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隔壁露台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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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紅豆在床上躺著。

  窗簾縫隙里透進一道陽光,落在天花板上。她盯著那道光,盯了很久。

  幾點幾分,不知道。手機就在枕頭邊上,沒看。

  來雲苗村第一天,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不看來電,不看消息,不看時間。就當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股味道,曬過太陽的那種,淡淡的。

  陳南星也喜歡曬被子。那時候合租,南星每個周末都要曬,說太陽曬過的被子有「幸福的味道」。她說不懂,南星就笑。

  現在懂了。

  晚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放電影。病房,白牆,白床單,南星瘦成一把骨頭,握著她的手說「紅豆,你要好好的」。

  她睜開眼。

  窗外有動靜。

  不是貓,不是鳥。很輕,像是挪動椅子,又像是翻什麼東西。

  她下床,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

  隔壁露台上坐著一個人。側對著她,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支著畫架。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

  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嘴唇抿著,很專注。

  畫布上是遠處的洱海。藍的,綠的,白的,一層一層鋪開。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用筆輕輕點了幾下,那些光就活了。

  她愣了一下。

  畫得真好。不是那種「學過幾年」的好,是那種「這個人眼睛裡有東西」的好。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海面,又低頭畫了幾筆。

  專注。

  太專注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專注過了。腦子裡全是事,看什麼都看不進去,做什麼都做不進去。

  但他能。

  她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他沒往這邊看。

  陽光從他側臉移到了後頸,那片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紅。

  她拉上窗簾,回到床上。

  躺下。

  腦子裡還是他畫畫的側臉。

  沒用的人不要想那麼多。

  傍晚。

  許紅豆下樓。

  院子裡幾個人坐著聊天,看她一眼,繼續聊。那隻橘貓還躺在桂花樹下睡覺。

  她往餐廳走。

  餐廳在一樓最裡邊,幾張木桌子。她端著餐盤打了兩素一葷,找了個角落坐下。

  低頭吃飯。

  餘光里有人進來。

  她抬頭。

  是隔壁那個畫畫的。白襯衫,牛仔褲,端著餐盤,在門口站了一下。

  然後往角落走。

  往她這邊走。

  她低頭,繼續吃飯。

  他在她旁邊那張桌子坐下。不是對面,是旁邊,隔著一張空桌。

  她以為他會過來搭話。住民宿嘛,遇見個年輕女生,總有人會搭訕。

  但這人沒有。

  他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吃得很認真。一口飯,一口菜,嚼幾下,咽下去。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往她這邊看。

  就只是吃飯。

  她愣了一下。

  這人……真的只是來吃飯的?

  她看了他一眼。他沒抬頭。

  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自己的。餘光卻老往那邊飄。

  他還在吃。眼睛看著餐盤,臉上沒什麼表情。專注得和下午畫畫時一模一樣。

  她喝完湯,站起來,端著餐盤往回收處走。

  經過他身邊。

  他沒抬頭。

  她走過去,放好餐盤,走出餐廳。

  院子裡天已經暗下來了。桂花樹的影子拉得老長,那隻橘貓蹲在那兒舔爪子。


  她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餐廳。

  他還在吃。還是那個姿勢,那個表情。

  好像剛才她經過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

  她往樓上走。

  樓梯咯吱咯吱響。

  走到二樓,她掏鑰匙開203的門。進去之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204那扇門。

  關著。沒聲音。

  她站了兩秒。

  然後開門進去。

  關上門,靠在門上。

  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怎麼不看人?

  不是那種「不想看」的不看。是那種「真的沒在看」的不看。她從他身邊經過,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是裝的,是真的。

  她走到窗邊。窗簾拉開一條縫。隔壁露台空了,只有欄杆上晾著一塊抹布,風吹過來,輕輕動一下。

  她看著那塊抹布,看了很久。

  然後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腦子裡是他吃飯的樣子。專注。安靜。好像世界上只有他和那碗飯。

  她忽然有點羨慕。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專注了。從南星生病開始,腦子就一直亂。晚上睡不著,睡著了也做夢,夢裡全是醫院的事。

  她想專注。想什麼都不想。想就只是吃飯,只是發呆。

  但做不到。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又冒出那張臉。睫毛的影子,抿著的嘴唇。

  她忽然想,明天早上要是能再看見他,要不要說句話?

  又翻了個身。

  窗簾透進一點月光,涼涼的,白白的。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笑了。

  來雲苗村是為了當沒用的人的。當沒用的人,就不要想那麼多。

  不想了。

  隔壁。

  周承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鉛筆,面前是速寫本。

  速寫本上是一個側影。站在窗邊,窗簾拉開一條縫,臉藏在暗處。只看得見一個輪廓,低頭的弧度。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出一道細細的亮邊。

  他畫得很慢。一筆,又一筆。每一筆都很輕。

  下午他畫完洱海,收畫架的時候往隔壁看了一眼。窗簾動了一下,然後看見她站在那裡,正往這邊看。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收畫架,沒再往那邊看。

  但他記住了。那個姿勢,那個低頭的弧度。

  他畫完了。放下鉛筆,看著那幅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速寫本上。

  他看了很久,合上速寫本,放在床頭柜上。

  躺下。

  隔壁很安靜。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那個站在窗邊的影子。還有傍晚她從身邊經過時,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乾淨的。

  他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聽見腳步聲。

  咯吱,咯吱,咯吱。從走廊那頭過來,停在隔壁門口。然後開門,關門。

  他等了幾秒。

  水聲。腳步聲。停了。又走了幾步。

  像在房間裡轉圈。

  他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上輩子。知青點那排土房,她住他隔壁。晚上能聽見她們說話,嗡嗡嗡的。有時候能聽見她笑,很輕。

  那時候他就想,什麼時候能讓她對著他笑。

  後來真的笑了。

  腳步聲停了。安靜了。

  周承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涼涼的,白白的。

  他忽然想,明天早上要不要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等她下來。就只是坐著。不說話。不看她。

  讓她習慣他的存在。


  讓她知道,這個人不會打擾她。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

  許紅豆醒了。

  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半。

  她愣了愣。來雲苗村之前,她已經很久沒睡這麼久了。

  她下床,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

  隔壁露台上,那個人又坐在那兒了。還是那把摺疊椅,還是那個畫架。陽光照在他身上,襯衫白得晃眼。

  他在畫。還是那個角度,那種專注。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拉上窗簾。洗漱,下樓。

  院子裡陽光正好。那隻橘貓在桂花樹下曬著肚皮。

  她往餐廳走。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他坐在昨天那個位置。角落。面前一碗米線,熱氣往上冒。他在吃。一口,一口。

  她端著餐盤打了飯,往角落走,在他旁邊那張桌子坐下。

  隔著一張空桌。

  她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餘光里,他還在吃。一口,一口。沒有抬頭,沒有看她。

  她咬了一口饅頭,嚼著。

  忽然覺得,這樣挺好。不用說話,不用應付。

  她吃完,站起來。端著餐盤往回收處走,經過他身邊。

  他還是沒抬頭。

  她走過去,放好餐盤,走出餐廳。

  院子裡陽光灑了一地。她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隻橘貓。

  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今天好像沒那麼難受了。

  她往樓上走。

  樓梯咯吱咯吱響。

  走到二樓,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那個位置,從餐廳窗戶能看見。

  她站了兩秒。然後開門進去。

  204。

  周承吃完最後一口米線,放下筷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張空桌子。剛才她坐過的地方。桌面乾乾淨淨。

  他看了兩秒。然後站起來,往回收處走。

  走到院子裡,陽光正好。他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203的窗簾拉著。

  他收回目光,往樓上走。

  走到204門口,掏鑰匙開門進去。

  走到窗邊。往隔壁看。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速寫本,翻開新的一頁,拿起鉛筆。

  開始畫。

  畫的是一個背影。坐在餐廳角落,低頭吃飯的背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個人身上。淡淡的。暖暖的。

  他畫得很慢。一筆。又一筆。

  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鉛筆。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隔壁很安靜。但她就在那扇窗簾後面。

  他看著窗外的洱海。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忽然想起上輩子,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早晨,這樣的陽光。她站在知青點門口,看著他在院子裡劈柴。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陽光里,眼神冷冷的。但嘴角,有一點點彎。

  他沒看見。後來她告訴他,那時候她就彎了嘴角。

  周承坐在窗邊,嘴角彎了一下。

  隔壁很安靜。

  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

  他沒去看。

  就只是坐著。

  等著。

  等她準備好,等她開口說第一句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速寫本上,落在那個低頭吃飯的背影上。

  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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