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星河盡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六十四個人站在廣場邊緣,白袍連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白色牆壁。他們的眼睛是白的,頭髮是白的,皮膚也是白的。他們站在那裡,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就像六十四尊白色的雕塑。但他們的氣息在流動,六十四道太一初期的氣息糾纏在一起,像一條白色的巨龍,盤在廣場上空,龍尾垂在地上,龍頭探向姜凡。

  姜凡的右拳還滴著血,不是他的血,是剛才那些人的血,白色的,在空氣中蒸發,發出滋滋的響聲。他的左肩上還插著半截斷劍,劍刃穿過鎖骨,從背後露出兩寸。他沒有拔,拔了會噴血,浪費時間。他看了一眼洛傾城,她的右手腕以詭異的角度歪著,她用左手握著短刀,刀尖指著那面白色牆壁。她的嘴角有一道口子,從左嘴角斜到下巴,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血痂。敖烈盤在他腳邊,頭和身子用混沌之力粘著,還沒粘牢,一活動就咯吱咯吱響,像要斷。太玄拄著太一留下的拐杖,拐杖上的符文全滅了,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但他拄著它,站得很穩。

  六十四個人中最前面那個開口了。他的臉很長,下巴很尖,眼睛很小,聲音很細,像針尖划過玻璃。「混沌神族的最後一個孩子,你殺了我們九十九個兄弟。九十九個,太初、太始、太元、太虛,還有九十五個你不知道名字的。你的手不疼嗎?你的心不痛嗎?」

  姜凡看著他。「手疼。心不疼。」

  長臉人的眼睛眯了起來。「你的手疼,說明你還活著。你的心不疼,說明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是神,是魔,是怪物。你和我們一樣了。」

  姜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拳上全是裂紋,混沌色的血從裂紋里滲出來,滴在金磚上,磚裂了。他握了握拳,骨頭咯吱咯吱響。他抬起頭,看著長臉人。「我和你們不一樣。你們沒有感情,我有。你們不會疼,我會。你們不會流淚,我會。你們不會愛人,我會。」

  長臉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你有感情,所以你會疼。你會疼,所以你會死。你會死,所以你會輸。你輸了,你的女人會死,你的龍會死,你的兄弟會死。你的一切都會死。」

  他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白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不是射向姜凡,是射向天空。光柱擊中穹頂上的星海,星海炸開了。不是爆炸,是碎裂。穹頂上的藍色光點一顆一顆熄滅,灰色的光點一顆一顆碎裂。星海在崩塌,世界在毀滅。那些還活著的生靈,那些還存在的世界,那些還沒有被波及的星域,全部在光柱中化為虛無。

  姜凡的眼睛紅了。不是難過,是憤怒。他沖了上去。他的速度快到極致,身體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經到了長臉人面前。右拳砸在長臉人的胸口,拳頭陷了進去,胸骨裂了,白色的血從裂縫裡噴出來。長臉人的身體向後飛了出去,撞在身後的人身上,兩個人一起飛了出去,又撞在第三個人身上,三個人滾成一團。他沒有停,左拳砸在第二個人臉上,那人的鼻樑塌了,眼球爆了,頭骨裂了,身體倒下了。頭撞在第三個人的額頭上,那人的額頭凹了一個坑,身體向後仰,後腦勺撞在第四個人的鼻子上,第四個人的鼻子也塌了。

  他殺了三個,傷了五個。

  剩下的六十一個人沒有後退,他們同時沖了上來。六十一個人,六十一種武器,六十一種光芒。劍刺向姜凡的咽喉,刀砍向他的頭頂,槍扎向他的胸口,錘砸向他的後背,鞭纏向他的脖子,鉤抓向他的眼睛,叉刺向他的腹部,戟劈向他的大腿。他躲不開,也擋不住。他身上多了十幾道傷口,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右腿被刺了一槍,血噴了出來;後背被錘砸了一下,脊椎斷了,他彎下了腰;脖子被鞭子纏住了,勒得他喘不過氣。

  洛傾城沖了過來。她的短刀砍在使鞭的人手腕上,手斷了,鞭子鬆了。她又砍在使錘的人膝蓋上,那人跪下了,她的刀砍在那人頭頂,那人趴下了。她砍了三個,刀斷了。她用斷劍刺了兩個,斷劍也斷了。她用拳頭打了一個,拳頭打不動了,用嘴咬住一個人的耳朵,牙齒嵌進了耳垂,那人慘叫一聲,她的頭一甩,耳朵掉了。她殺了六個。

  敖烈的身體撞進了人群。他的頭和身子還沒粘牢,跑起來一甩一甩的,但他不管。他用頭撞,用尾巴抽,用爪子抓。他撞倒了三個,抽倒了兩個,抓倒了一個。他的頭又掉了,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還在咬。他咬住一個人的腳踝,那人摔倒了,他的身子爬過來,壓在那人身上,尾巴纏住了那人的脖子,勒死了。他殺了四個。

  太玄的長劍刺進一個人的胸口,劍尖從後背穿出來,白色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流。他拔出劍,又刺進另一個人的胸口。他刺了五個,劍斷了。他用斷劍刺了兩個,斷劍也斷了。他用拐杖砸在一個人的頭上,拐杖裂了,那人的頭也裂了。他砸了三個,拐杖碎了。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了,他用拳頭打,拳頭打不動了,用腳踢,腳踢不動了,用頭撞,頭撞在一個人胸口,那人後退了一步,他的頭骨裂了,血從額頭往下流。他殺了十個。


  六十一個人,死了二十三個,傷了三十八個。那三十八個沒有跑,也沒有退。他們站在廣場上,白色的眼睛盯著姜凡,白色的光在他們身上流動,修復著傷口。被砍斷的手長出來了,被刺穿的胸口癒合了,被打碎的頭骨重新長好了。他們是不死的,只要起源之地還在,他們就不會死。殺一個,活一個。殺一百個,活一百個。殺不完。

  姜凡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他的左臂斷了,右腿瘸了,脊椎斷了三節,彎著腰直不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東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看到了洛傾城,她躺在血泊中,左臂也斷了,右腿也瘸了,臉上有三道爪痕,從額頭斜到下巴。敖烈的頭和身子又分開了,頭滾到了廣場邊緣,身子趴在廣場中央,尾巴還在動,一抽一抽的。太玄靠著太一的拐杖站著,拐杖已經碎了,他靠著的是空氣,但他沒有倒。

  三十八個白袍人站在他們面前,圍著他們,像一圈白色的牆。

  長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胸口還有拳印,白色的血還在滲,但他活著。他走到姜凡面前,低頭看著他。「你打不動了。你的女人也打不動了。你的龍也廢了。你的兄弟也沒力氣了。你認輸吧。朕給你一個痛快。」

  姜凡抬起頭,看著長臉人。他的眼睛渾濁了,瞳孔上有一層灰白色的膜,看東西模糊。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笑了。「不認輸。」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左臂斷了,用右臂撐著。右腿瘸了,用左腿站著。脊椎斷了三節,彎著腰,像一個老人。他站直了,腰直不起來,但他站著。他看著長臉人,長臉人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長臉人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對準了姜凡的胸口。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越來越亮,亮到刺眼。他要出手了。這一掌,會打碎姜凡的心臟。姜凡的心臟長在右邊,左邊沒有心。長臉人不知道。他的掌心對準的是左邊。

  姜凡笑了。

  長臉人的手掌拍了下來。

  一隻手從姜凡身後伸了出來,接住了那隻手。洛傾城的手。她的左臂斷了,用右臂撐著。她的右腿瘸了,用左腿站著。她站在姜凡身後,右手接住了長臉人的手掌。兩隻手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長臉人的手掌在她掌心停了,他的臉色變了。

  「你的手——」

  「比他硬。」

  洛傾城的右手合攏,長臉人的手掌在她掌心碎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從皮肉下面傳出來,咔嚓咔嚓,像掰斷乾柴。長臉人慘叫一聲,後退了幾步,看著自己沒了手掌的右手腕,白色的血從斷口處噴出來。

  姜凡的左拳砸在長臉人的臉上。拳頭打碎了他的鼻樑,打碎了他的眼眶,打碎了他的頭骨。長臉人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滑了好幾米,撞在身後一個人的腿上才停下。他的身體從頭開始碎裂,化作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風吹散了。

  剩下的三十七個人沒有動。他們看著姜凡,白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姜凡看著他們。「還有三十七個。一起上。」

  沒有人動。

  「不敢上?那就滾。」

  三十七個人轉身,跑了。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身體化作白色的光,消失在了星海深處。星海邊緣,那些白色光點熄滅了,一顆一顆,像關掉的燈。起源之地的人走了,暫時走了。他們還會回來,帶著更多的人,更強的力量。

  姜凡跪在了地上。他的左拳也爛了,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他的左臂還斷著,右腿還瘸著,脊椎還彎著。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他的臉上皺紋密布,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的修為跌到了神境初期。他的壽命還剩不到一年。

  洛傾城躺在他身邊,右手還舉著,掌心還有長臉人的血。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敖烈的頭和身子還分著,頭滾到了姜凡腳邊,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太玄靠著空氣站著,眼睛也閉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姜凡伸手把敖烈的頭抱在懷裡,把身子拖過來,拼在一起。混沌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頭和身子粘上了。敖烈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張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金色的,滴在姜凡手上。

  「主上,老夫還活著。」

  「活著就好。」

  洛傾城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姜凡。她笑了。「你的頭髮白了。」

  「還能黑。」

  「你騙人。」

  她哭了。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金磚上。她伸手摸他的臉,手指很涼,他的手也很涼。她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交纏,像兩根擰在一起的繩子。


  姜凡看著星海深處。那裡還有白色光點在閃,不是三十七個,是一個。很大,很亮,比之前所有的光點加起來都亮。它在靠近,不是走,是飛。速度快得驚人,一步跨過無數個世界。星海在它腳下碎裂,世界在它身後崩塌。它的修為不是太一初期,是太一巔峰。比姜凡高兩個小境界。一個人的力量,比六十四個人加起來都強。

  太一的聲音從星海深處傳來,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族長,他是起源之地的主人。太初的父親,混沌天帝的爺爺。他叫太無。他來殺你了。你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姜凡看著那個光點,笑了。「跑不動了。腿瘸了。」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左臂還斷著,右腿還瘸著,脊椎還彎著。他站直了,腰直不起來,但他站著。他看著那個光點,光點停在了廣場邊緣。白光炸開了,吞沒了整個廣場。光散後,一個人站在廣場中央。

  他很高,三米多。白袍,白髮,白皮膚,白眼睛。他的臉很老,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的手裡沒有武器,他的身體就是武器。他的修為是太一巔峰。他看著姜凡,白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像石頭在水底滾動。

  「混沌神族的最後一個孩子,你殺了朕的子孫。一百六十三個。朕不恨你。他們該死。但朕不能放過你。朕要親手殺了你。」

  姜凡看著他。「你殺不了我。」

  太無的眼睛眯了起來。「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死。」

  太無的右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對準了姜凡的胸口。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亮到刺眼。這一掌,比之前所有人的力量加起來都強。姜凡沒有躲。他站在那裡,看著太無的手掌。他的手也抬了起來,五指張開,對準了太無的胸口。混沌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很弱,像快要熄滅的燈。

  兩個人的手掌同時拍了出來。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沒有爆炸,沒有巨響。星海碎了。穹頂上的星海全圖徹底碎裂,碎片四濺,落在廣場上,落在金磚上,落在姜凡身上。那些碎片是世界的殘骸,是星星的屍體,是死去生靈的墓碑。

  姜凡的身體飛了出去,撞在大殿的牆壁上,牆塌了一大片,他被埋在碎磚下面。太無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白袍上有一個掌印,混沌色的,很淺。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的掌,傷了朕。」

  他從碎磚里爬出來,身上全是灰。他的左臂還斷著,右腿還瘸著,脊椎還彎著。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他的修為跌到了神境初期。他走到洛傾城身邊,蹲下來,伸手摸她的臉。

  「我打不過他。」

  「我知道。」

  「我要死了。」

  「我知道。」

  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她的手也很涼。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渾濁了,瞳孔上那層灰白色的膜更厚了。她笑了。

  「我陪你。」

  太無走了過來,站在他們面前。他的右手抬起來,對準了姜凡的頭。白光在掌心凝聚。他要結束了這一切。姜凡閉上了眼睛。

  一隻手從星海深處伸了出來,握住了太無的手腕。那隻手很大,古銅色的,手指粗壯,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的主人從星海里走了出來,穿著混沌色的長袍,頭髮是混沌色的,眼睛也是混沌色的。他的修為是太一巔峰。他看著太無,太無也看著他。

  兩個太一巔峰的存在,對視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混沌色長袍的人開口了,聲音很沉,像打雷。「太無,你殺了朕的子孫。一百六十三個。朕不恨你。他們該死。但朕不能放過你。朕要親手殺了你。」

  太無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誰?」

  「混沌天帝。朕回來了。」

  混沌天帝的右拳砸在太無的臉上。太無的頭歪了,鼻樑塌了,白色的血從鼻孔里噴出來。他的身體飛了出去,撞在廣場邊緣的護欄上,護欄塌了,他從廣場上掉了下去,摔在星海里。混沌天帝追了上去,一拳一拳砸在太無身上。太無的身體在星海中翻滾,每挨一拳就碎一塊。他的臉碎了,他的胸口碎了,他的四肢碎了。他的身體從頭開始碎裂,化作白色的粉末。粉末被風吹散了。

  混沌天帝站在星海中,看著那些粉末飄散。他的長袍上沾滿了白色的灰,他的臉上也沾滿了灰。他轉過身,走回廣場,走到姜凡面前。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姜凡的頭。


  「孩子,你受苦了。」

  姜凡看著他。「你不是死了嗎?」

  「死了。但朕的意志還活著。朕的意志在你的體內。你打太無的時候,朕的意志醒了。朕從你的體內衝出來,打了太無。朕幫你殺了最後一個敵人。起源之地的人不會再來了。太無死了,起源之地也碎了。他們回不來了。」

  姜凡看著星海深處,那些白色光點全滅了。起源之地碎了,那些白袍人死了,永遠死了。星海安靜了。沒有光點,沒有敵人,沒有戰爭。

  他看著混沌天帝。「你還走嗎?」

  混沌天帝笑了。「不走了。朕留下來,陪你。等你死了,朕再走。」

  姜凡也笑了。他躺在洛傾城懷裡,看著穹頂上的星海。星海碎了,但新的星海正在誕生。那些藍色的光點滅了,但新的光點正在亮起來。混沌色的,不是藍色,不是灰色,不是白色。是混沌初開時那種沒有顏色的顏色。

  洛傾城低頭看著他,眼淚滴在他臉上。「你的頭髮黑了。」

  「黑了。」

  「你的臉也年輕了。」

  「年輕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

  敖烈的頭和身子粘牢了,他盤在姜凡的腳邊,龍鬚在風中飄。太玄拄著一根新的拐杖,是太一留下的那根,符文又亮了起來,銀色的光。混沌天帝站在廣場上,看著星海深處那顆正在誕生的新的星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