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蕭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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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宜殿外。

  蕭魘冷眼旁觀著一杖接著一杖落下。

  「溫世子可知,本司督是如何得知是你在外造謠生事的?」

  意識已經有些恍惚的溫崢,顫巍巍地抬起頭。

  蕭魘勾唇,笑得冷冽又惡劣:「是令尊啊。」

  「令尊瞧不上今非昔比的敬安伯府,更瞧不上在鄉野長大的宋青瑤,但又拿你這個兒子沒辦法,便特地來告訴本司督……」

  「說你知曉宋青瑤愛繁花,便前去折花以作賀禮,卻撞見了宋虞糾纏本司督。」

  「令尊一片苦心,又再三向本司督俯首示好,這般盛情,本司督自該順著他的意,既為自己討回公道,也順手幫他解了這樁心頭煩憂。」

  溫崢的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在蕭魘的注視下,那份惶然又漸漸化作憤怒。

  自受杖刑以來,一直咬牙強忍、不肯發出一聲求饒與痛呼的溫崢,終於再也撐不住。

  一聲悽厲的哀嚎,打破了華宜殿外的空寂。

  蕭魘唇邊笑意加深,上前一步,俯下身,聲音放得更緩,一字一句精準地戳在溫崢最痛的地方。

  「讓你受這份罪的從來不是本司督,而是你最敬重的父親。」

  「溫世子,可別恨錯了人。」

  「當然,溫世子若是不信,回去大可問問令尊,或是問問慶國公。」

  「令尊巴結本司督時,慶國公也在場。」

  溫崢眼前一陣陣發黑。

  經過這一頓廷杖,心底有什麼東西,碎得徹底。

  從前,人人都說他意氣風發,能賽過天上驕陽。

  他也自詡如此,心高氣傲地瞧不上蕭魘。

  在他眼裡,蕭魘不過是趨炎附勢的爪牙鷹犬,滿身污濁。

  他是肅寧侯府的芝蘭玉樹,生來便有底氣,去鄙夷輕視蕭魘。

  可到頭來何其諷刺。

  他最敬重的父親,不但向蕭魘示好,還借著蕭魘的手,挫他的傲氣,只為給他一個教訓。

  行刑的侍衛悄悄抬眼偷瞄了蕭魘一眼,暗自嘀咕。

  蕭司督,真真刻薄到了骨子裡。

  不光要讓溫世子受皮肉之苦,還要句句誅心。

  分明就是趕盡殺絕。

  也難怪人人都畏他懼他,果然名不虛傳。

  心下嘀咕歸嘀咕,手上的動作卻不敢有半分含糊,一杖又重重落了下去。

  溫崢又是一聲哀嚎,委屈、憤怒與失望交織翻湧,火辣辣的疼痛也源源不斷地襲來。

  三十杖,一杖不少,盡數落完。

  廷杖結束,溫崢的後背血肉模糊。

  淋漓血水混著涔涔冷汗,把那身光鮮亮麗的錦衣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整個人像是從泥濘血污里拖出來一般。

  「如此污糟噁心,就不必進殿謝恩了,免得髒了陛下的眼。」

  「拖下去,送到宮門處,等著肅寧侯領人。」

  蕭魘淡淡吩咐。

  侍衛應聲上前,架起昏昏沉沉的溫崢。

  溫崢掙扎著望向蕭魘,嗓音嘶啞:「蕭魘,你如此折辱我,就只因為我無心傳出的那些閒話?我是不是還在別處得罪過你?」

  那些流言蜚語,往大了說,對蕭魘的影響還不如被蚊子叮上一口。

  「得罪?」蕭魘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譏諷,「你配嗎?」

  「你若當真得罪了我,除非令尊請出肅寧侯府那塊鐵券丹書,否則誰都攔不住本司督把你請進皇鏡司。」

  溫崢氣的呼吸一滯,險些一口血吐出來:「那……那你為何……」

  蕭魘口風不變:「不是說過了嗎?替你爹教訓你。」

  他可不覺得自己有替溫崢解惑的義務。

  「還不快拖下去,再把殿前的血污清洗乾淨。」

  侍衛連連應聲,不由分說架著還欲開口的溫崢,急匆匆往外拖去。

  一旁的宮人提著水桶、攥著抹布上前,一衝,一擦,一掃,再一衝,不多時便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乾淨。


  蕭魘看著煥然一新的地面,心裡那股自從見了史官們所寫的東西後便一直堵著的氣,總算是疏解了些。

  該進殿復命了。

  蕭魘極目遠眺,長長呼出一口氣,將情緒與神色調整妥當,大步流星地朝殿內走去。

  「陛下,三十杖已經行完了。」

  肅寧侯焦灼地望向蕭魘身後,望眼欲穿。

  蕭魘輕笑一聲:「溫侯爺,本司督還沒那麼不懂事。您大義滅親,本司督自然也要好人做到底。」

  「溫世子已經送到您的馬車上了。」

  肅寧侯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咬著後槽牙道:「那本侯倒要謝過蕭司督了。」

  隨即,他轉向御座上的景衡帝,垂首拱手:「陛下,臣實在記掛那個孽障,懇請陛下……」

  景衡帝擺了擺手,打斷肅寧侯的話:「你我多年君臣,不必拘這些虛禮。快出宮去吧。」

  「若有需要,朕可讓柳院判去侯府為溫崢治傷。」

  肅寧侯道:「陛下厚恩,臣感激不盡。只是那孽障挨上三十杖,還不值得勞動柳院判。」

  「臣告退。」

  再次行禮後,肅寧侯轉身往外走。

  與蕭魘擦肩而過時,他腳步微微一頓,怒目瞪了過去。

  崢兒的每一聲哀嚎落在他耳中,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肉。

  蕭魘卻不為所動,甚至微微彎了彎唇角。

  「溫侯爺不必謝本司督。」

  「溫侯爺慢走。」

  肅寧侯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景衡帝目光幽深地望著肅寧侯攜滿身怒氣而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才看向蕭魘,半是認真半是調侃道:「你呀,心裡那口氣出了便也罷了,何苦還要再火上澆油?」

  「朕瞧著,肅寧侯方才看你的眼神,簡直恨不得生啖你血肉。」

  蕭魘不以為意:「臣的靠山是陛下,聖恩在側,何懼區區一個肅寧侯。」

  景衡帝怔了一瞬,繼而朗聲笑道:「朕自會護著你。」

  「這會兒溫崢也挨了打,婚事也被攔住了,你心裡該痛快了吧?」

  蕭魘頷首:「痛快了。多謝陛下替臣做主。」

  景衡帝順勢道:「痛快了便好。」

  「朕有件小事,需要你去處置。」

  「大乾不缺史官,一個蘿蔔一個坑。新的蘿蔔要進來,舊的自然得拔出去。」

  「只是,那些蘿蔔種在地里久了,拔出來總免不了帶些泥。而且那些蘿蔔骨頭硬,又飽讀詩書,寫出來的文章、說出來的話,鋒利的跟刀槍劍戟似的……」

  「所以……」

  蕭魘垂首,低聲道:「拔出這些蘿蔔不難,想讓它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在這世上,也不難。」

  「但依臣之見,骨頭硬自有骨頭硬的價值。那些邊陲小鎮匪盜橫行、時時作亂,不如讓這些蘿蔔過去,物盡其用。」

  「死了,便是為國捐軀、為民請命,恰好全了他們青史留名的心思。死在外頭,總比口口聲聲叫囂著要血濺金殿來得強。」

  「若是活著,便做一方父母官,正好彰顯陛下任人唯賢、廣施仁政。」

  景衡帝若有所思。

  「朕從未動過除掉這些史官的心思,你往後說話收斂些,別動輒一身戾氣。若是傳揚出去,反倒惹人揣測非議。」

  「朕本意,原就是想讓你給他們尋個新的安身去處。」

  「那就如你所言,讓他們去編修地方志、教化百姓、整頓吏治、剷除匪盜吧。」

  蕭魘:「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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