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治理中原難
三月十六日，辛卯。
大名府下過一場雨，地上泥淖不堪。
生得胸寬體胖，留著長絡腮鬍須的彭義斌帶著隨從與計事幕僚，在視察大名府西面城牆。
數日前，經樞密院下發的兵事詔書，終於送到了大名府彭義斌手中。
趕來宣旨的使者，一路跋山涉水，身穿便服越過山東的沂州、莒縣、蒙山、泰山，到濟南府，渡過北清河，才算終於舒口氣。
原因是占據山東大半州縣的李全與彭義斌積怨極深，朝廷使者要光明正大從山東過，有很大可能性被「山賊」宰殺。
要知道連招降忠義軍的淮東制置使賈涉想要進楚州城門，都被囂張跋扈的丘八攔住道路，直到楊妙真親自解圍，丘八們才轟然散開。
由此可見，使者要是敢不便裝出行，而選擇招搖過市，恐怕走到山東腹地人就沒了。
朝廷責問下來，李全也就殺些盜賊拿頭顱充數，向朝廷交代已經報了仇。
「周臣，官家下詔不說，連護送使者的數名隨從，也是親從宿衛出身，倒好生瞧得起某。」
「官家不想救武仙，我就索性不去了，先把嚴實收拾了，省得他背後拔刀子。」
「蒙古人要真捲土重來，大名府又得遭受兵禍，城牆修繕之事，可關乎城裡十餘萬百姓生死，周臣你監管督事，不能疏忽了。」
「護城壕挖好，壕後豎立木柵，韃子喜歡抓百姓簽軍攻城，有壕溝和木柵作為阻攔，百姓也許還能趁亂逃跑。」
「城牆上的滾木、石塊要備充足，不夠就取泥燒磚，蒙古韃子善於野戰，不善於攻城，只要圍城打不下來，把周圍百里能掠的掠盡，能燒的燒完，自然會撤兵。」
「可惜剛種在城外的小麥，直娘賊！怕全要給韃子霍霍了。」
彭義斌眉頭高揚，越說越來氣，黑眼珠子瞪得銅鈴兒，重重給了城牆一拳。
蒙古韃子殺來，得儘量把附近百姓收攏進城，對糧倉負擔可不小，加上沒了秋收的小麥，到八九月份，得靠采野果野菜度日了。
「直娘賊！又得吃蓬子窠和甜苣菜了。」
臨了，彭義斌仍不忘罵一句。
被任命為計議官的宋子貞拱手安慰道：「統制，若蒙古真來攻城，導致糧草耗盡，等到其退兵以後，上奏稟明朝廷，再向濟南府和龔慶府求糧，想來也不敢不給。」
彭義斌沉思了一會兒，頷首道：「也只能如此了。」
「某隻希望，武仙能在韃子與史天澤手裡撐久些，不然還沒等我將東平府攻下來，蒙古便順勢殺來，數面受敵就麻煩了。」
大名府是兵家必爭之地，東面有齊魯，西邊背靠太行山，北邊扼河北咽喉，往南則是隔河遙望開封，有永濟渠穿城，水運便利，曾經是北宋陪都，華北平原最重要的運輸樞紐。
大名府夾在金國與蒙古間，逃不過戰爭劫難。
從嘉定十年被蒙古木華黎破城，便陷入了反覆廝殺中，直到去年六月蘇椿兵敗於彭義斌，遂舉城歸降南宋，大名府才安定下來。
宋子貞又拱手復道：「蒙古人肆虐河北，所過處凡有抵抗者，除工匠優伶外，悉數屠盡。」
「十餘年間，河北已是千里赤地，白骨蔽野，殘磚斷瓦遍地，無比淒涼。」
「百姓出城樵採也被蒙古游騎獵殺，蒙古天性好殺又常常擄掠，使農田荒蕪，糧食匱乏，面對如此野蠻之敵，唇亡齒寒，大名府要是被攻破，濟南府與龔慶府，乃至山東都會受到蒙古人攻擊。」
「想必李全、楊妙真、時青、夏全等人，應該不會以為蒙古會放過山東。」
「即便忠義軍不援，到危急存亡時刻，丈夫留有用身，將來有機會再收復大名，也不失為一種良法。」
為感激彭義斌收留，宋子貞繼續出謀獻策。
彭義斌聽了沉聲道：「投忠義軍的兩河、山東百姓數十萬，盜賊宵小也不計其數。」
「我受賈帥提攜之恩，既然攻取了大名府，接受朝廷任命，就是大宋臣，金賊和蒙古再來攻，也絕不投降。」
「且河北、山東本是宋民，守城保民職責所在。」
說罷，彭義斌抬頭望向黃河對岸，嘆道：「不知官家是否真復中原之念，但大名府只要在我手中，收復中原就近幾分，也算報朝廷重用之恩。」
「可惜淮東制置使許國不敢除李全，不能山東恢復，到時朝廷要想北伐，復東京輕而一舉。」
他對這方面的形勢判斷，是比較樂觀的。
有起兵反金經驗的彭義斌認為金人在河南強徵收土地租稅，奪占百姓耕地，當荒地牧場分給女真軍戶屯種，只要宋軍殺進河南，百姓必像河北山東一樣，揭竿而起。
宋子貞略有些沉默，不知該如何回答。
早年在金國中都太學待過，對宋也沒認同，誰待如自己人，就投靠誰。
宣宗將女真南遷，放棄兩河任由蒙古殘殺，說到底比起契丹與漢兒，女真人才是自家。
雖說有青史前車之鑑，前秦氐族皇帝苻堅統一北方時，派氐人去外地鎮戍，把慕容鮮卑羌族留在腹心要地，肥水一戰大敗而歸，無人可依靠。
宣宗為不重蹈覆轍，也是無可厚非，自己不想學兄長為金國效力亦是理所當然。
宋子貞站在大名府城樓上，望見南面黃河岸有百姓在泥淖里艱難砍伐蘆葦，不覺想得更深，自從杜充決了黃河，百年來河南水系泛濫成災。
南遷前金國將中原視為邊陲，使得生計甚為蕭條，四郊荒涼，遷都尚有虎入鄭門，吏部及宮中有狐狼之事，可見河南荒廢到了何種程度。
「統制，收復中原並非只是出兵而已，更難是開墾荒野與治黃河，許多地方已經不適合耕種了，一旦大軍北伐，糧草不能就地補給，運輸十萬人馬所需，必會勞民傷財。」
宋子貞回頭認真地拱手說道。
如果都像蒙古人一樣，走到哪搶到哪，身後有牧群補充，只要不斷水源，便能長途跋涉，想必宋軍早就收復中原了。
大名府下過一場雨，地上泥淖不堪。
生得胸寬體胖，留著長絡腮鬍須的彭義斌帶著隨從與計事幕僚，在視察大名府西面城牆。
數日前，經樞密院下發的兵事詔書，終於送到了大名府彭義斌手中。
趕來宣旨的使者，一路跋山涉水，身穿便服越過山東的沂州、莒縣、蒙山、泰山，到濟南府，渡過北清河，才算終於舒口氣。
原因是占據山東大半州縣的李全與彭義斌積怨極深，朝廷使者要光明正大從山東過，有很大可能性被「山賊」宰殺。
要知道連招降忠義軍的淮東制置使賈涉想要進楚州城門，都被囂張跋扈的丘八攔住道路，直到楊妙真親自解圍，丘八們才轟然散開。
由此可見，使者要是敢不便裝出行，而選擇招搖過市，恐怕走到山東腹地人就沒了。
朝廷責問下來，李全也就殺些盜賊拿頭顱充數，向朝廷交代已經報了仇。
「周臣，官家下詔不說，連護送使者的數名隨從，也是親從宿衛出身，倒好生瞧得起某。」
「官家不想救武仙，我就索性不去了，先把嚴實收拾了，省得他背後拔刀子。」
「蒙古人要真捲土重來，大名府又得遭受兵禍，城牆修繕之事，可關乎城裡十餘萬百姓生死，周臣你監管督事，不能疏忽了。」
「護城壕挖好，壕後豎立木柵，韃子喜歡抓百姓簽軍攻城，有壕溝和木柵作為阻攔，百姓也許還能趁亂逃跑。」
「城牆上的滾木、石塊要備充足，不夠就取泥燒磚，蒙古韃子善於野戰，不善於攻城，只要圍城打不下來，把周圍百里能掠的掠盡，能燒的燒完，自然會撤兵。」
「可惜剛種在城外的小麥，直娘賊！怕全要給韃子霍霍了。」
彭義斌眉頭高揚，越說越來氣，黑眼珠子瞪得銅鈴兒，重重給了城牆一拳。
蒙古韃子殺來，得儘量把附近百姓收攏進城，對糧倉負擔可不小，加上沒了秋收的小麥，到八九月份，得靠采野果野菜度日了。
「直娘賊！又得吃蓬子窠和甜苣菜了。」
臨了，彭義斌仍不忘罵一句。
被任命為計議官的宋子貞拱手安慰道：「統制，若蒙古真來攻城，導致糧草耗盡，等到其退兵以後，上奏稟明朝廷，再向濟南府和龔慶府求糧，想來也不敢不給。」
彭義斌沉思了一會兒，頷首道：「也只能如此了。」
「某隻希望，武仙能在韃子與史天澤手裡撐久些，不然還沒等我將東平府攻下來，蒙古便順勢殺來，數面受敵就麻煩了。」
大名府是兵家必爭之地，東面有齊魯，西邊背靠太行山，北邊扼河北咽喉，往南則是隔河遙望開封，有永濟渠穿城，水運便利，曾經是北宋陪都，華北平原最重要的運輸樞紐。
大名府夾在金國與蒙古間，逃不過戰爭劫難。
從嘉定十年被蒙古木華黎破城，便陷入了反覆廝殺中，直到去年六月蘇椿兵敗於彭義斌，遂舉城歸降南宋，大名府才安定下來。
宋子貞又拱手復道：「蒙古人肆虐河北，所過處凡有抵抗者，除工匠優伶外，悉數屠盡。」
「十餘年間，河北已是千里赤地，白骨蔽野，殘磚斷瓦遍地，無比淒涼。」
「百姓出城樵採也被蒙古游騎獵殺，蒙古天性好殺又常常擄掠，使農田荒蕪，糧食匱乏，面對如此野蠻之敵，唇亡齒寒，大名府要是被攻破，濟南府與龔慶府，乃至山東都會受到蒙古人攻擊。」
「想必李全、楊妙真、時青、夏全等人，應該不會以為蒙古會放過山東。」
「即便忠義軍不援，到危急存亡時刻，丈夫留有用身，將來有機會再收復大名，也不失為一種良法。」
為感激彭義斌收留，宋子貞繼續出謀獻策。
彭義斌聽了沉聲道：「投忠義軍的兩河、山東百姓數十萬，盜賊宵小也不計其數。」
「我受賈帥提攜之恩，既然攻取了大名府，接受朝廷任命，就是大宋臣，金賊和蒙古再來攻，也絕不投降。」
「且河北、山東本是宋民，守城保民職責所在。」
說罷，彭義斌抬頭望向黃河對岸，嘆道：「不知官家是否真復中原之念，但大名府只要在我手中，收復中原就近幾分，也算報朝廷重用之恩。」
「可惜淮東制置使許國不敢除李全，不能山東恢復，到時朝廷要想北伐，復東京輕而一舉。」
他對這方面的形勢判斷，是比較樂觀的。
有起兵反金經驗的彭義斌認為金人在河南強徵收土地租稅，奪占百姓耕地，當荒地牧場分給女真軍戶屯種，只要宋軍殺進河南，百姓必像河北山東一樣，揭竿而起。
宋子貞略有些沉默，不知該如何回答。
早年在金國中都太學待過，對宋也沒認同，誰待如自己人，就投靠誰。
宣宗將女真南遷，放棄兩河任由蒙古殘殺，說到底比起契丹與漢兒，女真人才是自家。
雖說有青史前車之鑑，前秦氐族皇帝苻堅統一北方時，派氐人去外地鎮戍，把慕容鮮卑羌族留在腹心要地，肥水一戰大敗而歸，無人可依靠。
宣宗為不重蹈覆轍，也是無可厚非，自己不想學兄長為金國效力亦是理所當然。
宋子貞站在大名府城樓上，望見南面黃河岸有百姓在泥淖里艱難砍伐蘆葦，不覺想得更深，自從杜充決了黃河，百年來河南水系泛濫成災。
南遷前金國將中原視為邊陲，使得生計甚為蕭條，四郊荒涼，遷都尚有虎入鄭門，吏部及宮中有狐狼之事，可見河南荒廢到了何種程度。
「統制，收復中原並非只是出兵而已，更難是開墾荒野與治黃河，許多地方已經不適合耕種了，一旦大軍北伐，糧草不能就地補給，運輸十萬人馬所需，必會勞民傷財。」
宋子貞回頭認真地拱手說道。
如果都像蒙古人一樣，走到哪搶到哪，身後有牧群補充，只要不斷水源，便能長途跋涉，想必宋軍早就收復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