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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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還沒亮透,岳水就醒了。

  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將乾糧一塊一塊碼進背囊里。背囊不大,是他從青州城帶來的舊物,裝滿了也不過小半袋。他又檢查了一遍松紋劍的劍鞘,確認劍身出鞘順暢,沒有凝露生澀。

  出門的時候雪已經停了。蒼雲山被一層薄雪覆蓋,石階上的積雪被早起的弟子踩出了一串腳印。他沿著腳印走到肖揚家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沉悶的拖動聲。

  肖揚站在院子中央,腳下放著一個碩大的麻袋。那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撐得渾圓,立在地上足有半人高。肖揚正往裡面塞最後一樣東西,只巴掌大的油紙包。

  「肖大哥,你這帶了些什麼?」岳水盯著那個麻袋,忍不住問。

  肖揚蹲下身,從麻袋裡一樣一樣往外掏。

  「綠艾草干。」他掏出一把枯綠色的乾草,葉片碎碎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苦味,「碾碎了塗在身上,後山的毒蚊有指甲蓋那麼大,不塗這個,回來能腫一圈。」他把乾草塞回去,又掏出兩塊黑乎乎的石頭,「火石。萬一要在山裡過夜,沒火不行。」接著是一串小布袋,每個都裝得鼓鼓囊囊的,「粗鹽、止血粉、還有幾條綁帶,有備無患。」然後是兩團拳頭大小的灰白色草團,用細麻線捆著,「獸來香,點燃之後能飄出一種甜味,草食性的妖獸聞到會主動湊過來。咱們沒時間滿山追著跑,只能讓它來找我們。」最後他從袋底小心翼翼地拎出一盞有玻璃罩子的小油燈,「長明燈,燈芯浸過靈草汁,點一次能燒兩個時辰,比火把好使,不怕風。」

  岳水看著那一地零零碎碎,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光是獵個獸就有這麼多門道。」

  肖揚咧嘴一笑,把東西一樣一樣塞回麻袋裡:「以前為了打牙祭,經常跟著宗門外出狩獵的小隊一起去。那時候我只是個在廚房打雜的,每次小隊出發我都主動幫忙背東西,就為了跟去看一眼怎麼獵。看多了就學會了,跟著獵隊跑了幾年,吃多了妖獸肉,也長成了這個體格。」他把麻袋口紮緊,甩到背上,那半人高的麻袋在他肩上輕飄飄的,像背了袋棉花。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宗門,往後山走去。

  蒼雲山脈南北縱向二百里,東西橫向四百里,青玄宗只占了主峰周圍一小片。宗門劃定的外圍山林是弟子們日常歷練的區域,但要想碰到妖獸,至少得深入三十里以上。三十里之內是安全區,常有雜役弟子砍柴採藥,妖獸不敢靠近。三十里之外,灌木叢生,人跡罕至,才是妖獸出沒的地帶。

  肖揚在前面帶路。他是凡骨境六重的修為,雖然天賦不高、根基也淺,但勝在經驗豐富。他每一步都踩在雪最薄的地方,腳下壓斷枯枝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岳水跟在後面,凡骨五重的靈力在經脈里自然流轉,腳下也不慢。肖揚的身形壯得像座小山,但在林間移動卻異常靈活,粗壯的肩膀擦過灌木時只帶起極輕微的沙沙聲。

  深入三十里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林間的雪被樹冠擋去了大半,地面上只有零星幾片殘雪。灌木越來越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夾雜著某種野獸留下的淡淡腥氣。樹幹上偶爾能看到幾道深深的爪痕,有的已經陳舊發黑,有的還泛著新鮮的木色。

  肖揚找了塊空地,把麻袋放下,從裡面掏出那兩團獸來香,用火石點燃了丟在空地中央。灰白色的草團慢慢燃燒起來,冒出一縷極淡的白煙。那煙飄得很低,貼著地面慢慢擴散開來,空氣中漸漸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兩人退到空地邊緣,藏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肖揚把他的斧頭橫在膝上,那把斧頭昨晚被他磨了小半個時辰,刃口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寒光。岳水握著松紋劍,拇指輕輕搭在劍格上,目光透過灌木的縫隙盯著空地中央。

  大約過了一刻鐘,灌木叢深處傳來一陣窸窣聲。

  一頭鹿從林中走了出來。

  那鹿比普通的鹿大了一圈,肩高將近岳水的胸口。渾身披著暗褐色的短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銅色光澤。最顯眼的是它的角,一根角從額頂向上斜刺而出,角的表面不是常見的骨質紋理,而是一種光滑的、近乎金屬的質感,尖端鋒利得像一柄短矛。

  肖揚壓低聲音,幾乎貼著岳水的耳朵說:「獨角鹿,一階頂級妖獸。看著溫順,但跑起來快得嚇人。那根角能頂穿鐵甲,它唯一的攻擊手段就是低頭衝撞,正面挨一下,凡骨五六重也得斷骨頭。小心它的角。」

  岳水點了點頭,目光緊盯著那頭鹿。獨角鹿走到空地中央,低頭嗅了嗅地上的獸來香,噴了個響鼻,似乎對這股甜味有些困惑。

  「上!」肖揚一聲低喝,率先從灌木後面沖了出去。


  他的身形雖然壯碩,但爆發的速度極快。那柄斧頭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劈獨角鹿的側腹。獨角鹿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它猛地一個側跳,四條腿像裝了彈簧一樣彈開,斧刃擦著它的後腿劈進了泥土裡。鹿頭一低,那根獨角對準了肖揚,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然後猛地沖了過來。

  肖揚來不及拔斧頭,雙臂交叉擋在身前。獨角撞在他手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雙腳在泥地上滑出去足足兩尺,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但他扛住了。凡骨六重的體魄不是擺設,他的根基雖然淺,但力量是實打實的。

  就在獨角鹿撞上肖揚的同一瞬間,岳水動了。

  松紋劍出鞘的聲音清脆利落。他沒有立刻刺出去,而是等了一息,等那頭鹿的衝撞力被肖揚擋住、身體出現短暫的僵直。然後他拔劍。

  松風。

  這一劍他練了兩個月,練了不知多少遍。拔劍、出劍、收劍,但在時輪珠拉長的時間裡,他還有餘裕做更多的事。他看到了獨角鹿前腿落地時肌肉的微微抽搐,看到了它的左後蹄在泥地上偏了半分,看到了它的脖頸在轉向時露出的一小片沒有皮毛遮擋的軟肉。這些細節在緩速中清晰得像放大鏡下的紋路,每一個都在告訴他一件事:這一劍該刺哪裡。

  劍尖從下往上斜挑,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獨角鹿還沒來得及從肖揚的格擋中調整姿態,松紋劍的劍鋒已經從它暴露的脖頸側面划過。劍刃切開了短毛、皮肉、血管,力道精準到幾乎沒有多餘的阻力。一道暗紅色的血線從傷口中噴出,獨角鹿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四條腿劇烈地蹬了幾下,然後轟然倒地。

  從出劍到收劍,前後不過一息。

  肖揚鬆開格擋的姿勢,甩了甩被撞得發麻的手臂,低頭看了看地上那頭已經不再動彈的獨角鹿,又抬頭看了看岳水。

  「你這劍法……才練了兩個月?」他咂了咂嘴,「剛才那一劍,我都沒看清你什麼時候出的手。」他彎腰拔出嵌在泥土裡的斧頭,用斧背敲了敲鹿角,那根獨角在金屬撞擊下發出沉悶的迴響,「這下你嫂子有鹿茸湯喝了。獨角鹿的角磨成粉,比什麼靈草都補氣血。」

  他說干就干。拔出腰間的短刀,開始處理獵物。肖揚不愧是廚子出身,扒皮、放血、分割,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刀刃划過筋膜和關節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整頭鹿已經被他分割成了幾大塊,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塞進了那個碩大的麻袋裡。

  「得手了,趁天黑前趕回去。」肖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跡,「山路不好走,再晚就要摸黑了。」

  岳水剛想答應,忽然停住了。

  眉心深處,時輪珠輕輕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望向密林深處。風停了,鳥鳴聲不知什麼時候也消失了,整片林子安靜得不正常。灌木叢中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咔嚓聲,不是風吹斷枯枝的脆響,而是整根樹幹被碾碎時發出的悶響。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地面在震動,很輕,但很密,像是有什麼重物正在快速接近。

  岳水拔劍。肖揚也感覺到了,他一把拎起麻袋甩到背上,斧頭握在手裡,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們看到了。

  一頭鹿從密林中沖了出來。它的體型比剛才那頭獨角鹿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几乎夠到岳水的頭頂。渾身披著深褐色的短毛,在日光下泛著一種接近黑色的暗沉光澤。最駭人的是它的頭,兩根角從額頂向上斜刺而出,比剛才那頭獨角鹿的角長了一倍不止。角的尖端不是骨質的光澤,而是呈現出一種被靈氣浸透了的暗紅色,像是兩柄被淬過血的短矛。

  肖揚的臉刷地白了。

  「雙角鹿。」他的聲音發緊,斧頭在他手中握得咯咯作響,「百年以上的獨角鹿才能生出第二根角。這是啟靈境的妖獸,相當於褪凡境。這頭至少活了一百五十年,它身上的靈氣波動比褪凡境初期的師兄還強。」

  那頭雙角鹿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獨角鹿殘留的血跡。然後它抬起頭,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肖揚和岳水。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那聲音不是憤怒,而是冷靜的、認準了仇人的宣告。前蹄在地上刨了一下,泥土被掀起來濺到樹幹上,砸出了幾個小坑。

  「跑。」肖揚說。

  岳水沒有動。

  「快跑!」肖揚一聲大喝,猛地推了岳水一把。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這是啟靈境的妖獸!不是我們能對付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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