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雪地溫泉,融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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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光落下去的第三天清晨,芬蘭老太太敲開了小木屋的門。

  她手裡拎著兩雙厚得像小棉墊的羊毛襪,還有張折得邊角發毛的手繪地圖。「你們運氣好,」老太太指尖點著地圖上紅圈圈住的位置,旁邊歪歪扭扭寫著行芬蘭文,翻譯過來是「極光下的熱水」,「今年初雪早,往後山走兩公里,有處野溫泉。」

  蘇清顏接過軟乎乎的羊毛襪,連聲道謝。林默靠在門框上掃了眼地圖,張口就潑冷水:「零下二十多度泡溫泉,出來頭髮直接凍成冰棍。」

  「凍就凍唄。」蘇清顏從背包翻出兩條便利店帶過來的毛巾,眼睛亮得很,「極光看過了,溫泉泡過了,再體驗一把結冰的頭髮,三樣全是頭一回,穩賺。」

  野溫泉藏在雪松林深處,踩雪走了快半小時,才聞見淡淡的硫磺味。

  熱水從地底湧出來,在白茫茫的冰雪裡燙出一塊暖融融的碧色,邊緣的石頭熏成淺黃,水面飄著幾片被風颳落的松針,白汽裹著松香往上飄。林默把外套搭在旁邊的松枝上,伸手探了探水溫,丟下兩個字:「還行。」

  蘇清顏裹著毛毯蹲在池邊,先把腳伸了進去。熱意順著腳踝一下子竄到膝蓋,她舒服地嘆了口氣,仰頭去看頭頂的天——雪松枝椏交錯著,把天空剪得碎碎的,藍得發透。

  「你說,這兒的天,和便利店頭頂的,是同一片吧?」

  林默靠在她旁邊的石頭上,熱水漫到胸口,聞言嗯了一聲:「泡麵泡開的熱氣,飄上去也是同一片。」

  蘇清顏側過臉看他。

  溫泉的熱氣蒸得他臉上蒙了層細水珠,順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鎖骨窩裡。他閉著眼,眉頭舒展著,那副放鬆勁兒,和以前躺在便利店收銀台後面補覺時一模一樣——沒防備,也沒心事。

  她忽然開口:「林默,你以前說,你擺爛是因為沒什麼值得認真的事。」

  他嗯了一聲,沒睜眼。

  「那現在呢?」

  林默沉默了幾秒,掀開眼皮看她。水汽蒙著他的眼睛,語氣卻很穩,像在數貨架上的泡麵口味:「現在值得的事挺多。給你做早飯,給青訓營的小孩當顧問,陪蔣爺爺劈篾,幫老何撐篙……不是不擺爛了,是把癱著的時間,都分給這些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點,混在白汽里飄過來:「還有你。」

  蘇清顏低下頭,睫毛上沾了顆水珠,分不清是蒸汽還是別的。她摸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就著天邊還沒散盡的極光微光寫字:

  「雪地溫泉。林默說,他把擺爛的時間,都讓給了值得認真的人和事。他說『還有你』。

  這句話從錄戀綜到現在,他說過好多次。第一次是猝不及防的驚訝,第二次是小心翼翼的確認,第三次是習以為常的自然。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陳述事實——就像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泡芙要少放百分之三的糖,小灰的窩永遠在泡麵貨架旁邊。」

  「寫什麼呢?」林默湊過來瞥了一眼。

  她飛快合本子,笑眼彎彎:「寫你的名字。」

  「名字有什麼好寫的。」

  「我寫過最多的字就是你的名字,」她晃了晃本子,「比我自己的名字還多。」

  林默沒接話。水下,他的右手慢慢伸過來,輕輕扣住了她的手指。

  溫泉的熱氣裹著松香往上涌,和天邊殘留的淡綠色極光纏在一起,軟乎乎地落在兩個人肩頭。

  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遠遠就看見小木屋門口亮著一點暖黃的光,走近了才發現是盞煤油燈,玻璃罩上描著幾道極光似的綠紋。老太太搬著小凳子坐在門口,看見他們就笑:「這是我丈夫年輕時候畫的,他以前是漁夫,每年冬天都在燈罩上畫新花樣。他走了以後,我每年冬天都點這盞燈,點了好多年了。」

  她抬手摸了摸燈罩,語氣很平:「人走了,燈還亮著,就不算真的走。」

  蘇清顏悄悄握住了林默的手。他沒說話,只是掌心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點。

  回到屋裡,壁爐里的柴火還在噼啪響。

  蘇清顏把老太太的話抄在筆記本上,旁邊畫了盞小小的煤油燈,燈芯描成了極光的模樣。林默端了兩杯沖好的咖啡過來,遞到她手邊的是那隻陶藝小碗——碗沿歪歪扭扭,碗底還留著當初在摩天輪上,他寫得歪歪扭扭的那行字。

  她捧著碗喝了一口,咖啡的熱氣糊在眼鏡上:「煤油燈是燈,極光是燈,你這小碗盛著熱咖啡,也算燈。」

  林默坐在她旁邊,右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認真想事情時的習慣。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

  「燈塔照海,天文台照天,煤油燈照一個人的念想。都是燈。」

  「以前我覺得便利店就是終點站,窩在裡面一輩子也挺好。後來發現不是,是起點站。從便利店出發,到石頭村,到燈塔,到天文台,到渡口,到這兒。每一站都有人等著光,其實光本來就在那兒,我們不是去送光的,是去把它找出來。」

  蘇清顏握著筆,一字不落地把這些話抄在了本子上。

  她翻回第六卷的第一頁,找到最開頭那句「兩個人的旅行」,在旁邊畫了顆小小的綠色極光星,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說便利店不是終點站,是起點站。從擺爛到並肩,從躺平到出發,從『別過來』到『陳述事實』,他把所有認真的事,都活成了一盞燈。我是被照亮的人,也是陪他一起點燈的人。」

  窗外,極光又亮了起來。這次是淡淡的粉紫色,像被溫泉的熱氣暈開的顏料,柔柔地鋪在雪地上。

  蘇清顏合了本子,輕輕靠在他肩上。壁爐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牆上,和煤油燈的光疊在一起,和窗外透進來的極光疊在一起,安安靜靜的,暖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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