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玉初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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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像是變了一個人。從前散學回家,他不是去巷口看老頭下棋,就是跟隔壁趙家的小子滿街亂跑。如今倒好,一回家就鑽進自己的小屋裡,捧著書本不肯撒手。

  母親起初還以為他三分鐘熱度,男孩子嘛,今天想當將軍明天想當俠客,過幾天就忘了。可一連半個月,岳水天天如此,散學回來就讀書,吃完飯繼續讀書,點上油燈還讀書。母親這才信了,這孩子是動了真格的。

  「用功是好事。」母親在飯桌上念叨,「可也別把眼睛熬壞了。」

  岳水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桌角攤開的書頁。

  父親倒是高興得很,逢人就說自家小子開竅了。鐵匠鋪里的夥計們都知道岳師傅的兒子要考噬道宮,一個個豎起大拇指,說岳家有出息。父親每回聽到這種話,嘴上說著小兒三天熱度,心裡卻樂開了花。

  可岳水自己心裡清楚,他這是有了方向。

  從前讀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認得是認得,可就是進不去腦子。夫子講的道理,聽的時候覺得懂了,一轉頭就忘了大半。岳水那時候以為讀書就是這麼回事,大家都差不多。

  但現在不同了。只覺得每當他翻開書本,眉心那塊看不見的玉佩就會微微發熱,像是冬天裡捂著一塊暖玉,暖意從眉心慢慢滲進去,滲到腦髓深處,把整個腦袋都烘得清清爽爽的。

  他從來沒跟爹娘提過這事。一來他不知道怎麼描述,二來他也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或許每個人認真讀書的時候都會這樣呢?

  倒是有一件事讓他覺得有些奇怪。

  時間。

  準確地說,是時間的感覺。

  岳水發現,只要他全身心沉浸在書本里,周圍的一切就會變得很慢。有好幾次,他埋頭讀完一整篇《詩經》,抬起頭來,發現窗外樹影的位置幾乎沒怎麼動。隔壁趙家飄來的炊煙還保持著方才的形狀,母親在院子裡走路的聲音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他問過趙家小子:「你讀書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時間變慢了?」

  趙家小子翻了個白眼:「讀書的時候時間最慢了,慢得像烏龜爬。怎麼,你覺得快?」

  岳水搖搖頭,沒再問了。

  趙家小子說的「慢」和他的「慢」,好像不是一回事。

  但這也沒讓岳水多想。他畢竟才十二歲,滿腦子都是「好好讀書將來加入噬道宮」這件事。時間快慢有什麼要緊?能把書讀進去才是正經。

  除了時間不對勁,還有一件事也跟著變了。

  他的飯量。

  岳水以前吃飯,一碗飯配些菜就飽了。母親還老說他吃的是「貓食」,吃得太少不長個子。可自從開始拼命讀書之後,他的胃口像換了個人,一頓能吃三碗飯,還要添兩回菜。

  起初母親以為是好事,變著法子給他做好吃的。紅燒肉、醬肘子、糖醋魚,岳水來者不拒,碗碗見底。母親看得眉開眼笑:「能吃是福,多吃多吃!」

  可後來就不太對勁了。

  岳水的飯量一天比一天大。三碗變四碗,四碗變五碗。菜盤子端上桌,父親還沒動幾筷子,岳水已經風捲殘雲掃去大半。

  這天晚飯,母親特意多做了一鍋飯,想著這回總夠了吧。結果岳水吃完第五碗,又伸手去拿飯勺。

  鍋底颳得叮噹響。

  空了。

  母親和父親對視一眼。

  「這孩子……」母親看著岳水瘦瘦的胳膊腿,又看看桌上摞起來的空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發愁,「吃哪兒去了?」

  父親倒是心大,大手一揮:「半大小子吃窮老子,老話沒毛病。我當年學徒的時候一頓能吃八碗,師傅嚇得不敢管飯。」

  「你那是打鐵,他這是讀書,能一樣嗎?」母親嘀咕著,但還是起身去灶房又下了一鍋麵。

  岳水端著面碗,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餓。讀書的時候餓,讀完書更餓。眉心一熱,肚子就跟著咕咕叫,像是身體裡有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娘,明天多做點飯吧。」岳水從面碗裡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麵條。

  母親看著他,又看看灶房角落裡快見底的米缸,深吸一口氣:「行。明天娘給你蒸饅頭,蒸二十個。」

  岳水點了點頭,繼續埋頭吃麵。

  這天散學後,周夫子布置了一篇功課,背誦《萬界通志》前三章,三日後抽查。

  學堂里哀嚎一片。

  「三章!足足三十多頁啊夫子!」

  「三日根本背不完!」

  周夫子不為所動,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說:「背不完就多用功。想考青雲宗的,連這點本事都沒有,趁早歇了念頭。」

  青雲宗青州最頂尖的仙門之一,雖然不如噬道宮勢力那般龐大,但相傳宗門內仙人林立,時不時就會有人看到仙人御劍而行。

  岳水沒有跟著哀嚎。

  他翻開《萬界通志》,第一章是「天穹紀」,第二章是「九陸志」,第三章是「萬靈譜」。密密麻麻的字鋪滿了泛黃的書頁,每一章都有十頁上下的篇幅,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萬字。

  三日背完,確實不容易。

  當天晚上,他吃過晚飯就點起油燈,把自己關在小屋裡。

  今晚母親蒸了二十多個大白饅頭,他一個人幹掉了十二個。父親看得目瞪口呆,筷子懸在半空都忘了夾菜。母親倒是已經習慣了,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八個饅頭收進廚房,留著給岳水當宵夜。

  眉心又開始發熱了。

  那種溫潤的暖意悄無聲息地浮現,與此同時,胃裡的十二個饅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迅速消化了,那股餓意又隱隱約約地冒了上來。

  岳水揉揉肚子,沒有在意,目光落在第一章第一行字上。

  「天穹者,萬界之覆也。高不知其幾千萬里,厚不知其幾億萬重。古有大能以神通窺之,見天穹九重,層層相疊……」

  他的目光掃過一行行文字,那些字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直接跳進他眼睛裡,在腦海里舖展開來。變成清清楚楚的畫面,他仿佛真的看見了九重天穹層層相疊的壯闊景象,看見雲海翻湧如潮,看見天光穿透重雲灑向大地。

  一頁翻過。

  又一頁翻過。

  油燈的火焰微微晃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岳水的目光在書頁上勻速移動,手指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他整個人沉浸其中,渾然忘了時間。眉心越來越暖,肚子也越來越餓,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不斷消耗著,急需補充能量。

  十頁的「天穹紀」,他一口氣讀完了。

  岳水閉上眼睛,腦海中清晰浮現出第一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標點的位置。他試著默背了一遍,從「天穹者,萬界之覆也」到最末一句「此天地之始,亦萬界之基」,一字不落。

  他睜開眼睛,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就背完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他微微一愣。

  月亮的位置,跟他剛開始讀書的時候相比,只移動了一點點。尋常人要背完十頁書,少說也得花上兩三個時辰。可他背完一整章十頁書,月亮才在天上挪了一指寬?

  岳水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看花了。他起身去廚房摸了兩個昨晚剩的饅頭,一邊啃一邊又讀了兩章。二十多頁的內容灌進腦子,等到合上書本,窗外月色依舊,手裡的饅頭已經吃完了,肚子裡卻又咕嚕嚕響了起來。

  繼續拿起兩個饅頭。

  等到三章全部背完,廚房裡剩下的八個饅頭已經全進了他的肚子。岳水看著空空蕩蕩的蒸籠,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二十多個饅頭,爹娘加起來吃了五個,剩下的全被他一個人掃光了。

  他撓了撓頭,覺得有些離譜,但也沒多想。

  可能長身體吧。

  第二天上學,周夫子提前抽查。

  「昨日布置的功課,有沒有人已經背下一部分的?」周夫子掃視堂下,「能背第一章的,舉手。」

  沒人舉手。

  岳水猶豫了一下,慢慢舉起了手。

  學堂里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趙家小子張大了嘴巴,坐在後排的幾個大個子發出了不信的「切」聲。

  周夫子也有些意外。他看著岳水,這個平日不算出眾的學生,目光認真而沉靜。

  「岳水,你背下了第一章?」

  「夫子,三章我都背完了。」

  學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


  趙家小子笑得直拍桌子:「岳水你吹牛也不打個草稿!一個晚上背三章?三十多頁呢!」

  「就是,神仙也背不完!」

  周夫子沒有笑。他看著岳水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說謊。

  「那你就背來聽聽。從天穹紀起。」

  岳水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天穹者,萬界之覆也。高不知其幾千萬里,厚不知其幾億萬重。古有大能以神通窺之,見天穹九重,層層相疊……」

  他的聲音清朗而平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最初還有竊竊私語,背到兩三頁之後,學堂里就徹底安靜了。

  周夫子的眼睛越睜越大。

  岳水一路背下去,從天穹紀到九陸志,從九陸志到萬靈譜。三章三十多頁的內容,他沒有一處停頓,沒有一字差錯。

  等到最後一個字落下,學堂里靜得能聽見後排某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周夫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什麼時候背的?」

  「昨晚。」岳水老實回答。

  「昨晚?」周夫子的聲音高了半度,「一晚上背完了三章?」

  岳水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響亮的咕嚕聲打破了寂靜。

  是從岳水肚子裡傳出來的。

  他早上明明又吃了八個饅頭,母親從昨晚「消失的饅頭」中吸取教訓,今早和面蒸了三十個。岳水吃了八個,父親吃了四個,母親吃了兩個,剩下的全被母親藏在廚房柜子里。可這才剛到學堂一個時辰,他又餓了。

  學堂里憋了半天,終於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趙家小子一邊笑一邊拿手指戳岳水的後背:「你是不是把書給吃了?這麼餓?」

  岳水耳根發紅,但周夫子看他的目光卻變得有些不同了。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一絲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些什麼久遠的傳聞,關於某些天賦異稟之人在修行初期會出現的徵兆:食量大增、精力旺盛、學習速度快得異於常人。這不是病,是身體在大量消耗能量,是某種力量甦醒的前兆。

  「很好。」周夫子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坐下吧。」

  散學的時候,趙家小子一把拽住岳水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

  「你小子是不是偷偷吃了什麼仙丹?一晚上背三章,一頓吃十幾個饅頭,你是人嗎?」

  岳水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肚子裡又咕嚕響了一聲,苦著臉說:「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餓。」

  趙家小子上下打量著他,嘖嘖稱奇:「背書像喝水,吃飯像填坑,你該不會是被什麼妖怪附身了吧?」

  「你才是妖怪。」岳水一把拍開他的手,背起書袋往回走。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下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瘦瘦的,平平的。

  十幾個饅頭下去,也不知道吃到哪裡去了。

  眉心又在發熱了。這次不是讀書時的那種溫熱,是另一種感覺,似是輕輕跳動,像一顆微小的心臟,在他眉心深處一收一縮。

  岳水伸手摸了摸眉心。

  什麼也摸不到。

  但那種感覺千真萬確。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正在一點一點地醒來。

  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他出生那天,天上掉下來一塊青色的玉佩,融進了他眉心。爹找過郎中和術士來看,都說沒什麼異常。

  可真的沒什麼異常嗎?

  飯量大得離譜,背書快得離譜,時間的感覺也變得古怪。這一切好像都是從眉心那塊看不見的玉佩開始發熱那天開始的。

  「不管了。」他自言自語,「先回家吃飯。」

  今晚娘應該蒸了更多饅頭。

  想到這裡,他的肚子又響亮地叫了一聲,像是在熱烈地響應這個判斷。

  岳水捂著肚子,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跑去。

  在他眉心深處,那半枚布滿裂紋的青色碎玉,正散發著微弱而恆久的光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主人開始成長的一天。

  只是它每散發一次光芒,就要從這具十二歲的身體裡抽取相應的能量作為代價。

  二十個饅頭,不過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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