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升空
傍晚六點，林夏在指揮大樓的頂層，氣象組組長在屏幕前。雷達回波圖上，那片雲亮成一團，在等高線上慢慢移動。
「還有多久到文昌？」林夏問。
「三個多小時。」組長說。
「再補一波催化？」林夏問。
「來不及了。」組長說，「這片雲已經成型了。」
林夏看著雷達回波圖慢慢挪動。
21:15，文昌開始下雨，雨不大，但持續。林夏走到塔架附近的檢測室。一二級火箭已經做完最後一次合練，塔架的整流罩上覆了一層水膜。雨打在金屬塔架上，聲音單薄。
老周進來，雨衣還在滴水。
「地面陣風剛才到了11米。」
「到限值了？」
「還沒。但風載評估要重做。」
「什麼時候出結果？」
「凌晨。」
林夏點頭。
凌晨，風載評估結果出來了，陣風峰值接近理論極限。
林夏在屋子的角落坐著。他看著總師把所有數據投到牆上的屏幕，風載在容差內，這是事實。但塔架表面已經覆了一層水膜，零度以下的高空段會凍結成冰。一級燃料加注過程中外壁會結霜。兩件事撞在一起，某些電纜接頭的絕緣層可能出問題。
這種「可能」在工程上沒有先例。
發射前一小時，老周接到電話，掛斷，轉向林夏。
「取消，備份窗口明天09:39。」老周說，「再往後沒了。」
林夏走出指揮大樓，海風很冷，雨已經停了，但天空是灰的。
他給沈萬鈞打電話，沈萬鈞昨天晚上飛回BJ了。
「沈局，今天發不了。」
「我知道，沒關係。」沈萬鈞的聲音冷靜，「明天把它打上去。」
BJ，陸致遠的公寓裡。
他已經坐在那裡一整天了。在得知催雨計劃失敗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裡，重新跑了十幾遍深空對接AI算法。
「一定還有什麼情況是我沒想到的……」他的嘴裡嘟囔著，似乎是在說給什麼人聽，但是屋子裡除了他沒有其他人。
林夏的電話響了三次，他才回過神接到。
「夏哥。」他的聲音嘶啞，「對接模型中是不是還有我沒想到的場景？萬一再算漏了怎麼辦？」
「胖子，你冷靜一下。」林夏說，「能想到的場景我們都試過了。太空中不會有地球氣象學的混沌理論干擾。」
「混沌……混沌……」陸致遠重複著這個詞。
林夏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了。
電話掛斷後，陸致遠又重新跑了一遍接觸過程的完整仿真模型。
第三十七次，接觸偏差16.2厘米，在容差內。
他又跑了一次。
第三十八次，接觸偏差16.4厘米，也在容差內。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有按下去。
氣象算法和深空對接算法不是一回事，他知道。催雨計劃的失效，本質是數據缺失，他也知道。
但他還是又跑了一次。
第三十九次，接觸偏差16.3厘米。
他打開冰箱，裡面只剩半瓶礦泉水。他喝了一口，坐回工作站。
第四十次。
——
凌晨，跑了一天的沈萬鈞終於坐回了辦公室。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2月9日，自己圈了一個圈，旁邊手寫了一個5月31日。
他沒有劃掉那個圈，只是在2月10日上輕輕點了一筆，然後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又奔去了機場。
上午 09:39，文昌發射場。
點火指令下達。塔架在初春的晨光里冒出火焰——先是白光，然後是橘紅，把發射場上空的薄霧推開。
一級分離正常，二級分離正常，整流罩拋掉，夸父號開始奔向深空。
林夏在指揮大樓，老周在他旁邊。
「林博士。」老周說，「我們成功了一半。」
遠征二號不斷修正，把追趕軌跡精確到守望者號七天後的預測位置。
三天後，林夏又接到了陸致遠的電話。
「我又跑了一次接觸瞬間的仿真。」
「第幾次了？」
「一百五十一次了。」陸致遠說，「現在是不是有不少人在質疑我的對接算法？」
「哪有，你不要多想。」林夏說。
「你不用瞞著我，我都知道。」陸致遠說。
「胖子。其實你已經成功了，沒有你的算法，我們可能連10號的發射窗口也保不住。」
「你信我？」
「我信。」
電話那邊的鍵盤聲停下來了。
「我都沒把握。」
「如果18號抓捕出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算法是我的任務，我交給你的，出了問題也是我的責任。」
2月17日 16:00，夸父號在距守望者號一百公里處放慢相對速度。LIDAR開機掃描，窄視場相機對準那個方向。
地面延遲17秒。
林夏在玄牝小組辦公室，陸致遠在他旁邊。屏幕上是黑色的星空背景。
17秒。
第一幀高清圖傳回來了。
守望者號在畫面中央，兩片八米長的太陽翼舒展開，像一隻在黑暗裡漂浮的銀色蝴蝶。
已經80多天沒人看過它了。
「看到了。」陸致遠說。
那隻銀色的蝴蝶在畫面中央慢慢轉著。
18:00，地面指令上行，守望者號離子推進器關機，這是它在工作了80多天之後第一次熄滅。
它從一個會自己動的物體，變成了一個等著被人抓的物體。
陸致遠在自己工位上，屏幕開著接觸瞬間的仿真畫面。
「夏哥，剩下的事情就靠她了。」
林夏看了一眼屏幕。仿真畫面上，夸父號末端的柔性機械臂還在逼近守望者號的LV適配環。
「她？」
「AI，我訓出來的。」
「還有多久到文昌？」林夏問。
「三個多小時。」組長說。
「再補一波催化？」林夏問。
「來不及了。」組長說，「這片雲已經成型了。」
林夏看著雷達回波圖慢慢挪動。
21:15，文昌開始下雨，雨不大，但持續。林夏走到塔架附近的檢測室。一二級火箭已經做完最後一次合練，塔架的整流罩上覆了一層水膜。雨打在金屬塔架上，聲音單薄。
老周進來，雨衣還在滴水。
「地面陣風剛才到了11米。」
「到限值了？」
「還沒。但風載評估要重做。」
「什麼時候出結果？」
「凌晨。」
林夏點頭。
凌晨，風載評估結果出來了，陣風峰值接近理論極限。
林夏在屋子的角落坐著。他看著總師把所有數據投到牆上的屏幕，風載在容差內，這是事實。但塔架表面已經覆了一層水膜，零度以下的高空段會凍結成冰。一級燃料加注過程中外壁會結霜。兩件事撞在一起，某些電纜接頭的絕緣層可能出問題。
這種「可能」在工程上沒有先例。
發射前一小時，老周接到電話，掛斷，轉向林夏。
「取消，備份窗口明天09:39。」老周說，「再往後沒了。」
林夏走出指揮大樓，海風很冷，雨已經停了，但天空是灰的。
他給沈萬鈞打電話，沈萬鈞昨天晚上飛回BJ了。
「沈局，今天發不了。」
「我知道，沒關係。」沈萬鈞的聲音冷靜，「明天把它打上去。」
BJ，陸致遠的公寓裡。
他已經坐在那裡一整天了。在得知催雨計劃失敗後，他就一直坐在那裡，重新跑了十幾遍深空對接AI算法。
「一定還有什麼情況是我沒想到的……」他的嘴裡嘟囔著，似乎是在說給什麼人聽，但是屋子裡除了他沒有其他人。
林夏的電話響了三次，他才回過神接到。
「夏哥。」他的聲音嘶啞，「對接模型中是不是還有我沒想到的場景？萬一再算漏了怎麼辦？」
「胖子，你冷靜一下。」林夏說，「能想到的場景我們都試過了。太空中不會有地球氣象學的混沌理論干擾。」
「混沌……混沌……」陸致遠重複著這個詞。
林夏嘆了口氣，不知道怎麼安慰他了。
電話掛斷後，陸致遠又重新跑了一遍接觸過程的完整仿真模型。
第三十七次，接觸偏差16.2厘米，在容差內。
他又跑了一次。
第三十八次，接觸偏差16.4厘米，也在容差內。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有按下去。
氣象算法和深空對接算法不是一回事，他知道。催雨計劃的失效，本質是數據缺失，他也知道。
但他還是又跑了一次。
第三十九次，接觸偏差16.3厘米。
他打開冰箱，裡面只剩半瓶礦泉水。他喝了一口，坐回工作站。
第四十次。
——
凌晨，跑了一天的沈萬鈞終於坐回了辦公室。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檯曆，2月9日，自己圈了一個圈，旁邊手寫了一個5月31日。
他沒有劃掉那個圈，只是在2月10日上輕輕點了一筆，然後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又奔去了機場。
上午 09:39，文昌發射場。
點火指令下達。塔架在初春的晨光里冒出火焰——先是白光，然後是橘紅，把發射場上空的薄霧推開。
一級分離正常，二級分離正常，整流罩拋掉，夸父號開始奔向深空。
林夏在指揮大樓，老周在他旁邊。
「林博士。」老周說，「我們成功了一半。」
遠征二號不斷修正，把追趕軌跡精確到守望者號七天後的預測位置。
三天後，林夏又接到了陸致遠的電話。
「我又跑了一次接觸瞬間的仿真。」
「第幾次了？」
「一百五十一次了。」陸致遠說，「現在是不是有不少人在質疑我的對接算法？」
「哪有，你不要多想。」林夏說。
「你不用瞞著我，我都知道。」陸致遠說。
「胖子。其實你已經成功了，沒有你的算法，我們可能連10號的發射窗口也保不住。」
「你信我？」
「我信。」
電話那邊的鍵盤聲停下來了。
「我都沒把握。」
「如果18號抓捕出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算法是我的任務，我交給你的，出了問題也是我的責任。」
2月17日 16:00，夸父號在距守望者號一百公里處放慢相對速度。LIDAR開機掃描，窄視場相機對準那個方向。
地面延遲17秒。
林夏在玄牝小組辦公室，陸致遠在他旁邊。屏幕上是黑色的星空背景。
17秒。
第一幀高清圖傳回來了。
守望者號在畫面中央，兩片八米長的太陽翼舒展開，像一隻在黑暗裡漂浮的銀色蝴蝶。
已經80多天沒人看過它了。
「看到了。」陸致遠說。
那隻銀色的蝴蝶在畫面中央慢慢轉著。
18:00，地面指令上行，守望者號離子推進器關機，這是它在工作了80多天之後第一次熄滅。
它從一個會自己動的物體，變成了一個等著被人抓的物體。
陸致遠在自己工位上，屏幕開著接觸瞬間的仿真畫面。
「夏哥，剩下的事情就靠她了。」
林夏看了一眼屏幕。仿真畫面上，夸父號末端的柔性機械臂還在逼近守望者號的LV適配環。
「她？」
「AI，我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