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周秉義的發展
周秉義的信越來越厚了。
以前是從兵團寄來，一頁紙，寫寫工作和天氣。現在是從北京大學寄來，信封上印著紅色的校名，信紙好幾頁，字跡比以前潦草，想說的話太多，來不及寫工整。他說北大很好，圖書館的書比他在兵團見過的所有書加起來都多。他每天泡在圖書館裡，恨不得把那些書全讀完。他說同學來自全國各地，有知青、有工人、有復員軍人，都比他有學問，他不敢落後。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郝冬梅。
信上寫著：「秉昆，我認識了一個姑娘，叫郝冬梅。她父親是副總理，人很隨和，沒有架子。她對我也好。我們在一起了。她讓我問家裡好。」
周承把信看了兩遍。副總理的女兒。他把信疊好放回信封，沒立刻跟李素華說。
李素華知道他哥來信了，問寫的什麼。周承說大哥學習忙，功課緊，讓家裡別惦記。過了一會又說找了個對象，叫郝冬梅。副總理的女兒？李素華手裡的鞋底掉在炕上。半晌才撿起來。「咱家高攀不起。」
「媽，大哥有分寸。」
李素華沒再說什麼。她把鞋底撿起來，針扎進去拔出來，拉線的手穩住了。線拉得緊，但手沒抖。
郝冬梅到光字片來，是第二年春天。
她穿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頭髮扎著馬尾，臉上沒化妝，乾乾淨淨。站在巷口，王大姐以為是哪來的幹部，打量了好幾眼。周秉義走在前頭，手裡提著一兜水果，橘子蘋果，用網兜裝著。冬梅跟在後頭，好奇地東張西望。
「秉義，這就是你說的光字片？」
「嗯。寒磣吧？」
「不寒磣。有人味兒。」
李素華在門口等著，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鄭娟在灶台邊忙活，鍋里的排骨燉了一上午，滿院子都是肉香。周承在往屋裡搬凳子，把最好的一把放在炕邊。
冬梅進門，叫了一聲「阿姨」。李素華應了一聲，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下，才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阿姨。」
鄭娟從廚房端菜出來，一碟一碟擺上桌。排骨燉酸菜、小雞燉蘑菇、炒雞蛋、涼拌黃瓜。鄭娟知道冬梅是城裡人，怕她吃不慣，菜做得很用心，油放得比平時多。酸菜切得細，排骨燉得爛，小雞熬的湯濃。上桌時用乾淨抹布把盤子邊擦了一圈。
「阿姨，你們太客氣了。」冬梅坐下來，端起碗。
「不客氣。你多吃。」李素華給她夾菜，鄭娟給她盛湯。冬梅吃得不多，每樣菜夾了一點，但嘴上一直夸。
「阿姨，這酸菜好吃。我們自己醃的，酸味正好。比北京買的強。」
李素華聽了，嘴角動了一下。「好吃就多吃。」
飯後，冬梅幫鄭娟收拾碗筷。鄭娟說不用，冬梅說應該的。兩個人站在灶台邊，一個洗一個擦。冬梅挽起袖子，露出細白的手腕，在水龍頭底下沖碗，沒嫌水涼。李素華在屋裡對周秉義說這姑娘不像高幹子弟。周秉義說冬梅隨和，怕家裡覺得高攀。李素華沒接話。窗外傳來冬梅的笑聲，不知鄭娟說了什麼。李素華嘴角動了一下。
周秉義畢業後分到市委，坐進了辦公室。每天穿白襯衫騎自行車上班，公文包是新的，皮面。他瘦了，眼鏡換了一副更薄的，頭髮往後梳。周家開始有起色，李素華在灶台邊自言自語，說秉義有出息了。鄭娟聽見了，沒接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周承替大哥高興，是真心的高興。從兵團到北大，從北大到市委，一步步都走在他前頭。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自己那一世輝煌過，皇帝的龍袍穿過，商界大佬的西裝穿過。這一世從頭來過，木材廠扛木頭。差距有了，不是錢的事，是路。
鄭娟感覺到他沒睡，翻過身對著他，喊了一聲「秉昆哥」。
「嗯。」
「你睡不著？」
「嗯。」
「想你哥的事？」
「不是。」
「那是想什麼？」
周承睜開眼。屋頂的房梁還是那根，裂了縫，他剛來那天就看見了，現在還在裂。他以為能換根新的，現在看來還得一段時間。
「沒什麼。睡吧。」
鄭娟沒動。在黑暗裡看著他臉的方向，看不見表情，但她知道他心裡有事。
「秉昆哥，你沒上大學。」
「嗯。」
「但你會的東西，比大學生多。」
「會什麼？」
「會疼人。」
周承沒說話。過了一會，把她攬進懷裡。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嘴角彎著，他看不見。
「這輩子就聽你誇了。」
「那我就夸一輩子。」
「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肩膀。光字片的夜還長，但她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系統提示：情感支持。好感無變化。】
白天他到木材廠，鋸木車間轟隆隆響，鋸末飛得到處都是。前段時間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木材的邊角料全當廢料處理了。鋸末、刨花、碎木塊，能賣錢。他跟工頭王師傅提了，王師傅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腦袋活絡。那你去弄。」
周承把邊角料分類，鋸末賣給菌農種蘑菇，刨花賣給造紙廠，碎木塊賣給燒鍋爐的。一個月多掙了好幾十，頂半個月工資。
王師傅拍他肩膀。「行啊，秉昆。有頭腦。」
周承擦了一把鋸末。「瞎琢磨。」
光字片的春天來得晚。雪化了，滿地黃泥。鄭娟在院子裡種了一畦小白菜，蓋了塑料薄膜，出苗了，嫩嫩的綠。李素華蹲在菜畦邊上看。
「娟，今年雨水好，菜長得快。」
「媽，等小白菜長大了，給你包餃子。」
「行。多包點，給秉義也寄點。」
鄭娟低頭看著那些菜苗。北京多遠啊，餃子寄過去都餿了。
她沒說話。
周承下班回來，滿身鋸末，站在院子門口拍打了好一陣。鄭娟端著一盆水出來，讓他洗。他彎腰洗臉，冷水激得他抬頭呼了口氣。鄭娟遞毛巾過去，他接過來擦臉，毛巾上有肥皂味。
「秉昆哥。」
「嗯。」
「你以後有啥想法，跟我說。」
「沒啥想法，好好干就是了。」
「你騙人。」
「沒騙。」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再追問，轉身回屋了。周承站在院子裡，搓著手。毛巾搭在繩子上，風吹得晃來晃去。
晚上，鄭娟問他白天在廠里跟誰說那麼多話。他想了想，說工頭。她不再問，給他盛了一碗粥，稠的，放了糖——白糖拌在粥里化了，甜絲絲的。
他低頭喝粥，她在燈下補襪子。針線細細碎碎，窗外又在化雪了，屋檐滴水。
光字片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春去秋來，小白菜收了，種了大白菜。大白菜還沒長大，冬天又來了。
他偶爾會想起那些世界——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自己。那些世界現在隔著一層薄霧，看得見，摸不著。這一世他就是周秉昆。
不想別的。
以前是從兵團寄來，一頁紙，寫寫工作和天氣。現在是從北京大學寄來，信封上印著紅色的校名，信紙好幾頁，字跡比以前潦草，想說的話太多，來不及寫工整。他說北大很好，圖書館的書比他在兵團見過的所有書加起來都多。他每天泡在圖書館裡，恨不得把那些書全讀完。他說同學來自全國各地，有知青、有工人、有復員軍人，都比他有學問，他不敢落後。
然後他說了一個名字：郝冬梅。
信上寫著：「秉昆，我認識了一個姑娘，叫郝冬梅。她父親是副總理，人很隨和，沒有架子。她對我也好。我們在一起了。她讓我問家裡好。」
周承把信看了兩遍。副總理的女兒。他把信疊好放回信封，沒立刻跟李素華說。
李素華知道他哥來信了，問寫的什麼。周承說大哥學習忙，功課緊，讓家裡別惦記。過了一會又說找了個對象，叫郝冬梅。副總理的女兒？李素華手裡的鞋底掉在炕上。半晌才撿起來。「咱家高攀不起。」
「媽，大哥有分寸。」
李素華沒再說什麼。她把鞋底撿起來，針扎進去拔出來，拉線的手穩住了。線拉得緊，但手沒抖。
郝冬梅到光字片來，是第二年春天。
她穿一件藏藍色呢子大衣，頭髮扎著馬尾，臉上沒化妝，乾乾淨淨。站在巷口，王大姐以為是哪來的幹部，打量了好幾眼。周秉義走在前頭，手裡提著一兜水果，橘子蘋果，用網兜裝著。冬梅跟在後頭，好奇地東張西望。
「秉義，這就是你說的光字片？」
「嗯。寒磣吧？」
「不寒磣。有人味兒。」
李素華在門口等著，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鄭娟在灶台邊忙活，鍋里的排骨燉了一上午，滿院子都是肉香。周承在往屋裡搬凳子，把最好的一把放在炕邊。
冬梅進門，叫了一聲「阿姨」。李素華應了一聲，手在圍裙上又擦了一下，才去接她手裡的東西。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
「應該的，阿姨。」
鄭娟從廚房端菜出來，一碟一碟擺上桌。排骨燉酸菜、小雞燉蘑菇、炒雞蛋、涼拌黃瓜。鄭娟知道冬梅是城裡人，怕她吃不慣，菜做得很用心，油放得比平時多。酸菜切得細，排骨燉得爛，小雞熬的湯濃。上桌時用乾淨抹布把盤子邊擦了一圈。
「阿姨，你們太客氣了。」冬梅坐下來，端起碗。
「不客氣。你多吃。」李素華給她夾菜，鄭娟給她盛湯。冬梅吃得不多，每樣菜夾了一點，但嘴上一直夸。
「阿姨，這酸菜好吃。我們自己醃的，酸味正好。比北京買的強。」
李素華聽了，嘴角動了一下。「好吃就多吃。」
飯後，冬梅幫鄭娟收拾碗筷。鄭娟說不用，冬梅說應該的。兩個人站在灶台邊，一個洗一個擦。冬梅挽起袖子，露出細白的手腕，在水龍頭底下沖碗，沒嫌水涼。李素華在屋裡對周秉義說這姑娘不像高幹子弟。周秉義說冬梅隨和，怕家裡覺得高攀。李素華沒接話。窗外傳來冬梅的笑聲，不知鄭娟說了什麼。李素華嘴角動了一下。
周秉義畢業後分到市委，坐進了辦公室。每天穿白襯衫騎自行車上班，公文包是新的，皮面。他瘦了，眼鏡換了一副更薄的，頭髮往後梳。周家開始有起色，李素華在灶台邊自言自語，說秉義有出息了。鄭娟聽見了，沒接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周承替大哥高興，是真心的高興。從兵團到北大，從北大到市委，一步步都走在他前頭。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自己那一世輝煌過，皇帝的龍袍穿過，商界大佬的西裝穿過。這一世從頭來過，木材廠扛木頭。差距有了，不是錢的事，是路。
鄭娟感覺到他沒睡，翻過身對著他，喊了一聲「秉昆哥」。
「嗯。」
「你睡不著？」
「嗯。」
「想你哥的事？」
「不是。」
「那是想什麼？」
周承睜開眼。屋頂的房梁還是那根，裂了縫，他剛來那天就看見了，現在還在裂。他以為能換根新的，現在看來還得一段時間。
「沒什麼。睡吧。」
鄭娟沒動。在黑暗裡看著他臉的方向，看不見表情，但她知道他心裡有事。
「秉昆哥，你沒上大學。」
「嗯。」
「但你會的東西，比大學生多。」
「會什麼？」
「會疼人。」
周承沒說話。過了一會，把她攬進懷裡。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嘴角彎著，他看不見。
「這輩子就聽你誇了。」
「那我就夸一輩子。」
「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肩膀。光字片的夜還長，但她呼吸很快變得均勻。
【系統提示：情感支持。好感無變化。】
白天他到木材廠，鋸木車間轟隆隆響，鋸末飛得到處都是。前段時間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木材的邊角料全當廢料處理了。鋸末、刨花、碎木塊，能賣錢。他跟工頭王師傅提了，王師傅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腦袋活絡。那你去弄。」
周承把邊角料分類，鋸末賣給菌農種蘑菇，刨花賣給造紙廠，碎木塊賣給燒鍋爐的。一個月多掙了好幾十，頂半個月工資。
王師傅拍他肩膀。「行啊，秉昆。有頭腦。」
周承擦了一把鋸末。「瞎琢磨。」
光字片的春天來得晚。雪化了，滿地黃泥。鄭娟在院子裡種了一畦小白菜，蓋了塑料薄膜，出苗了，嫩嫩的綠。李素華蹲在菜畦邊上看。
「娟，今年雨水好，菜長得快。」
「媽，等小白菜長大了，給你包餃子。」
「行。多包點，給秉義也寄點。」
鄭娟低頭看著那些菜苗。北京多遠啊，餃子寄過去都餿了。
她沒說話。
周承下班回來，滿身鋸末，站在院子門口拍打了好一陣。鄭娟端著一盆水出來，讓他洗。他彎腰洗臉，冷水激得他抬頭呼了口氣。鄭娟遞毛巾過去，他接過來擦臉，毛巾上有肥皂味。
「秉昆哥。」
「嗯。」
「你以後有啥想法，跟我說。」
「沒啥想法，好好干就是了。」
「你騙人。」
「沒騙。」
她看著他的眼睛，沒再追問，轉身回屋了。周承站在院子裡，搓著手。毛巾搭在繩子上，風吹得晃來晃去。
晚上，鄭娟問他白天在廠里跟誰說那麼多話。他想了想，說工頭。她不再問，給他盛了一碗粥，稠的，放了糖——白糖拌在粥里化了，甜絲絲的。
他低頭喝粥，她在燈下補襪子。針線細細碎碎，窗外又在化雪了，屋檐滴水。
光字片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春去秋來，小白菜收了，種了大白菜。大白菜還沒長大，冬天又來了。
他偶爾會想起那些世界——另一個名字，另一個自己。那些世界現在隔著一層薄霧，看得見，摸不著。這一世他就是周秉昆。
不想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