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女真色厲內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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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稟官家,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攻則愈拒。」

  「金人南侵大宋數年,使兩淮、京襄、四川等地遭受兵禍,民生尚未恢復,國庫幾乎空簿。」

  「依臣之見,只得與金國緩和關係,等到國力好轉,再做打算亦不遲。」

  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的宣繒同樣語摯情長,意切言盡,恭敬叉手道。

  「兩淮、京襄百姓對金賊有切骨之仇,兩位相公同意和議,不怕激起民怨沸騰?」趙昀看二人神色,怪不得古來君主忠奸難辨。

  不知情的還以為兩位宰輔是忠良謀國之士。

  「臣為國是操勞,何懼時人議論?」

  「只要百姓安定,朝廷又如何不能舍些錢財,否則又將掀起兵禍,如侂胄北伐,使國家虛弱不堪,到那時老臣才愧為宰執,無顏面對先帝。」

  史彌遠揖手復言,風輕雲淡道。

  他嘴裡說著為國,實則在說官家年輕,不懂軍國、民生與財政。

  趙昀目光一轉,自然聽懂了史彌遠話裡有話。

  去年戶部上奏諸路州縣經總制、茶鹽、榷貨、市舶、坊場錢物,及內庫樁管金銀、度牒、楮幣羨餘,總計折錢九千八百餘萬緡。

  各種稅收確實很多,但楮幣(會子)在嘉定年間發行總量突破一億緡,導致購買力大幅下跌。

  隆興北伐時,四川是金軍重點進攻區域,一年要消耗軍糧一百五十六萬石,其中只有十數萬石是官田歲收所得,有一百三十七萬石需要找糧商購買。

  這樣就造成了非常要命的問題,一遇戰事就糧價飛漲。

  端平入洛時期,京鄂地區的糧價高達每石六十貫,既有楮幣貶值因素,亦有各地糧商坐地起價的緣由。

  同時,宋朝受到五代牙兵的影響,對於士卒的軍賞之費居高不下,戰士有功,將吏有勞,隨事犒勞,則謂之軍賞,皆無定數。

  因此每年戶部收入9000多萬緡,軍費就得支出6000多萬緡,還是沒大規模戰事的時候。

  但這些都不是對金國卑躬屈膝的理由,當年開禧北伐失敗,是同平章軍國事的韓侂胄認為自有措置,能調度諸軍聽令,不聽辛棄疾勸說等待時而倉促北伐。

  最後戰事一開,宋軍潰敗,等到各城池丟失的邊報傳來,韓侂胄立時須鬢俱白,鬱郁不知所為。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韓侂胄許是沖昏頭腦小覷金國,高估了宋軍。

  但史彌遠絕對知道金國虛實,卻故意綏靖,還心安理得。

  全因他是靠拉攏主和派反對北伐,才坐穩了宰相位置。

  張口閉口為百姓請命,避免朝廷用兵,好證明自己保了國家平安,還能牢牢握住宰執職權。

  更重要的是,官家有恢復之心,人盡皆知。

  一旦有議和風聲傳出,意味著君弱相強。

  在這點上,身為宰輔的宣繒也不願看到大宋出現一位強勢的官家。

  當年孝宗皇帝在位為掌握大權,不想遇事掣肘,就經常更換宰相。

  猜到兩人心思的趙昀笑了笑,望向外邊沉吟道:「欲知宰相能否,但視百年安危,有無利於國,利於民,利於君。」

  「兩位宰執了解大宋,卻不能了解金國女真,女真本是白山黑水的豺狼,長於苦寒之地,心性兇悍。」

  「見人示弱則視為獵物,群起撲倒噬骨飲血,逢強則夾尾藏匿於山林獨舔傷口,幽幽打量。」

  「就算人不食狼,奈何豺狼終想食人,縱使祖先將其擒入籠中,也需無數年才能馴化。」

  「現今未有擒住,豺狼遭虎豹驅趕而至,卿等以肉啖狼保了平安,待九春三秋過後猛虎垂涎跟來。」

  「料想我與宰相們已壽滿天年,就算虎豹掘墓挫骨,相公亦可與朕一樣,看淡身後,如臥春風觀青天。」

  趙昀蛇打三寸,看似玩笑又正色道。

  「陛下慎言!」

  宣繒臉色蒼白,立刻拱手道。

  這些事情還是有忌諱的,何況天子之尊,萬一一語成讖,君臣三人都沒有好下場。

  能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大宋亡了。

  而且這口黑鍋,托官家的福,君臣都背上了。


  自古天下無不亡之國,就怕真有後世百姓聽了趙氏官家一時戲言,把他墓給掘了,就是再有苦也沒辦法訴。

  「官家……」史彌遠上前一步,重重喚了聲,他沒想到平常沉穩,沉默寡言的官家竟似徽宗輕佻。

  徽宗可是亡國之君,那自己豈不是蔡京之徒?

  「官家有話可直言!臣為宰輔,能見淺而圖深,知小而慮大,能明天下事理。」

  看到兩人都急了,趙昀不由感到無言,瞥過侍立在殿柱下的鄭清之、喬行簡二人,想到還有事未畢。

  他懶得再兜圈子,遂肅然道:「古人云: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

  「金主完顏守緒的講和,不過惺惺作態,實際是想借趙宋商稅而肥,養好創傷,捲土重來罷了。」

  「去歲十二月擄掠光州百姓,殺千人而還,今年又舔著臉來講議和,哪有那麼好的事?」

  「匹夫之仇且得報,何況女真屠我百姓,搶大宋河山,國讎家恨至今未雪,若要趙昀低眉頷首,便愧為人子人臣。」

  「如今國家雖財政不足,但女真更是奄奄一息,宰相們為何只看到『我』弱,而看不到仇敵亦虛?」

  「將御前文字抄錄一遍,告訴完顏寧甲速,要敢率軍再來侵犯,大宋必聯蒙南北滅金,趙宋官家舍盡內藏庫所有錢財與珠寶,也要屠除中原猛安謀克軍戶,擄盡完顏女眷,將完顏宗室男子劈成兩半,宋與蒙古共分左右,奉送太廟祭太祖皇帝。」

  「起居郎喬行簡何在?!」

  「臣在!」

  「照吩咐,立即起草軍機文書送到淮東制置司,急發一道金字牌,不允金使入關進城言和,違命者罷去官職,金字牌御前下發,三省及樞密院官員不得干預!」

  趙昀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即席起身表態下令道。

  喬行簡「格愣」一下,幾步邁到官家跟前,叉手應答。

  儘管年近六旬,步子卻出奇地矯健,旋即遵旨辦事,提筆領命起草。

  史彌遠與宣繒張了張嘴,想到官家適才親口說了三省及樞密院不得干預的話,只得輕輕嘆了口氣。

  朝堂主戰派也有不少,若他們倆說服不了官家,還強行頂下去,只會讓主戰官員獲利,使其更接近中樞。

  至於官家老師鄭清之則隔簾驚奇望向殿外,對議事充耳不聞。

  皆因他是史黨官員中唯一主戰派,尊漢人禮節,自然須行漢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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