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喬春燕的誤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喬春燕是聽王大姐說的。

  王大姐那張嘴,光字片沒有她傳不到的消息。她在巷口碰見春燕,一把拉住,壓低聲音像特務接頭:「春燕,你知道不?秉昆要娶鄭娟了。」

  春燕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掉地上。「誰?」

  「鄭娟。就是那個帶瞎子弟弟的。」

  春燕把菜籃子往王大姐手裡一塞,大步往周家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又快又重。她不敲門,直接推。

  「秉昆!」

  周承正在屋裡糊窗戶縫,用紙條蘸了漿糊往窗框上貼。聽見春燕的聲音,手沒停。

  「春燕,你來了。」

  「我問你,你是不是要娶鄭娟?」

  周承放下手裡的紙條,轉過身。「是。」

  「她哪點比我好?」

  春燕站在屋子中間,臉漲得通紅,手攥著棉襖下擺,攥出褶子。她是從小跟秉昆一起長大的,她以為早晚的事。光字片誰不覺得他倆合適?

  周承看著她。「她比你會過日子。」

  春燕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不是「你很好但我不喜歡你」,不是「我對你沒感覺」,是她比你會過日子。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張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她會過日子嗎?她會。她一個月工資花不到月底,她媽說她手太松。鄭娟一個月三十七塊養活三口人,還能攢下肥皂和布票。

  春燕氣得跺了跺腳,轉身跑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聲音漸漸遠了。

  跑過巷口的時候,她沒看路,一頭撞在曹德寶身上。德寶正蹲在牆角抽菸,被撞了個屁股蹲,煙掉在雪裡滋啦一聲滅了。

  「哎喲,春燕你幹嘛,趕著投胎?」

  「你管我!」春燕踢了一腳雪,雪花濺了德寶一臉。

  「你這人咋回事?誰惹你了?」

  「沒人惹我!」她又一腳,這回踢偏了,踢在德寶小腿上。德寶捂著腿嗷嗷叫,春燕跑了。德寶看著她的背影,拍了拍褲腿上的雪,嘴裡嘟囔了一句。

  後來德寶追春燕,追了很久。春燕一開始不搭理,他就天天去曲藝團門口等她,站著,大冬天,手裡捧著一袋熱乎的糖炒栗子。春燕出來,他把栗子塞給她,轉身就走。

  「你站住。」

  德寶站住了。

  「你天天來,不煩?」

  「不煩。」

  「你不嫌我脾氣大?」

  「不嫌。」

  春燕把栗子剝了一顆塞嘴裡,嚼了嚼。「行吧。」

  沒過多久,兩人領了證,請光字片的老鄰居喝了頓喜酒。李素華隨了份子,周承也隨了,春燕敬酒的時候,端著杯子跟周承碰了一下。

  「秉昆,你說得對,她比我會過日子。」她眼眶紅了。「但你以後要是對她不好,我可不答應。」

  「不會。」

  春燕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轉頭找德寶,德寶已經跟曹老頭喝上了。

  李素華正式點頭那天,鄭娟正在灶台邊熬藥。李素華從屋裡走出來,站在灶台邊,看著鄭娟。

  「娟,你跟秉昆的事,我同意了。」

  鄭娟手裡的勺子沒拿穩,掉進藥鍋里,藥湯濺出來。她趕緊用抹布擦,擦了幾下才說出一句「謝謝乾媽」。

  「別謝我。是你自己好。」李素華握著她的手,「往後,這就是你家。」

  鄭娟沒說話,低下頭。藥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苦味瀰漫了一屋子,她覺得是甜的。

  周志剛的信是從大三線寄來的。信封上蓋著遠方的郵戳,周承拆開,信紙只有一張,字跡大而有力。

  「秉昆,聽你媽說你要結婚了。女方叫鄭娟,是個好姑娘。好好待人家。兒子喜歡就好。爸在工地回不去,禮金隨信寄了,不多,別嫌。」

  信紙里夾著五十塊錢。票面舊,疊得整整齊齊。鄭娟拿著那五十塊錢,手在抖。

  「咱爸給的。」周承說。

  她攥著那張錢,眼淚掉下來。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咱爸」。

  周秉義的賀信寫了好幾頁,說他在兵團,不能回來參加婚禮,很遺憾,寄了五十塊錢,讓秉昆給鄭娟買件紅衣裳。信的末尾寫著「好好過日子,有事給哥寫信」。


  鄭娟把那張五十塊錢跟周志剛的五十塊錢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她從來沒一次見過這麼多錢。

  周蓉的信來得晚一些,路上走了半個月。信封皺巴巴的,郵票貼歪了。信里說她談了一個對象,叫馮化成,是詩人,很有才華。她想跟他結婚。

  周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桌上,鄭娟看見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

  「我姐談了個對象。」

  「那不好嗎?」

  「那個人不好嗎?」

  「姐喜歡就好。」周承不知道怎麼跟她說。他知道馮化成以後會出事,會讓周蓉吃很多苦。他提筆回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只有一行字:「姐,你考慮清楚。不管怎樣,家裡都等你。」

  信寄出去了。他站在郵局門口,燃了一根煙,原身不會抽,他也不會,煙夾在指間燃了一半,滅了。

  春節前,鄭娟把攢了一年的肥皂、布票全拿出來,鋪在炕上,一塊一塊數。肥皂有兩塊半,一塊是完整的,一塊用了一點,還有半塊是碎的,她用布包著。布票加起來不到五尺,夠做一件上衣。

  「給你做件新衣裳。過年穿。」

  「給我做幹啥?你做。」

  「我有衣裳。」

  「你那衣裳穿多少年了?」

  「還能穿。」

  周承沒再爭,把布票和肥皂收起來。第二天他去供銷社扯了一塊深藍色的布料,又買了一雙棉鞋。男式的,不是給光明的,是給她的。

  「你試試。」

  鄭娟看著那雙棉鞋,鞋底厚,裡面是絨的。她脫了自己那隻露腳趾的鞋,穿上新棉鞋,在屋裡走了兩步,腳指頭在裡面動了動。

  「大了。」

  「墊雙鞋墊。」

  「浪費錢。」她嘴上這麼說,眼眶紅了。

  周承把布料也拿出來了,深藍色布料,他想讓他做件棉襖。鄭娟摸著布料,料子厚實,摸著就暖和。

  「你自己做一件,再把那件舊棉襖補補,還能穿。」他把東西塞進柜子里,柜子門關不嚴,用凳子抵上。

  後來那件深藍色的布料,鄭娟給自己做了一條棉褲,給周承做了一件新棉襖。棉襖里子用的是舊棉花,她彈過了再用,蓬鬆了。周承穿上,正合身。

  「你去照照鏡子。」

  周承走到衣櫃鏡子前,櫃門關不嚴,鏡面上有一條裂紋,照出來的人臉分成兩半。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深藍色棉襖的自己,肩膀寬了,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單薄。轉過身,鄭娟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鍋鏟,看著他笑。

  「好看嗎?」他問。

  「好看。」

  除夕夜,光字片的鞭炮聲稀稀拉拉。周承把餃子端上桌,鄭娟把李素華扶到桌邊坐下。光明坐在旁邊,用手摸著碗。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肉不多,但酸菜多,鄭娟醃的酸菜脆。

  「媽,吃餃子。」周承夾了一個放在李素華碗裡。

  「娟,你吃。你忙了一年了。」李素華給鄭娟夾了一個。鄭娟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響了幾聲,停了。周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紙包,放在李素華面前。裡面是十塊錢,他攢的。

  「媽,過年好。」

  李素華打開紅紙包,看著那張十塊錢,眼眶紅了。

  「你留著花,給我幹啥?」

  「你養我小,我養你老。」

  李素華把錢疊好,放在貼身的口袋裡。鄭娟趁著低頭的功夫把眼淚擦了,沒人看見。

  光字片的年夜飯吃到很晚,隔壁王大姐家傳來了划拳聲。光明在炕上睡著了,李素華也困了,靠著被子閉著眼睛。鄭娟收拾碗筷,周承幫她端。兩個人站在灶台邊,鐵鍋還冒著熱氣。

  「秉昆哥。」

  「嗯。」

  「以後每年除夕,都這樣過。」

  「好。」

  「說話算話。」

  「算。」

  她把最後一個碗摞好,用圍裙擦了手。光字片的新年鐘聲沒有,但有人敲盆,有人敲桶,咣咣響。鄭娟聽著那敲盆的聲音,笑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光字片的屋頂上。那間破土房的煙囪早就沒煙了,煤油燈吹滅了,光明睡得正熟。鄭娟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煤油燈還沒吹滅,她在燈下疊新棉襖。疊好了,放在周承的枕頭邊。

  周承已經躺下了,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她以為他睡著了,起身吹燈。手伸到燈邊,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還沒睡?」她輕聲問。

  「等你。」

  「等我幹啥?」

  「關燈。」

  鄭娟笑了一下,把燈吹滅。屋裡黑了,光字片也黑了。狗不叫了,敲盆的也不敲了。

  除夕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