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窗沿上的貓
石頭村的清晨，是被公雞打鳴喊醒的。
林默從摺疊床上坐起來，臉上沒蓋著那本《故事會》——頭天傍晚被老周的女兒借走了，說要學封面上那隻躺平熊貓的畫法。他轉了轉右手手腕，推門走出村屋，蘇清顏已經站在老榕樹下，手裡端著兩杯井水泡的速溶咖啡，見他過來就遞了一杯。
青石井邊，昨天喊他「修水管叔叔」的小男孩正吭哧吭哧拎著半桶水，看見林默立馬把桶一放，仰著脖子喊。那句話蘇清顏笑了一早上：「默神！你修水管那麼厲害，能不能幫我們修修教室的窗戶啊？」
林默拎起水桶，跟著男孩走到教室門口。
兩扇舊式木框窗，合頁早鏽斷了，只用鐵絲隨便纏了幾圈，風一吹就吱呀晃。山里冬天風硬，往教室里灌，孩子們只能擠到另一側上課。老周蹲在窗下琢磨半天，撓撓頭：「我只會修蒸籠擀麵杖，這榫卯玩意兒，比揉面難。」程式設計師也掏出隨身的瑞士軍刀，螺絲刀頭擰下來又換上去，比劃了好一會兒，老實承認：「代碼我能寫明白，這合頁角度……得再想想。」
林默站在窗邊看了半分鐘，蹲下來捏了捏那截鏽得發脆的鐵絲。
沒說話，轉身走到榕樹下，從趙磊帶的工具箱裡翻出幾樣東西：一把鋼絲鉗、一圈新鐵絲，還有兩個從村里舊家具上拆下來的木螺絲。他坐回窗下，先把鏽斷的舊合頁拆下來，用木螺絲重新釘牢在窗框上，再拿新鐵絲一圈圈纏緊加固。
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那隻曾經在康復室捏過無數顆紅豆的右手，此刻攥著鉗子，力道勻得很，鐵絲繞得整整齊齊。修好一扇，再修另一扇，動作一模一樣。最後他抬手往上一托，木框嚴絲合縫卡進槽里，窗戶穩穩合上，再也不晃了。
旁邊圍觀的小男孩嘴張得圓圓的。老周的女兒從爸爸身後探出頭，小聲蹦出一句：「林叔叔好厲害。」
林默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只說了句「好了，冬天不漏風了」。蘇清顏從包里掏出那盒水彩筆，招呼幾個孩子圍過來，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在剛修好的窗框上畫了只翹尾巴的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小灰」——和昨天黑板上那隻，分毫不差。
楚然站在榕樹底下，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她轉頭跟統籌說，原定今天第一項團隊任務是幫村民修水渠，現在不用了。
「改規則嗎？」統籌問。
「不改。」楚然笑著搖頭，「跟著拍就行。他們自己找到最該做的事了。」
天快擦黑的時候，村小唯一的老師回來了。
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剛從鎮上開完會，一進教室看見修好的窗戶，還有窗框上那隻花貓，站在門口愣了好久。她跟蘇清顏說，這兩扇窗壞了快半年，跟村里提了好幾次，經費一直批不下來。「沒想到一個『修水管的便利店老闆』，不到一小時就修好了。」
蘇清顏彎著眼睛笑：「他不是修水管的。他是開便利店的，順便修水管、修窗戶、修泡芙店的收銀機、修青訓基地的水槽，還修過康復中心的輪椅坡道。」她頓了頓，看向榕樹下正蹲在小宇旁邊看畫畫的林默，「他以前手受過傷，現在啊，能修好很多東西。」
女老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他好像沒傳說里那麼擺爛。」
「他對自己的事擺爛。」蘇清顏說，「別人的事，從來都不。」
當晚，節目組在榕樹下支起了投影儀。
是楚然臨時加的安排，想讓山裡的孩子看一場正經的電競賽事回放——不是吵吵鬧鬧的熱鬧，是去年全國青訓聯賽的決賽，阿偉剪了紀錄片版本，她特意拷了帶來。孩子們擠在石階上仰著腦袋看，老周的女兒指著屏幕里的方旭喊：「這個哥哥我見過！在便利店門口！」小宇也指著小光，聲音亮：「他的發條，是默神教的！」
林默坐在最後排的石墩上。看著屏幕里陳小北和方旭握手的畫面，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清顏走過去坐下，碰了碰他手裡的保溫杯：「方旭要是知道自己的比賽放給山里孩子看，估計得哭。」
「不會。」林默語氣平淡，「現在是省隊青訓教練，要臉。」
蘇清顏低頭笑。她說剛才看他修窗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心動小屋，他也是這樣，被吵醒了就起來修水管，修完就走，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現在不一樣了，修完窗戶，窗框上還多了只貓。」
「貓不是我畫的。」林默說。
「陳述事實。」蘇清顏接得快。
她輕聲說，那隻貓是小灰，小灰在的地方，就像家一樣。
林默沒接話，但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慢慢停了下來，翻了個身，輕輕扣住了她的手指。
夜風穿過榕樹的枝葉，沙沙地響。屏幕上的比賽還在繼續，石階上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歪著腦袋靠在一起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水彩筆，指甲縫裡嵌著五顏六色的顏料，像揣著一整個小小的、發亮的夏天。
林默從摺疊床上坐起來，臉上沒蓋著那本《故事會》——頭天傍晚被老周的女兒借走了，說要學封面上那隻躺平熊貓的畫法。他轉了轉右手手腕，推門走出村屋，蘇清顏已經站在老榕樹下，手裡端著兩杯井水泡的速溶咖啡，見他過來就遞了一杯。
青石井邊，昨天喊他「修水管叔叔」的小男孩正吭哧吭哧拎著半桶水，看見林默立馬把桶一放，仰著脖子喊。那句話蘇清顏笑了一早上：「默神！你修水管那麼厲害，能不能幫我們修修教室的窗戶啊？」
林默拎起水桶，跟著男孩走到教室門口。
兩扇舊式木框窗，合頁早鏽斷了，只用鐵絲隨便纏了幾圈，風一吹就吱呀晃。山里冬天風硬，往教室里灌，孩子們只能擠到另一側上課。老周蹲在窗下琢磨半天，撓撓頭：「我只會修蒸籠擀麵杖，這榫卯玩意兒，比揉面難。」程式設計師也掏出隨身的瑞士軍刀，螺絲刀頭擰下來又換上去，比劃了好一會兒，老實承認：「代碼我能寫明白，這合頁角度……得再想想。」
林默站在窗邊看了半分鐘，蹲下來捏了捏那截鏽得發脆的鐵絲。
沒說話，轉身走到榕樹下，從趙磊帶的工具箱裡翻出幾樣東西：一把鋼絲鉗、一圈新鐵絲，還有兩個從村里舊家具上拆下來的木螺絲。他坐回窗下，先把鏽斷的舊合頁拆下來，用木螺絲重新釘牢在窗框上，再拿新鐵絲一圈圈纏緊加固。
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穩。那隻曾經在康復室捏過無數顆紅豆的右手，此刻攥著鉗子，力道勻得很，鐵絲繞得整整齊齊。修好一扇，再修另一扇，動作一模一樣。最後他抬手往上一托，木框嚴絲合縫卡進槽里，窗戶穩穩合上，再也不晃了。
旁邊圍觀的小男孩嘴張得圓圓的。老周的女兒從爸爸身後探出頭，小聲蹦出一句：「林叔叔好厲害。」
林默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只說了句「好了，冬天不漏風了」。蘇清顏從包里掏出那盒水彩筆，招呼幾個孩子圍過來，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在剛修好的窗框上畫了只翹尾巴的貓，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小灰」——和昨天黑板上那隻，分毫不差。
楚然站在榕樹底下，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她轉頭跟統籌說，原定今天第一項團隊任務是幫村民修水渠，現在不用了。
「改規則嗎？」統籌問。
「不改。」楚然笑著搖頭，「跟著拍就行。他們自己找到最該做的事了。」
天快擦黑的時候，村小唯一的老師回來了。
是個扎馬尾的年輕姑娘，剛從鎮上開完會，一進教室看見修好的窗戶，還有窗框上那隻花貓，站在門口愣了好久。她跟蘇清顏說，這兩扇窗壞了快半年，跟村里提了好幾次，經費一直批不下來。「沒想到一個『修水管的便利店老闆』，不到一小時就修好了。」
蘇清顏彎著眼睛笑：「他不是修水管的。他是開便利店的，順便修水管、修窗戶、修泡芙店的收銀機、修青訓基地的水槽，還修過康復中心的輪椅坡道。」她頓了頓，看向榕樹下正蹲在小宇旁邊看畫畫的林默，「他以前手受過傷，現在啊，能修好很多東西。」
女老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聲說：「他好像沒傳說里那麼擺爛。」
「他對自己的事擺爛。」蘇清顏說，「別人的事，從來都不。」
當晚，節目組在榕樹下支起了投影儀。
是楚然臨時加的安排，想讓山裡的孩子看一場正經的電競賽事回放——不是吵吵鬧鬧的熱鬧，是去年全國青訓聯賽的決賽，阿偉剪了紀錄片版本，她特意拷了帶來。孩子們擠在石階上仰著腦袋看，老周的女兒指著屏幕里的方旭喊：「這個哥哥我見過！在便利店門口！」小宇也指著小光，聲音亮：「他的發條，是默神教的！」
林默坐在最後排的石墩上。看著屏幕里陳小北和方旭握手的畫面，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清顏走過去坐下，碰了碰他手裡的保溫杯：「方旭要是知道自己的比賽放給山里孩子看，估計得哭。」
「不會。」林默語氣平淡，「現在是省隊青訓教練，要臉。」
蘇清顏低頭笑。她說剛才看他修窗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心動小屋，他也是這樣，被吵醒了就起來修水管，修完就走，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現在不一樣了，修完窗戶，窗框上還多了只貓。」
「貓不是我畫的。」林默說。
「陳述事實。」蘇清顏接得快。
她輕聲說，那隻貓是小灰，小灰在的地方，就像家一樣。
林默沒接話，但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慢慢停了下來，翻了個身，輕輕扣住了她的手指。
夜風穿過榕樹的枝葉，沙沙地響。屏幕上的比賽還在繼續，石階上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歪著腦袋靠在一起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水彩筆，指甲縫裡嵌著五顏六色的顏料，像揣著一整個小小的、發亮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