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來自未來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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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破褪凡一重之後,岳水花了幾天時間才完全適應這具新的身體。

  最直觀的變化是靈力。凡骨境時,丹田裡的液態靈力像一方潭水,取用多少就少多少,需要運轉功法才能慢慢補回。褪凡之後,這方潭水變成了一口活泉,即便不刻意運轉功法,身體也會自動吸納周圍的天地靈氣,將消耗緩慢補充。一旦主動運轉「時」,補充更不是凡骨境時所能比擬的。

  他試了一次全力催動時輪珠。以前在凡骨境,時輪珠延緩時間流速的同時會持續消耗靈力,以他當時的靈力總量,最多支撐半炷香就會耗盡。這次他催動了整整一炷香,丹田裡的靈力只消耗了不到一成。在時輪珠持續運轉的同時,「時」功法自動吸納的天地靈氣已經足以抵消大部分消耗,靈力回復的速度幾乎跟上了消耗的速度。只要不是同時使用其他高消耗的武技,單純的時輪珠運轉已經可以做到「自負盈虧」。

  然後是未來視。之前那次無意觸發,雖然讓他看到了幾息之後的錢通,但僅僅只是用了一次,也讓當時充盈的靈力少了一半。突破褪凡之後,他第一次嘗試主動催動這項能力,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眉心,時輪珠輕輕一跳,眼前浮現出了一幅極短暫的畫面:順園正從石碑上飄下來。畫面只持續了幾息就消散了,他睜開眼,正好看見順園從石碑上飄下來,跟他剛才看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他又試了幾次,發現未來視的觸發範圍大約是五息之內,只要不是短時間內連續多次觸發,靈力的消耗完全在可控範圍內。褪凡一重的靈力量和對靈力的掌控精度,終於讓他能夠主動使用時輪珠的這項能力。

  「褪凡之後,流光逝影第二重可以開始學了。」

  順園從石碑上飄下來,懸停在岳水面前。今天的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進入了正題。

  「第二重,彈指。須臾練的是速度,彈指練的是穿透。須臾的掌風是一團面,打出去能把力道擴散到整個接觸面,覆蓋面大,但穿透力不足。彈指是將這團面凝成一點,所有的力道集中在一點上,穿透防禦,直擊要害。」

  他抬起手掌,在空中虛按了一掌。沒有掌風,沒有氣浪,但岳水清晰地聽到了石壁上傳來一聲極清脆的聲響。他轉頭看去,石壁上多了一個小孔,只有指尖粗細,卻深得看不見底。孔洞邊緣光滑無比,周圍沒有任何裂紋擴散,所有的力道都被壓縮到了那一個點上。

  「須臾靠的是靈力操控的速度,彈指靠的是對靈力壓縮的掌控。螺旋內收,力聚指尖。掌風出手時不向外擴散,向內收攏,將須臾的螺旋勁反過來轉,從外旋轉為內旋。出掌時五指微曲,意念集中在食中二指的指節上,掌風脫離指尖後不能散,要凝成一道線,像一根無形的針。練到能在石壁上打出指頭粗細的深孔,彈指才算入門。」

  岳水抬起右掌,丹田引出靈力沿手陽明經直灌掌心,意念集中在食中二指的指節上,這一步跟須臾一樣,輕車熟路。掌風脫離指尖的瞬間,他開始將螺旋勁從外旋轉為內旋。須臾是向外擴散,彈指是向內收攏。那股掌風在脫離他指尖後開始收縮,從一團面逐漸變成了一道線,擊打在石壁上。石壁上留下了一個淺孔,比順園那個淺得多,邊緣也不夠光滑。

  「方向對了。」順園難得地說了一句肯定的話,「但力道散了大半。內旋不夠徹底,掌風脫離指尖的那一瞬間,你的意念鬆了一下。重新來。」

  岳水繼續出掌。彈指的難度確實遠超須臾,須臾只要求快,只要掌握了直灌掌心和意先掌後的法門,剩下的就是反覆練習提高速度。彈指卻要求在快的基礎上同時完成壓縮,而且壓縮的過程只有掌風脫離指尖的那一瞬間。太快了力道不夠集中,太慢了掌風已經散了。岳水催動時輪珠,將每一次出掌的瞬間拉得足夠長,讓他在掌風脫離指尖的那一剎那有餘裕去調整內旋的幅度和意念的集中度。

  但即便有時輪珠的輔助,彈指的進展也遠不如須臾那般順利。練了大半個時辰,打出的孔洞依舊深淺不一,力道時輕時重。只有不到一成的掌風真正做到了徹底的內旋,在石壁上留下指頭粗細的深孔。順園在旁邊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再像教須臾時那樣冷嘲熱諷。這個進度在他看來,已經足夠了,彈指不是一天兩天能掌握的,能在第一次練習就偶爾打出合格的穿透掌風,這小子先天魂體的理解力確實遠超常人。當然,還需要大量的實戰和練習才能真正掌握。

  「可以了。」順園擺了擺手,「彈指的運勁法門你已經掌握,剩下的是時間和練習。短時間內不可能達到須臾那種熟練度,須臾你練了三個月,彈指至少也需要同樣的時間。今天先到這裡。」

  岳水收回手掌,胳膊的肌肉微微發酸。連續打出彈指對前臂的負荷比須臾大得多。他揉了揉手腕,猶豫了一下,開口時有些扭捏。


  「前輩,我有個請求。」

  順園挑了挑眉毛。

  「我……突破褪凡之後,想學如何踏空而行。」岳水說這話時目光有些飄忽,像是在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眼底的那一絲期待。

  順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吾倒是忘了,你才不到十三歲,哪個小孩不是聽著仙人御劍飛天的故事長大的?你現在自己成了仙人,自然也想飛。你們青玄宗的褪凡境都是踩著劍飛的吧?」

  岳水點了點頭。

  「踩著外物飛?」順園不屑道,「那是下乘。吾教你的飛行法門,叫『踏虛』。不需御劍,不需法器,靈力從腳底湧泉穴外放,在腳掌下方形成一層極薄的靈力屏障,踩上去就像踩在實地上。修為越高,靈力屏障越穩,飛行速度也越快。到了入道境,萬里之途不過彈指。褪凡一重的靈力可以支撐你短途飛行,當然,速度不會那麼快,但比你用腳跑快得多。」

  他飄到岳水面前,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在岳水腳底虛點了一下:「湧泉穴,在腳掌前三分之一的凹陷處。靈力從丹田引出,沿足少陰腎經直灌湧泉,外放時控制輸出量,太少了托不起身體,太多了會把自己彈飛。你們宗門那些踩著劍飛的,靈力有一半都耗費在托舉劍身上,太浪費了。真正的高手,腳下什麼都不需要。」

  岳水按照順園的指點,將靈力從丹田引出,沿足少陰腎經直灌湧泉穴。第一次靈力輸出量太大,腳底猛然噴出一股氣浪,整個人被彈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撞上石碑。他調整了一下靈力輸出的幅度,第二次氣浪小了些,腳底隱隱感覺到了一股向上的托力,但還不足以讓身體離地。第三次,他小心翼翼地將靈力輸出量控制在毫釐之間,湧泉穴外放的靈力在腳掌下方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青色光膜。光膜微微顫動,將他整個人緩緩托離地面。

  一寸,兩寸,三寸。他懸停在離地三尺的位置,身體微微搖晃,像是站在一塊不穩定的浮板上。他試著將身體重心往前傾,光膜隨著他的意念緩緩向前移動,帶動他整個人在大殿中飄了出去。初次學習,速度不快,甚至比不上他全速奔跑,但確實是飛行。

  他繞著石碑飛了一圈,又飛到穹頂附近轉了個彎。風從耳邊掠過,石壁上熒石的微光在視野里拉成一道道淡藍色的線條。他活了將近十三年,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飛了起來。那種感覺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

  落地時腳下一軟,一股突如其來的疲憊感從丹田深處湧上來,險些跪倒。剛才連續練習彈指已經消耗了不少靈力,再加上初次嘗試踏虛所導致的消耗,丹田裡的靈力幾乎見了底。他靠在石碑上,眼皮越來越沉,身體順著石碑緩緩滑坐下來,頭一歪,沉沉睡了過去。順園看著這個蜷在石碑腳下睡著的少年,回味般的笑了笑,似是想起自己年輕時初次學習踏虛時興奮的心情。

  黑暗,無邊的黑暗。接著是一道光。光是從眉心深處亮起的,岳水睜開眼,不是清晨睡醒時的睜眼,是他的意識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拽了出來。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時輪珠初次修復時,也曾這樣主動牽引過他的意識。但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猛烈。時輪珠在眉心深處劇烈地跳動著,急切到近乎焦灼,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必須在這一刻讓他看到。

  突然,眼前出現了畫面。

  天空是暗紅色的。不是晚霞,不是火光,是血。空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的血腥味和靈力爆炸後的焦灼氣息。腳下是一座破碎的山峰,沒有草木,沒有鳥獸,連一塊完整的石頭都找不到。地面被掀開了一道道深達百米的溝壑,溝壑中流淌著不知是岩漿還是靈力的暗紅色光河,沿著裂縫蜿蜒向四面八方,將整片大地切割成無數破碎的浮島。

  周圍全是人。修為最低的,是合靈境巔峰。入道境的氣息到處都是,那股壓迫感不是來自某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擠過來,像是被幾十座無形的山嶽同時壓在肩上。

  他抱著一個人。

  虞一一的身體輕得可怕,輕得像是隨時會在他的手臂中散開。她的深褐色眼睛半睜著,瞳孔中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渙散,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順著下頜淌進月白色長衫的領口。胸口沒有起伏,呼吸淺得像是微風,隨時都會停止。

  「堅持住。」岳水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他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不是聚氣丹那種凡界常見的貨色,而是流轉著金色光暈的不知名丹藥。他輕輕掰開虞一一的嘴唇,將丹藥塞了進去。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後他抬起頭,左手將虞一一往懷裡又摟緊了一分,右掌朝前方轟出。須臾!一息之內,二十多道掌風同時炸開,將兩個沖在最前面的黑影逼退了半步。借著這半步的間隙,他從懷中掏出一塊黑石,塞進虞一一的掌心。


  「岳……水……」虞一一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的手指無力地蜷縮著,握不住那塊黑石,是岳水用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替她握緊了它,「不要……不要……一起走……」

  岳水低頭看著她。虞一一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淚水沿著眼角滑落,沖開了臉頰上的血污,露出下面一小片蒼白的皮膚。她的眼神里有祈求,有絕望,有對這個抱著她的少年最深的眷戀。他想多看她一眼,但他不能,周圍的氣息正在逼近,須臾創造的短暫逼退已經結束,四面八方的強者正在重新匯聚攻勢。

  「你先走。」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所有的不舍和決絕都被壓在了最深處,只留下一種決然。他捏碎了虞一一手中的黑石,黑石碎裂的瞬間,一道銀色的裂縫在她身後撕開,裂縫中湧出劇烈的吸力。虞一一的身影開始被那股吸力向後拖去,她的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直到最後衣袖從她指尖滑落。

  「我一定會活著找到你的。」他說,「我們還沒完婚,我怎麼捨得一個人先死。」

  虞一一的口型在喊他的名字,但她的聲音已經被空間裂縫吞沒了。銀色的裂縫在她身後合攏,將她整個人吞了進去,然後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一縷殘餘的空間波動在破碎的山峰上迴蕩。

  岳水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左臂。她的重量消失了,但那個重量離開後的空洞比任何重量都更沉。他抬起頭,看向四周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右掌重新抬起。掌緣在空氣中帶起一道極細的旋風,這次,他催動了時輪珠。一息之內,接近百掌,掌風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轟去,將沖在最前面的幾道身影同時逼停。戰鬥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暗紅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影很快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強敵淹沒。

  然後,畫面碎了。

  無數細碎的時光碎片從畫面邊緣向內坍塌,像是碎了的鏡子。那些碎片在空中不停的折射,每一塊碎片中都映著一個畫面,他的出生,他眉心的碎玉,他在青州城老槐樹下看棋,他在落仙鎮大胃王比賽上狼吞虎咽,他在時間長河邊看見那個端坐的男子,他在靈石閣接過那塊黑色殘片,他在後山月下練劍,他在宗門大比的擂台上與強者對峙,他在一個碩大的宮殿內修煉,無數個瞬間在同一時刻湧入他的意識,然後朝某個方向齊齊匯聚。

  所有的畫面都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交疊,最後定格在一個畫面上。

  那是虞一一。

  她穿著一件他沒有見過的衣裙,站在一棵他從未見過的大樹下。樹冠如華蓋,枝葉間灑下的陽光將她的長髮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這裡沒有破碎的山峰,沒有暗紅的天空,沒有血和淚。她像是已經站在這裡等了他很久,很久。

  「我等你。」

  岳水猛地睜開眼睛。他靠在石碑上,後背全是汗。大殿裡一如既往地幽暗而安靜,石壁上熒石的微光在黑暗中靜靜流轉。順園還盤坐在石碑上方,半眯著眼睛,不知是在假寐還是在真的出神。岳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發抖。似是恐懼,又似疲憊,時輪珠在眉心深處發出一陣陣共鳴的餘韻。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隻發抖的手緩緩握緊。

  「虞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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