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的夢裡,姜虞來來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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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長晟還沒來得及欣喜,轉念一想自己方才口無遮攔,很可能把三哥與姜虞之間本就詭異的關係,攪得愈發緊繃,小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他……

  他原只是隨口情急,脫口而出……

  可,又不是。

  他心裡清楚,三哥就算再膈應那個噩夢,看在血脈相連的份上,也不至於對姜虞怎樣。

  可要是姜虞自己能走得遠遠的,不礙三哥的眼,三哥肯定樂見其成。

  最起碼,最開始一定是這樣的。

  現在如何,他說不準。

  正因為他心裡頭藏著這樣的認知,才在著急之下,把心底藏著的話,一股腦全給捅了出去。

  姜虞像是壓根沒聽見他們倆在吵什麼,招招手喊道:「快過來,幫我背會兒書笈,實在太重了……」

  從榮濟堂出來往城門口趕的這一路,她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穿書前上學的日子。

  每逢放假,書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往肩上一甩,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拽個跟頭。

  姜長晟心思簡單,一看見姜虞招手,就把彆扭的心思拋到九霄雲外,屁顛屁顛地迎上去,美滋滋地把書笈背在了自己身上。

  姜長晟心裡暗自慶幸:嘿嘿……姜虞肯定沒聽見。

  「哪裡得來這麼多醫書和手札?」姜長嶸壓下心頭的複雜,好奇道。

  姜長晟也豎起耳朵,一本正經地等著聽。

  姜虞清了清嗓子,眉眼亮得像沾染了光:「告訴你們,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是野路子行醫。」

  「我拜了榮濟堂的徐老大夫為師。」

  姜長晟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喃喃:「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你居然就拜上師父了?」

  「那你……那你怎麼不拜回春堂的坐堂大夫為師?回春堂才是清泉縣最好的醫館,人人都說那裡的坐堂大夫醫術最高。」

  姜虞要了碗茶,一飲而盡,這才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大隱隱於市……」

  想起徐老大夫向她袒露的那些舊事和家傳……

  徐家,實實在在的太醫世家,連著好幾代都是太醫院院判。

  要不是當年宮變後他激流勇退,如今的太醫院院判,便還是他了。

  這件事,有好有壞。

  好處是,她的醫術絕對能大幅提升,精益求精。

  壞處是……

  想要幫師父避開原書里的死劫,怕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試試啊。

  姜長晟:這回每個字都聽懂了,可連在一起還是沒明白。

  歇了口氣,兄妹三人便往家走。

  「對不住。」姜長嶸忽然開口。

  姜虞擺擺手:「三哥已經很克制、很仁厚了。」

  她不是恭維。

  那些日夜糾纏他的夢,說出來只是輕飄飄的噩夢二字,可對他而言,那是模糊又真實的一世。

  姜長晟撓撓頭,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抽了自己一耳光:「三哥,我也對不住你。」

  姜虞和姜長嶸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所有的變化就像隨風潛入夜的春雨,潤物細無聲。

  ……

  陳家門外。

  姜長晟拍了拍胸脯,自告奮勇道:「姜虞,我去替你送牌位。陳褚要是發難,就沖我來。我皮糙肉厚的,挨幾棍子也沒什麼。實在不行,我給他磕三個響頭。」

  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膝下只有黃土。

  再說了,他現在銀子都有了,黃金還會遠嗎?

  姜虞搖搖頭:「這種事哪能替?我自己去才顯得有誠意,是真心悔過。」

  姜長晟:「那我和三哥就在這兒等你。不管陳褚說什麼難聽話,你可別再想不開尋死了,這回可沒大哥拉著你了。」

  姜虞嘴角一抽:「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輕輕叩門。

  門開了一條縫,陳母探出頭來,一見是姜虞,下意識打了個激靈,手死死抵在門板上,竭力克制著顫抖:「你來做什麼?」


  這些日子,她雖沒跟姜家打過交道,可關於姜虞的閒話,耳朵里就沒斷過。

  拳打親爹,腳踢親娘,嘴戰鄉親,據說連已經嫁人的姜怡都沒能逃過。

  她是真怵姜虞啊……

  「我找木匠重新打了牌位,又請廟裡的師父題字開光……」

  姜虞輕聲說著,目光掠過陳母,落向聽見動靜、推門走出來的陳褚。

  他瘦了。

  瘦得格外明顯。

  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套在身上,空蕩蕩撐不起來,渾身上下都浸著懨懨病氣。

  眼底一圈烏青,想來是夜夜難安,熬得沒了人形。

  陳褚聲音沙啞:「娘,讓她進來吧。」

  陳母聞言,嘆了口氣:「進來吧。」

  「褚兒病了多日,我……你……你千萬不要再刺激他了。」

  一個站在廊檐下,一個立在院中。

  這是那日之後,他頭一回見姜虞。

  她眉眼清亮鮮活,滿身暖意,生機勃勃。

  像是熬過了一場倒春寒、再度抽枝開花的樹。

  仿佛只有他一個人,還困在那場倒春寒里走不出來。

  他的風寒反反覆覆,他的夢裡,姜虞來來去去。

  姜虞看著陳褚那副病氣纏身的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是愧疚?

  她說不上來。

  「這是重新做的牌位,已經開過光了。」她雙手捧過去,又怕陳褚因為厭惡她直接砸了,趕緊補了一句,「這可是你父親的牌位,得供起來……」

  「還有經書,我也誠心抄了……」

  陳褚的目光從姜虞臉上緩緩移開,落在那塊被布覆著的牌位上……

  她竟真的不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你為什麼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還是這麼鮮活明亮,這麼輕鬆愜意。」

  陳褚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目的問出這句話的。

  也分不清這底下壓著的,究竟是恨,是怨,是疲憊,還是艷羨。

  姜虞心底直呼冤枉,嘴上也沒繞彎子:「陳褚,若是時光能倒流,我真的不會再做那些事。可既然已經發生了,我也從沒當它沒發生過。」

  「欠你的,我會彌補。」

  陳褚看了姜虞許久,像是想從她身上沾染一點萬物復甦的春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接過牌位。

  「你走吧。」

  「牌位我收下了。」

  姜虞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抬腳要走,剛邁出兩步,忽然又折返回來,一把拉過陳褚的胳膊,指尖扣上了他的脈門。

  千萬別因為她這隻蝴蝶扇動了翅膀,讓陳褚落得個纏綿病榻、鬱鬱而終。

  「你知不知道,寒邪纏肺,肝鬱氣衰,元氣虧虛?你再這麼熬下去,輕則體弱終身,重則氣竭血枯!」

  「你若真恨我、怨我,不更該把滿腔憤懣化作登高的梯,活得風生水起,奪盛名,拔頭籌,爭魁首,讓我只能仰頭看你、追你、夠不著你嗎?」

  「陳褚,自怨自憐,傷的只是你自己。」

  陳褚怔了怔:「你覺得我能拔頭籌,爭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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