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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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行至中天,暑氣順著乾裂的地面蒸騰而起,裹挾著塵土瀰漫在朔州街巷。全城勞作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各片粥棚前排起長隊,粗陶大碗裡盛著濃稠適中的雜糧粥,熱氣裊裊升起,驅散了長久縈繞在人們心頭的饑寒。

  一碗熱粥下肚,勞作半日的百姓們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疲憊雖在,精神卻已然不同。昔日街巷裡隨處可見的死氣沉沉被忙碌取代,吆喝聲、搬運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充滿生機的煙火氣。

  林棟沿著街道緩步巡查,先後走過三處粥棚、兩處水井值守點,又繞到城南疫區外圍查看情況。每到一處,負責值守的差役、兵丁都會主動上前稟報近況,行事規矩分明,再無先前敷衍懈怠之態。

  走到城西一處臨時粥棚時,他忽然注意到隊伍末尾,幾個青壯年男子神色閃躲,時不時交頭接耳,眼神瞟向城內深處,舉止頗為怪異。這幾人衣衫雖也破舊,卻比尋常流民整潔不少,手上沒有長期勞作留下的厚繭,顯然並非安分務農做工之人。

  林棟不動聲色,對著身旁隨行的一名差役低聲吩咐兩句。那差役心領神會,裝作維持秩序的模樣,慢慢靠近那幾人,側耳傾聽。片刻後,差役折返回來,壓低聲音稟報:「大人,這幾人並非城內百姓,是前些年流竄在周邊山野的閒漢盜匪。聽聞城裡官府開倉放糧、管控鬆弛,混進城來,不僅想白吃粥飯,還打算趁著人多渾水摸魚,偷竊百姓僅剩的些許家當。」

  「盜匪流竄?」林棟眉頭微蹙。

  朔州地處北境邊緣,常年戰亂災荒,山野間盤踞著不少走投無路的盜匪、逃兵。以往城池秩序崩塌,官府無力管束,這些人便時不時潛入城內劫掠作亂。如今新政初行,人心剛穩,若是任由盜匪作亂,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很容易再度崩壞。

  「趙虎手下可有空閒人手?」林棟問道。

  「回大人,城防兵丁大多駐守城門與疫區,城內巡邏人手偏少。」差役如實回答。

  林棟略一思索,當即下令:「不必驚動旁人,你悄悄去城門處傳令,抽調兩名巡邏兵丁,配合本地安分青壯,將這幾名盜匪拿下。依照朔州十規,偷盜作亂者,杖責之後驅逐出城,明令其永世不得踏入朔州地界。另外,通知城內各片區值守人員,多加留意外來閒散人員,嚴防盜匪團伙潛入。」

  「小人遵命!」差役領命迅速離去。

  處理完這樁小隱患,林棟心中並未放鬆。幾名散盜只是皮毛,真正的麻煩遠不止於此。城內豪強雖被暫時壓制,但李家、趙家、孫家三大家族口服心不服,暗中必然還在觀望試探;城外數萬流民魚龍混雜,良莠不齊,難保沒有心懷叵測之徒;更遠處的山野盜匪團伙、北方蠢蠢欲動的蠻族,皆是懸在朔州頭頂的利劍。

  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夯實根基。清掃防疫初見成效,糧食危機靠著抄沒張家存糧暫時緩解,接下來必須全力推進農耕與鐵器籌備,這兩樣是朔州長久立足的根本。

  他轉身徑直走向知府衙門,打算召集王懷安以及城中幾位略通農事、冶煉的老者,正式商議開荒種地與打造農具的事宜。

  剛踏入衙門大院,便見王懷安匆匆迎面走來,臉上帶著幾分憂慮。

  「大人,您回來了。」王懷安拱手行禮,隨即直言道,「方才下官走訪城內幾位老農,詢問耐旱作物與開荒之事,情況不算樂觀。」

  林棟示意他一同走入大堂,落座後說道:「慢慢講來,難處在哪?」

  「其一便是土地。」王懷安嘆了口氣,「連續三年大旱,城外萬畝良田徹底乾裂板結,土層硬如石塊,尋常鋤頭根本難以翻耕。而且連年無雨,地下墒情極差,就算勉強開墾播種,若無水源灌溉,種子也難以生根發芽。」

  「其二是種子短缺。」他繼續說道,「城中農戶家中留存的糧種寥寥無幾,大多在饑荒時被當做口糧吃掉了。大戶人家雖私藏部分良種,可經過昨日一事,李家幾戶人心存芥蒂,只肯拿出少量普通粗糧種子,優質耐旱谷種百般推諉,不肯盡數交出。」

  「其三便是農具。全城清點下來,完好可用的耕犁、鋤頭、鐮刀不足三百件,數萬青壯要開荒勞作,器械缺口極大。」

  三大難題,樁樁棘手。

  林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神色沉靜。這些問題早在他預料之中,如今逐一擺上檯面,反倒更容易對症下藥。

  「土地板結,便先引水潤地。」林棟率先開口,「之前定下挖掘主幹渠的計劃,即刻動工。以工代賑優先調配人手,先引西山山泉支流入城,分流至城外荒田區域。水流浸潤幾日,乾裂的土地自然會鬆軟下來,翻耕難度便能大減。」


  「至於糧種。」他眸光微冷,「李家、趙家、孫家三戶,昨日僥倖脫罪,如今依舊藏私,不肯配合賑災農耕,顯然是還未徹底認清局勢。你親自再去一趟,曉以利害。如今全城百姓齊心協力求生,他們坐擁良種拒不獻出,便是阻礙全城生計。若依舊推諉,便按照囤積居奇論處,抄查其私藏糧種,一併充公。」

  經過昨日懲治張崇山一事,三大家族已然膽寒,只要把利害講透,料想他們不敢再明目張胆地對抗。

  王懷安連連點頭:「下官明白,這就再去交涉一番,定要把耐旱良種全部收攏上來。」

  「最後是農具。」林棟話鋒一轉,落到了最核心的鐵器問題上,「器械不足,靠外界採購遠水難救近火,唯有自行冶煉打造。朔州近郊的黑石山,歷來出產淺層煤礦與鐵礦,此事你可知曉?」

  王懷安一愣,隨即點頭:「自然知曉。黑石山礦脈開採多年,只是以往產出微薄,且冶煉技藝老舊,煉出的鐵料質地粗劣,只能打造簡單農具,打造兵器尚且不足。近些年天災頻發,礦場早已荒廢,礦工也四散逃離了。」

  「荒廢無妨,重新啟用便是。」林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粗劣冶鐵技藝,便改了它。」

  在前世的認知里,古代傳統冶鐵爐溫度不足,提純工藝簡陋,產出生鐵雜質多、質地脆,不僅農具易損,更無法打造精良兵器。他掌握著基礎的改良冶煉技法,只需稍加調整爐體、燃料配比、通風方式,便能大幅提升鐵料品質。

  「即刻張貼告示,招募昔日礦工、懂得鍛造手藝的匠人。」林棟逐一安排,「凡願意前往黑石山開礦、入爐煉鐵、打造器具者,提升口糧標準,勞作滿一月,額外發放糧食補貼。同時劃定礦區範圍,派遣兩名兵丁駐守,維持礦區秩序,防範盜匪侵擾。」

  「另外,挑選數十名手腳麻利、心思聰慧的青壯,跟隨匠人學習鍛打技藝。往後朔州想要興工坊、造器械、練精兵,工匠人手必不可少,需提早培養。」

  王懷安越聽越是心驚。開礦、煉鐵、培養工匠……這位林知府的格局,遠不止是守住一座朔州孤城。他看得出來,對方是想一步步搭建起完整的產業體系,讓朔州徹底擺脫對外界的依賴。

  「下官全部記下,這就分頭去辦!」王懷安心中再無遲疑,領命起身就要離去。

  「且慢。」林棟叫住他,補充道,「還有一事,城中老郎中反映,疫區草藥消耗極快,城內藥鋪存貨已經見底。你順帶安排人手,組織百姓前往城郊山野採摘常見草藥,分類晾曬儲存。同時統計藥材缺口,派人去往鄰縣採購,藥材一事,萬萬不能斷。」

  瘟疫雖已得到初步控制,但並未徹底根除,草藥就是病患的救命藥,半點疏忽不得。

  「謹記在心!」王懷安應聲離去,腳步匆匆地走出大堂。

  大堂之內再度安靜下來,林棟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往來奔走的人影,思緒繼續延伸。

  開荒、修渠、育種、冶鐵、製藥……這些都是民生根基。等農耕步入正軌,鐵器能夠自給自足,下一步便是整編民團、強化城防。北方蠻族對朔州虎視眈眈,往年每到秋涼時節,便會南下劫掠,如今朔州歷經三年大旱,看似虛弱,恰恰最容易成為蠻族目標。

  想要長治久安,光有民生還不夠,必須擁有一支能戰敢戰的隊伍。

  除此之外,城內的商貿也需要慢慢盤活。如今商戶迫於壓力開門營業,卻大多心存觀望,交易也僅限於米麵糧油等剛需貨物。待局勢再穩定幾分,便要統一度量衡、規範市集,減免部分苛捐雜稅,吸引周邊商旅前來交易,互通有無。

  思緒紛亂間,門外傳來腳步聲,兩名老者被差役引著走了進來。一人鬚髮花白,手上布滿老繭,是朔州城內最有名的老農周老根;另一人身形佝僂,手掌滿是燙傷與厚繭,乃是城內僅剩的老牌鐵匠吳老鐵。

  二人皆是聽聞知府召見,不敢耽擱,立刻趕來衙門。

  「草民周老根,見過知府大人。」

  「草民吳老鐵,見過知府大人。」

  兩人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如今林棟在朔州威望日盛,無論是務農百姓還是手藝人,心中都滿是敬畏。

  林棟連忙上前扶起二人,語氣謙和:「兩位老丈不必多禮,今日請二位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先看向周老根:「周老丈深耕農事數十年,通曉朔州水土作物。如今城外萬畝荒田待開墾,土地板結、墒情不足,還請老丈指點,除了引水潤地之外,還有什麼法子能快速改良土地?哪些作物最耐乾旱、生長周期最短,能儘快收穫?」


  周老根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回大人,板結硬地,除了引水浸泡,還可以將城中牲畜糞便、枯枝爛葉、草木灰混合起來,埋入土層之下,既能疏鬆土壤,又能當做肥料。咱們朔州本地,黃粟、苦蕎最是耐旱,生長周期短,若是現下播種,照料得當,兩三個月便能收成。只是這兩種作物產量不高,只能暫且充飢。」

  「草木灰肥田、優先播種黃粟苦蕎……好辦法。」林棟連連點頭,這個思路和現代農家堆肥理念不謀而合,「此事便勞煩老丈牽頭,帶領農戶整理肥土、選種育苗,後續所有農耕事宜,還需老丈多多費心。」

  「草民願效犬馬之勞!能讓田地再長出糧食,是我們莊稼人最大的心愿。」周老根慨然應允。

  緊接著,林棟轉向鐵匠吳老鐵,開門見山:「吳老丈,昔日黑石山礦場荒廢,冶鐵鍛造停滯。如今全城農具短缺,往後城防器械、生活用具都需鐵器支撐,我打算重啟礦場、改良冶鐵工藝,不知老丈可有信心配合?」

  吳老鐵渾濁的眼中驟然亮起光芒,一輩子與爐火鐵器打交道,手藝便是他的性命。如今聽聞要重啟冶鐵,還打算改良工藝,頓時來了精神:「大人放心!打鐵煉鐵,老臣做了一輩子,絕不含糊!只是老朽愚昧,不知所謂改良工藝,究竟要如何改動?」

  林棟早有準備,取來麻紙與毛筆,憑藉記憶,簡單勾勒出改良熔爐的樣式、通風管道的布局,又寫下燃料分層、礦石預處理的要點。

  「你看這裡。」林棟指著圖紙講解,「傳統熔爐低矮,通風不足,爐溫上不去。加高爐體,兩側加裝通風通道,藉助風力助燃;煤炭與鐵礦分層碼放,礦石提前敲碎篩選,去除雜石。如此一來,爐溫更高,鐵水提純更徹底,煉出的鐵料質地會遠勝以往。」

  吳老鐵湊上前,眯著眼睛仔細端詳圖紙,一邊看一邊琢磨,時不時伸手比劃。越看越是驚嘆,連連點頭:「妙!實在是妙!老朽打鐵半生,從未想過爐子還能這般改造!按照此法,鐵料品質定然能提升數倍!」

  「原理大致便是如此,具體細節,還需老丈在熔爐旁反覆試驗調整。」林棟說道,「我會調撥人手、口糧,全力配合你。第一批鐵料,優先打造鋤頭、耕犁、鐮刀等農具,保障開荒使用。後續再逐步打造刀矛、箭矢,補強城防兵器。」

  「老朽明白!定不負大人所託!」吳老鐵握緊粗糙的手掌,語氣無比堅定。

  送走兩位老者,大堂外的日頭漸漸西斜,忙碌了一整天的朔州城,依舊沒有停歇。

  引水挖渠的隊伍已經奔赴城外山野,叮叮噹噹的挖掘聲遠遠傳來;招募礦工與匠人的告示貼滿街巷,不少走投無路的青壯年紛紛前往報名;三大家族迫於壓力,最終交出了私藏的全部糧種,一批批耐旱谷種被運送至臨時糧倉。

  一道道難題被逐個拆解,一個個規劃穩步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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