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白髮蒼蒼,眾妃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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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六十一年,秋。

  武當山的楓葉紅了。

  周承八十歲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慢了,但每天傍晚還是雷打不動地出門散步。周芷若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並排走,一步一步,慢得像螞蟻搬家。

  身後跟著一群人。

  陳貴妃,七十六歲,頭髮也白了,但精神還好,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王淑妃,七十五歲,腰板挺得筆直,草原女子的底子還在。李賢妃,七十四歲,手裡抱著暖爐,怕冷。張德妃,七十三歲,步伐穩健,年輕時練過武的底子還在。劉惠妃,七十二歲,耳朵有點背了,說話要大聲。趙寧嬪、孫安嬪、周順嬪——都七十多了,白髮蒼蒼,步履蹣跚。

  最早跟著他的那批妃嬪,多數還健在。十二個,一個不少。高麗妃金氏也在,六十八歲,在眾人里算年輕的,漢語還是不太流利,但已經能跟人聊天了。

  一群人沿著武當山的石階慢慢往上走。從別宮到觀雲台,不過三里路,年輕時候一炷香的工夫,現在要走大半個時辰。沒人催,沒人急。走累了就在路邊的石凳上歇一會兒,歇夠了再走。

  周芷若走在他右邊,挽著他的手臂。「累不累?」

  「不累。」

  「你喘了。」

  「上坡當然喘。」

  她沒再問,只是把挽著他手臂的手收緊了一些。

  觀雲台。

  武當山看日落最好的地方。一塊巨大的青石,從崖邊伸出去,下面是萬丈深淵,對面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夕陽正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雲海翻湧如沸。

  周承在青石上坐下來。周芷若坐在他右邊。陳貴妃坐在他左邊,王淑妃挨著陳貴妃,李賢妃挨著周芷若。十二個妃嬪,圍著他們倆,坐成一個半圓。

  沒人說話。

  都看著遠處的落日。

  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針的清香和淡淡的涼意。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圍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看日落。

  這幅畫面,比任何畫都好看。

  周承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這輩子值了。」

  聲音不大,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有你們陪著我。」

  周芷若握緊他的手,沒說話。陳貴妃轉過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陛下,臣妾跟了您五十多年了。當年臣妾叔父是您的死對頭,臣妾嫁給您的時候,以為這輩子也就那樣了。沒想到——」她頓了頓,「沒想到一眨眼,就老了。」

  「你老了也好看。」周承說。

  陳貴妃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陛下,您年輕的時候可不會說這種話。」

  「年輕的時候忙著打仗,沒空說。後來當了皇帝,不好意思說。現在老了,不怕了。」

  王淑妃接話,聲音洪亮。「臣妾從草原嫁來的時候,才十六歲。那時候臣妾不想嫁,哭了一路。」

  周承看著她。「現在呢?」

  「現在?」王淑妃看著遠處的雲海,「現在臣妾覺得,嫁對了。」

  「為什麼?」

  「因為陛下對臣妾好。陛下對臣妾的族人好。陛下對天下人都好。」她頓了一下,「臣妾從草原嫁來,從未後悔。」

  就這一句話,說得旁邊幾個妃嬪都紅了眼眶。

  李賢妃擦著眼睛,聲音悶悶的。「陛下,臣妾的父親是李思齊。當年西北豪強里,他是最後一個歸順您的。臣妾嫁給您的時候,父親說——好好伺候陛下,別給李家丟人。」

  「你做到了。」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沒給陛下添過亂。」

  「比添亂重要。」

  張德妃不愛說話,一輩子都不愛說。但今天開口了。「陛下,臣妾的父親是張士誠。您的死對頭。臣妾入宮的時候,以為自己會受委屈。」她停了很久。「陛下沒有讓臣妾受委屈。」

  劉惠妃耳朵背,聽不太清,但看見大家都在說,她也想跟著說。「太上皇,臣妾——」

  周承看著她。「你說什麼?大點聲。」

  「臣妾說——臣妾以前恨過陛下。」她聲音很大,大得山谷里都有回音,「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陛下是對的。臣妾的父親,貪了不該貪的錢,該殺。」

  她說完,擦了擦眼睛,又補了一句。「但臣妾還是想他。」

  周承點了點頭。「朕知道。」

  高麗妃金氏最後一個開口。她的漢語還是不太流利,說得磕磕絆絆。「太上皇……臣妾……謝謝。」

  就三個字。謝謝。

  不是謝他給了她位份,不是謝他給了她孩子。是謝他在她最想家的時候,陪她用高麗語說了幾句話。是謝他沒有讓她這個異國女子在深宮裡受欺凌。

  周承看著這一圈老婦人。她們年輕的時候,有的美,有的俏,有的端莊,有的活潑。現在都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手也不那麼好看了。但他覺得,她們比年輕時更好看。

  「朕有時候想,」他看著遠處的雲海,「如果再來一次,你們還願不願意嫁給朕?」

  沒人說話。

  陳貴妃第一個開口。「願意。」

  王淑妃。「願意。」

  李賢妃。「願意。」

  張德妃。「願意。」

  劉惠妃。「願意。」

  趙寧嬪、孫安嬪、周順嬪,一個一個點頭。

  高麗妃最後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願——意。」

  周芷若一直沒有開口。他轉頭看她。

  「你呢?」

  她也看著他。八十歲的人了,眼睛還是亮的。

  「你去哪,我去哪。這句話,一輩子有效。」

  周承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下輩子,朕還想遇見你們所有人。」

  武當山的日落很短。太陽沉入雲海,只用了不到一刻鐘。但觀雲台上沒有人急著走。坐著,看晚霞從金紅變成紫紅,從紫紅變成灰藍,最後變成墨黑。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風大了,陳貴妃打了個噴嚏。

  「回去吧。天冷了。」

  周承站起來,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周芷若扶住他,陳貴妃也伸手扶了一把。

  「老嘍。」他笑著說。

  「不老。」周芷若說,「才八十。」

  「八十還不老?」

  「在臣妾眼裡,陛下永遠年輕。」

  他看著她,忽然捏了捏她的手。兩個人互相攙扶著,慢慢往回走。身後,一群老妃嬪跟著,慢悠悠的,像一隊遷徙的老雁。

  月光把影子投在石階上,長長短短,交疊在一起。有人輕聲哼起了歌,是江南的小調。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一個接一個跟著哼起來。

  周芷若聽著,嘴角彎著。

  「什麼調子?」

  「陳貴妃家鄉的調子。她年輕的時候常哼。」

  周承想了想。「朕好像記得。」

  「你記得的事太多了。」

  「該記得的,都記得。不該記得的,也記得。」

  兩個人說著話,走著路。身後的小調還在哼,一聲一聲,飄在武當山的夜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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