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五站,山裡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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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肩同行》第五站的錄製地,選在了江城最偏的深山裡。海拔一千三百米的山頂上,立著座廢棄的天文台舊址,九十年代建的,荒了快二十年。

  楚然提前踩點,拍了張照片發在群里:鏽得發褐的望遠鏡圓頂半敞著口,裂縫裡爬滿青苔,觀測室的窗缺了三塊玻璃,野鴿子在水泥縫裡安了家。緊跟著又補了一行字:「守天文台的老爺子,當年是國內最年輕的天文學副教授。退休後一個人在這兒守了十七年望遠鏡,今年八十了,還在守。」

  蘇清顏把照片放大了看很久。望遠鏡基座的石磚縫裡嵌著乾枯的苔蘚,像燈塔基座上嵌著的貝殼——都是被時間釘在原地,又被歲月悄悄遺忘的痕跡。她輕聲說:「燈塔給海上的船指路,天文台給天上的人指路。」

  林默接得很快:「都是燈。一個照海,一個照天。」

  車開到山腳時,太陽剛爬過半山腰。上山的路是條被雜草埋了大半的石階,陡得厲害,好些台階都鬆了,踩上去晃悠悠的。趙磊扛著器材箱走在最前面,攥著對講機時不時回頭喊一句「腳下留神」。林默右手拎著最重的登山包,左手虛扶著蘇清顏的手肘,兩人踩著碎石子,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三組素人家庭跟在後面。老周背著塞滿擀麵杖、蒸籠布的背包,女兒攥著他的衣角自己走,褲腿沾了滿腿露水也沒吭一聲。程式設計師把電腦包抱在胸前,護士走在隊伍最外側,總回頭提醒大家避開鬆動的碎石。小宇的輪椅上不去石階,趙磊索性把人背在了背上,小宇趴在他肩頭,手裡還攥著本畫了一半的天文手繪圖。

  山頂風很大,天文台的圓頂立在藍天下,孤零零的。

  觀測室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位老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工作服,花白的頭髮被山風吹得亂蓬蓬的。他身後就是那架守了十七年的老望遠鏡,鏡筒上貼滿了標籤,好些都黃了邊、卷了角,字跡卻清清楚楚——每一張都標著觀測日期和天體名字,早年是工整的鋼筆字,後來換成原子筆,最近幾張是鉛筆寫的,筆鋒發顫,是年紀大了手抖,握不動沉鋼筆了。

  見人上來,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叫沈望山,以前是天文系的副教授。退休了就住這兒了。」他指了指身後的天文台,「以前這是給學生實習用的,後來經費斷了,設備壞了,學生不來了,望遠鏡也轉不動了。」

  他頓了頓,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可星空沒壞啊。它一直在那兒轉,只要有人願意抬頭看,它就一直在。」

  蘇清顏握著筆的手一頓。這話太熟悉了——蔣爺爺說起竹編時是這個眼神,燈塔邊的老漁民說起燈魚時也是這個眼神。她低頭在筆記本上寫:「沈教授說『星空沒有壞,它一直在轉』。林默說過『燈塔不亮了,燈魚還在』。原來他們說的,從來都是同一件事。」

  沈望山領著眾人進了觀測室。野鴿子撲稜稜從破窗戶飛出去,陽光順著穹頂的裂縫斜斜灑下來,正落在老望遠鏡的鏡筒上。

  「這鏡子陪了我十七年。」他抬手摸了摸鏡身,「現在圓頂轉不動,鏡片也花了,可我用肉眼,照樣能認出好多星星。」他嘆了口氣,「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不是望遠鏡壞了。是星星還在,能叫出它們名字的人,越來越少了。」

  他說,想在走之前做成一件事:讓每個來看星星的人都知道,天上的星星不是冰冷的編號,是有名字的。織女、牛郎、天狼、北極星,每個名字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他想把這些故事留下來。

  蘇清顏翻開筆記本,翻到記著燈塔傳說的那一頁遞給他看。沈望山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看了很久,慢慢說:「燈塔照亮歸航的人,天文台照亮迷路的人。說到底,都是燈。」

  林默站在望遠鏡前,沒說話。

  這句話撞得他心口發悶。他曾經也是個迷路的人,在便利店的小房間裡蜷了三年,以為手再也好不了,以為人生就停在那兒了。後來有人敲開了他的門,把他從黑暗裡拉了出來。現在,輪到他給別人點燈了。

  他抬眼看向沈望山,聲音很穩:「不修望遠鏡。先修圓頂。」

  當天下午,所有人就分了工,動手修天文台。

  程式設計師對著電腦拆解了圓頂的機械結構,很快查出了問題:齒輪鏽死了,除鏽上油就能重新轉。老周蹲在旁邊除鏽,手上力道收放自如,說這跟揉面一個道理——硬邦邦的面,得慢慢用油揉軟了才行。他女兒蹲在邊上遞工具,手指被扳手劃了道小口子,貼了個創可貼就接著忙活,一聲沒哭。

  護士和夏淼淼清理了觀測室的碎玻璃,用透明樹脂把裂縫一點點補好。陽光透過補過的玻璃,折出細碎的光。護士說:「玻璃碎了也能補,補好了照樣亮。跟燈塔的燈室玻璃一樣,跟人也一樣。」


  小宇坐在輪椅上,對著天文台慢慢畫畫。畫紙上,圓頂重新轉了起來,望遠鏡穩穩對準夜空,光束里飛著幾隻野鴿子。他給畫起了名字,叫《望遠鏡與野鴿子》,說要掛在觀測室門口。

  沈望山盯著畫看了好久,指尖輕輕蹭過畫紙邊緣,像在摸一段很遠的舊時光。他說,以前來實習的學生也愛在牆上畫畫,畫滿整面牆的北斗七星。

  林默和蘇清顏負責補穹頂的裂縫。林默蹲在穹頂上,右手握著鏟刀,一點點刮掉縫裡的青苔,手腕轉動的弧度,和當初修便利店後廚水管時一模一樣。蘇清顏蹲在他旁邊,用刷子把調好的防水塗料順著裂縫抹勻,動作輕得像在泡芙麵糊上擠花紋。

  陽光從剛清出來的裂縫裡漏下來,落在她手背上。她忽然說:「這些裂縫不用全補上吧?留幾道細的,晚上星光能透進來。」

  林默手上的動作沒停:「像竹編燈籠的篾縫。」

  「陳述事實。」蘇清顏彎了彎眼睛。

  傍晚時分,圓頂修好了。

  沈望山按下啟動鍵,齒輪卡了卡,發出一聲滯澀的輕響——這是它沉默十七年後,第一次重新轉動。鏽跡斑斑的穹頂緩緩轉起來,望遠鏡的鏡筒,重新對準了暮色里的夜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野鴿子從穹頂的裂縫裡飛出來,在漸暗的天色里盤旋了一圈,像個小小的句號。

  沈望山站在望遠鏡前,看了很久。他轉頭看向林默,聲音有點啞:「圓頂轉了。」

  「轉了。」林默說。

  「謝謝你們。」

  林默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很認真:「不用謝我們。是你守了它十七年,它才等到了今天。」

  沈望山低下頭,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下眼角。

  蘇清顏把這一幕記在本子上:「沈教授守了十七年的望遠鏡,終於等到圓頂重新轉動。林默說,不是謝我們,是你守了它,它才等到今天。他曾經也在便利店裡等了三年,等到了把他從殼裡拽出來的人。現在,他把這份等待,還給了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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