘴唇。接納,而非隔絕。這簡單的幾個字,卻比她聽過無數次的「你要堅強」、「你會好起來」更能走進內心。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江臨:「你總是能說到點子上。允兒說你『有意思』,我看你這根本不止『有意思』,你簡直是……」

  她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笑著搖頭:「是開不完的驚喜盲盒,是個寶藏。」

  江臨同樣以笑回應:「恰好愛看書罷了。這不算寶藏,頂多算存量還算充足的書架?」

  「書架可不會帶讀者來這種『館藏秘境』。」泰妍揶揄道,心情前所未有地輕鬆。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目光被遠處一塊造型奇特的岩石吸引。

  「那裡視野好像更好,我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踩著圓潤的鵝卵石走過去。那塊岩石像是一隻探出水面回望雪山的巨龜,龜背上光滑平整。泰妍爬了上去,坐在頂端,雙腿懸空。從這個角度,冰川河在主灣匯合,水色從乳白過渡到深邃的藍綠,雪山主峰仿佛觸手可及。風更大了,吹得她眯起眼睛,享受著這種近乎飛翔的自由感。

  「莫——」她忽然心血來潮,回頭衝著江臨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

  「幫我拍張照吧!用你的手機!」

  江臨點點頭,走到一處相對平穩的石堆上,舉起手機,調整角度。沒有急著按下快門,而是先找構圖的最佳位置。

  泰妍看著江臨專注的動作,忽然意識到,這是她此行第一次想拍照。不是為了SNS,不是為了粉絲,甚至不是為了紀念。僅僅是因為這一刻的風景和她的心情,值得被定格。

  「準備好了嗎?」江臨的聲音傳來。

  「嗯!」泰妍挺直腰背,沒有擺任何偶像招牌姿勢,只是自然地迎著風,嘴角帶著笑意,甚至沒有整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咔嚓。」

  清脆的快門聲。

  「再看這邊,抓拍一張。」江臨的聲音平穩。

  泰妍下意識地轉頭,眼神還未完全聚焦,又是一聲「咔嚓」。

  「好了。」江臨低頭檢查了一下照片,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然後拿著手機走回她身邊,伸手扶了她一把,讓她從岩石上跳下來。

  「給我看看。」泰妍接過手機。

  屏幕上的照片出乎意料的好。構圖極佳,將她、岩石、河流和遠山完美地納入一個畫面。她坐在龜背岩上,身影渺小而堅韌,與宏大的自然景觀形成鮮明對比。風將她的薄款毛衣吹得鼓起,髮絲飛揚,眼神清澈,笑容是久違的、毫無防備的輕鬆。沒有精修,沒有打光,卻比她近期任何一張官方宣傳照都更有生命力。

  「你很會拍啊,」泰妍驚訝地抬頭看他,「以前學過?」

  「業餘愛好。」江臨輕描淡寫,「以前常去一些地方,沒人幫忙拍,就自己研究。主要是,拍攝者需要知道被拍者想表達什麼。」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剛才的狀態,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如實記錄。」

  泰妍心頭一暖。他捕捉到的不是「少女時代金泰妍」,而是她這一刻的真實。她翻到下一張,是那張抓拍。她正轉頭望來,眼神裡帶著一絲未及收起的靈動和自然流露的依賴感,背景里冰川河的湍流被虛化成一片夢幻的藍白。這張……更私密,也更動人。

  「這張……」泰妍指了指屏幕,聲音低了些。

  「不錯。」江臨的評價言簡意賅,但眼神里是認可的,「很生動。比刻意擺拍更有價值。」


  一種微妙的悸動在泰妍心間掠過。她迅速鎖屏,將手機收好。後知後覺發現這是江臨的,又忙不迭取出準備還回,但又遲疑愣住。

  「謝謝。那……我們也拍一張吧?合照。」她提議,聲音不大,卻清晰。

  江臨被她短短几秒內的反應搞得愣了一下,但還是欣然答應:「好。」

  泰妍回到剛才那塊龜背岩旁,江臨自然地走到她身側。兩人之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密,也不顯疏離。泰妍將手機舉到自拍角度,調整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滿意的構圖——雪山為景,河流在側,兩人並肩。

  「三、二、一……」她按下快門。

  照片生成。泰妍看著屏幕。照片裡的她笑得有些拘謹,但眼神明亮。江臨則是一貫的沉穩,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奇異的和諧感從照片裡透出。這是她和異性(非工作關係、非親屬)極少數的私下合照,更別說是在如此人跡罕至的地方。

  泰妍沒有說「再拍一張」,而是盯著照片看了好幾秒,才將手機放下。一種隱秘的、小小的歸屬感,在她心頭悄然滋生。這塊「世界的盡頭」,如今留下了他們共同的印記。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兩人如同兩隻慵懶的貓,在這片小灣及其周邊遊蕩。他們去看了一處被岩壁遮蔽的微型冰瀑,即使在初秋,依然懸掛著晶瑩的冰棱;看到岩縫裡頑強生長的、開著米粒大小紫花的墊狀植物;甚至在一處背風的巨石後,發現了一小叢殘留的、已經乾枯但依然保持著火紅顏色的花穗。

  每當泰妍因為踩到鬆動的碎石而踉蹌時,江臨總會及時地虛扶一下她的手臂;當她對著一朵小花發呆時,他又會安靜地等在幾步之外。

  午餐是裝在江臨背包里的簡單三明治。他們坐在那塊平坦的巨石上,一邊吃一邊看著河水奔流。沒有精緻的擺盤,沒有優雅的餐廳,但雙方依然吃得有滋有味。麵包片的麥香和生菜的清甜,在清冽的空氣里被無限放大。泰妍甚至開玩笑,回去後可以考慮投資經營一家「靜默谷主題野餐公司」,江臨則胡亂地分析,鑑於此地交通不便且無信號,市場前景堪憂,但可以學你們公司製造噱頭。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陽光的角度從陡峭變得平緩,將岩石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氣溫也開始明顯下降。江臨看了看天色:「該回去了。傍晚的山風會更冷。」

  泰妍點點頭,心中湧起一絲不舍。她再次環顧這片小灣——灰白的礫石灘、奔流的乳藍色河水、沉默矗立的雪山,還有那塊記錄了她短暫放空的龜背岩。她走回那塊岩石邊,彎腰撿起一枚小巧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握在手心。石頭冰涼,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返程的路似乎比來時短了許多。或許是下坡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收穫。兩人偶爾交談幾句,更多時候是享受著下山時風在耳邊的呼嘯,和逐漸回歸人間煙火的視覺過渡——從荒蕪的礫石灘,到稀疏的草甸,再到湖邊熟悉的碎石小徑。

  回到鎮上,已近黃昏。街道兩旁的燈光陸續亮起,驅散了暮色的寒意。一天的「荒野探索」耗盡了大量體力,兩人都飢腸轆轆。

  「晚上我要吃頓好的!」泰妍對江臨喊道,語氣已不自覺地帶上一絲依賴和親昵。

  江臨看了看泰妍,「想吃什麼?鎮上那家『湖景牛排館』還不錯。」

  「那還等什麼?Gogogo,出發咯。」泰妍迫不及待回復。

  那是一家裝修溫馨的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他們點了一份雙人套餐,厚切的牛排滋滋冒油,烤蔬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還有一大份土豆泥和濃郁的蘑菇湯。沒有了午餐時的簡樸,也沒有了昨夜餐館裡那首歌引發的沉重,這頓晚餐輕鬆而愉悅。

  他們聊著白天看到的奇特岩石紋理,聊著紐西蘭獨特的冰川地貌,甚至聊起了各自喜歡的書籍和電影。泰妍驚訝地發現,江臨的知識面寬廣得超乎想像,從地質結構到文學典故,都能侃侃而談且見解獨到。她所喜歡的很多文創作品,江臨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部分具體偏好還有些重合。

  「明天,我們就繼續出發,你也是要去皇后鎮吧。」用餐結束,江臨自然地提起,「那裡的瓦卡蒂普湖又是另一番風味。節奏會比這裡稍快一些,但也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好,嗯。」泰妍點頭,心裡竟然有想繼續停留此地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對下一站的期待。更重要的是,她和江臨的「同行」還將繼續。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枚鵝卵石,那是這段旅程的實體見證,也是指向未來的無形約定的質押。

  飯後,他們漫步回旅舍。夜空比昨夜更加清澈,雖然依舊未見繁星,但不影響雙方的談興。走到旅舍門口,泰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江臨。

  「別忘了把照片發給我,明天繼續見面吧,江臨。」

  江臨看著泰妍,目光在她眼中映照的旅舍暖光里停留了一會兒,開口:「好好休息,明天見,泰妍。」

  推開房門,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泰妍靠在門後,長長舒了一口氣。房間裡還殘留著早晨離開時她用的洗髮水的淡淡香氣。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湖面模糊的反光。而後掏出手機,點亮屏幕。先是那張風景照,然後是那張抓拍,最後,是那張兩人的合照。

  她看著照片裡並肩的自己和江臨,指尖輕輕拂過屏幕。然後,點開相冊里一個加密的文件夾,將這幾張照片移了進去。這是只屬於他們的秘密,是「靜默谷」給予她的寶藏。

  洗漱過後,泰妍躺在床上,又拿出那枚鵝卵石,將它放在床頭柜上。石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看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再是喧囂的輿論,而是冰川河永不停歇的奔流聲,和雪山亘古不變的沉默。一夜無夢,睡得平穩香甜。

  泰妍手機備忘錄

  「蒂卡波湖的藍,靜默谷的風。坐在一塊億萬年前的石頭上,聽時間流逝的聲音。原來,擺脫悲傷未必要切根斷源。謝謝那個帶我來這裡的人,他懂我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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