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落雨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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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

  一輛白色的保時捷Macan緩緩停在首爾江南區清潭洞某高級公寓的地下車庫入口,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弧度,將斜織的雨絲撥向兩邊。

  「歐尼,我送你上去吧。」允兒看著泰妍蒼白的側臉,手已經搭在了車門把手上,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堅定。她實在不敢想像把這個活人微死狀態的金泰妍單獨留在家裡,會發生什麼。

  「不用啦。」泰妍卻搶先一步推開了車門,動作快得有些刻意。她甚至回頭擠出了一個笑,但在1月的冬雨中,卻像一層易碎的薄冰,「我又不是真的紙片人。快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還有行程?」

  允兒的手懸在半空,內心滿是酸澀。

  那個在舞台上能輕易調動萬人情緒的頂級歌手,如今卻連在熟人面前偽裝五分鐘都費勁。

  「如果歐尼你走演員路線的話,青龍影后連提名都沒戲啊」

  允兒苦中作樂般的暗自想到。

  看著允兒不為所動,泰妍有些著急,

  「呀,允兒。我有那麼傻嗎?我這麼大的人了,你有什麼不放心的?趕快回去睡覺。我也困了。」

  「那……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允兒咬著嘴唇,最終還是妥協了。她看著泰妍走進電梯,直到電梯門完全合攏,才發動車子離開。

  泰妍回到家中,沒有開燈。黑暗裡,她徑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手指卻抖得厲害。

  「彭」

  瓶身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有去撿,只是慢慢蹲下,蜷縮在冰箱門內投射出的那點冷光里。

  最近每到晚上,她都會有止不住的悲傷。

  「不用啦」

  「我又不是紙片人」

  「我也困了」

  泰妍眼神空洞,對著空氣,無聲地複述著剛才的謊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現在連洗澡的欲望都沒有,只想在這片黑暗中沉淪。

  她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地板,直到指腹傳來刺痛,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看著自己發紅的指尖,泰妍腦子裡閃過一絲可怕的念頭:如果就這樣倒下去,再也不用站起來,是不是就不會疼了?

  凌晨三點半

  允兒將車停穩在車位上,熄火。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剛才引擎留下的轟鳴,她疲憊地靠在駕駛座上,連解開安全帶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回想起泰妍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這種了無生氣的狀態,她在鍾鉉那裡見過…

  思慮到此,允兒連忙甩了甩頭,將後續的想法強行摁下。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電梯,上了11樓。

  走廊里燈光應聲而亮,她精神幾乎完全渙散,甚至連餘光都懶得掃向旁邊那戶已有些變化的房子。

  即便1102門口放置了幾個紙箱子,她也沒心思去探究。此時的她只想好好睡覺,不再去思考任何事情。

  簡單洗漱過後,允兒躺倒在床上,手機屏幕驟然亮起,幽藍的光映著她憔悴的臉。

  雖已是後半夜,但網絡上的惡意從不會入睡。她剛習慣性刷了下社交帳號,卻猝不及防撞見熱帖里滿屏關於她「演技木訥」、「面無表情」的諷刺謾罵。那些黑粉像是守在暗處的鬣狗,正對她發起新一輪攻擊。

  她眨眨眼,又看到了經紀人半小時前發來的未讀消息:「允兒啊,別去翻評論了,公關正在撤熱搜,你調整好狀態,明天早上九點還有品牌方的直播通告,別忘了。」

  這條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最後一絲尋求安慰的奢望。

  即使是這種時候,即使是凌晨三點,公司對她的定位依然精準而冷酷——一件即便袖口破了,也要按時擺在櫥窗里的商品。

  「呵」

  允兒嘴角掀起一抹嘲弄的笑,黑粉罵她木頭也好,罵她面無表情也罷。他們根本就不懂,真正的「面無表情」是像泰妍歐尼今晚那樣的——那是一種連靈魂都被抽乾了的感覺。

  她看著那條「別忘了通告」的提醒,心裡除了對公司唯利是圖的不屑,還夾雜著被當成消耗品的無助。

  窗外雨聲漸瀝,她躺在床上,對著滿室的寂靜,發出了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自嘲:

  「睡吧,當第二天太陽升起,我還是那個鏡頭前的完美偶像。」


  凌晨三點十五分

  江臨返回1102,將被雨淋濕的外套掛在衣架上。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或許需要添置點什麼」,他自語著,而後徑直走到書桌前,打開了電腦,腦海中閃過機場、咖啡廳的一幕幕場景畫面,「如果之前是金泰妍,今晚是林允兒的話,那她們當時身邊的人應該也是對方。」

  他回憶起今晚咖啡廳中林允兒身旁那個存在感幾乎為零的嬌小身影,眉頭輕皺,看來金泰妍目前的狀況遠比外界傳聞的還要嚴重。她到底是經歷了什麼?黑粉攻擊?朋友決裂?公司壓力?家庭不和?自我懷疑?

  江臨搖搖頭,他目前與金泰妍接觸太少,所知道的大部分信息都是「道聽途說」,貿然進行心理學畫像剖析過於魯莽,還是要等到有機會面對面交流才能了解具體情況。

  不過今晚他倒留意到一個細節,在咖啡廳泰允兩人離去後,侍者收拾她們的卡座衛生時,金泰妍所坐的位置,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細碎的衛生紙屑,不是擦拭用的,更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用力撕扯後留下的殘渣。而在那些還未完全碎裂的紙巾上,清晰地印著幾道深深的指甲劃痕——那是五指用力扣抓時,在柔軟紙漿上留下的印記。

  江臨隨手比劃了幾下,仿佛還原了那個動作:她坐在那裡,一直低著頭,一隻手藏在桌下或掩在袖子裡,瘋狂地撕扯著紙巾。

  這種隱蔽性自傷替代行為,是一種退行行為。當一個人的心理能量不足以維持成人世界的社交功能時,會退化成幼兒般的破壞性行為來緩解張力。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情緒低落,而是一個人正在被自己體內的某種力量內耗至死。

  窗外的雨終於綿密了起來,像一張巨大的灰網,籠罩著首爾的深夜。

  泰妍蜷縮在客廳的地板上,後背抵著冰涼的牆體。淅淅瀝瀝的水聲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就像她內心深處那些理不清的雜音。她看著雨珠滑落破碎,感覺自己也在慢慢墜落。

  允兒躺在床上,安靜地睡著,但時而皺起的眉頭卻顯現著並非好夢,枕邊的手機忽明忽暗,也不知等她醒來後,迎接她的又會是什麼?

  江臨走到落地窗前,拉開帘子,隔著透明玻璃看著窗外夜雨,試圖更加清醒地分析問題。天上飄落的萬千細絲,如同每個人胸中難解的心結。

  這一刻,沒有人說話。

  雨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像一條冰冷的河流,把孤島般的心,朝著共同的方向匯聚。

  他們都在等雨停,卻都不知道,這場命運的暴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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