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郎君符昭壽
這句話更毒。
李德正這番話，分明是在替趙普把公正二字擺到檯面上。趙普並不怕他寫，只怕他不肯落筆。只要他動了筆，往後便有機會拿著他的文字說事。
馮希道：「趙相公為國持衡，下官不敢有負。」
李德正看著他。
「馮著作這話說得穩。只是史書不是官樣文章，寫輕了，人說你護短；寫重了，人說你邀名。馮著作既然聰明，落筆時總該知道分寸。」
這已經不是提醒，而是先把兩條路都堵住。無論馮希怎麼寫，都能挑出話柄。
屋中幾名官員終於聽出味道，紛紛低頭看書，不再摻和。
馮希垂眸片刻，忽然一禮。
「李官人教得是。只是下官還有一事不明，想請李官人示下。」
李德正看著他，片刻後才道：「馮著作請講。」
馮希道：「中書要下官摘錄後晉舊事，是要下官先論人，還是先錄事？」
李德正眼神動了動。
這問題很輕，卻不好答。
若說先論人，便顯得中書預設褒貶，要借馮希之手做文章。若說先錄事，至少能避開一些鋒芒。
李德正笑道：「史筆自然先錄事。」
馮希立刻道：「下官明白了。先錄事，後待諸公定論。下官年少，敢摘事實，不敢擅斷人心。如此，既不負中書之命，也不敢僭越諸位前輩。」
李德正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馮希這一句，把自己從「論馮道」里退了半步，退到「摘事實」的位置。你趙普要我寫，我寫。可我寫的是事實，不是結論。將來若有人問褒貶，那是中書與朝廷的事，不是一個著作佐郎能擅斷。
盧承禮在旁邊聽著，心裡忽然有些發冷。
方才他只覺得馮希難纏。此刻才明白，這少年爭的不是一時口舌，而是能從別人布下的局裡，找出破綻。
李德正卻沒有惱，只點了點頭。
「馮著作果然謹慎。」
馮希道：「下官不敢不謹慎。五代舊籍不是一家私書，筆下稍差，便會累及朝廷名分。下官初入館閣，若一上來便大談褒貶，才是不知輕重。」
李德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那便先錄事。」
他說完，又轉向屋中眾人。
「諸位也聽見了。馮著作奉中書牒摘錄後晉舊事，院中舊冊出入，須登記清楚。若有人另有高見，可一併寫明，送中書參看。」
這話一出，眾人心裡都明白了。
李德正不只是壓馮希，也壓了整個集賢院。誰若在背後動手腳，日後錯漏落在文牒里，便不只是馮希一人的事。可誰若替馮希說話，文字也會送到中書，被趙普看見。
於是眾人只好應聲。
「謹遵中書牒。」
李德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馮希案前，聲音放低了些，卻足夠旁邊幾人聽見。
「馮著作，從瀛州到汴梁，你走得順，是因為有人願意看你這麼走，可這裡是集賢院。你聰明，這是好事。只是聰明人最忌諱，把旁人都看成蠢人。」
馮希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拱手道：「下官記住了。」
李德正道：「記住就好。」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邊時，又像是想起什麼。
「十日之後，中書等你的摘錄。趙相公素來惜才，馮著作不要讓他失望。」
李德正轉身出門，官服在日光里一閃，很快便沒入廊下陰影。
屋中重新靜下來。
盧承禮坐回原處，不再說話。那名年長官員看了馮希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疏遠。他們都看出來了，馮希第一天入館，便已經被趙普盯住。
這不是好事。
官家看重是一種風光，趙普盯上則是另一回事。前者給路，後者給規矩。路可以走，規矩卻能把人一步步鎖死。
馮希在空案前坐下，伸手取過第一冊後晉舊錄。
舊紙入手微涼，墨跡有深有淺。窗外日光漸盛，落在案上，把那些五代舊名照得分明。石敬瑭、桑維翰、馮道、劉知遠，一個個名字從紙上排開，像一群還未散去的舊人，等著新朝給他們定一個位置。
馮希低頭看著，心裡很清楚。
盧承禮不過是館閣里的第一道門檻。
真正的門檻在中書，在趙普，在那份十日之後必須送去的摘錄里。
可馮希並不怕這個。
或者說，他怕，卻不能退。
宋儒文脈在胸中沉靜下來。經義不是拿來擺在書架上的，史筆也不是只為死人定名。若他連後晉舊錄都不敢碰，日後還談什麼替馮家重立門戶，談什麼以經學入朝堂。
他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後晉舊事，先錄其實，不先斷其心。」
筆鋒落下，旁邊有人輕輕翻書。盧承禮咳了一聲，卻沒有再開口。
......
午後，集賢院漸漸靜了。
館中官員多非朝參官，西館又是輪值之所。該校的卷冊校完了，便可回宅讀書，或去別處應酬。未到申初，早晨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側閣，便只剩下幾張空案。
盧承禮午後出去了一趟，臨走前還看了馮希一眼。
馮希沒有抬頭。
他案上幾卷後晉舊錄攤著，旁邊兩本私家雜記，墨色一深一淺。
馮希抄到「石敬瑭」三個字時，筆尖停住。
原冊上有的稱帝，有的稱晉主，也有一處寫得更含糊，只說「石氏」。他看了一會兒，最後只照原文錄下，又在旁邊添了卷頁。
褒貶二字，其實常藏在稱呼里。
他把那一行吹乾，正要翻下一頁，門外傳來小吏的聲音。
「馮著作。」
馮希抬頭。
值房小吏站在門邊，聲音壓得很低：「魏王府來人了。」
他說完，讓開半步。
青枝先進來。她今日穿得素淨，薄衫被廊風帶起一角，屋裡只剩兩三個人，她仍先看了看四周，才向馮希行禮。
「郎君。」
馮希擱下筆，起身還禮：「青枝姑娘。」
青枝應了一聲，她似乎還要說什麼，身後那少年已經先邁進了門。
他進屋時肩背挺得很直，人還沒站穩，眼睛已經把館內掃了一遍，先看書架，再看幾張空案，最後落到馮希身上。
青枝只好接著道：「奴奉魏王之命，送三郎君過來。」
少年聽見「三郎君」三個字，眉頭微微一動，像是不大喜歡這般鄭重。
馮希看向他。
青枝道：「三郎君名昭壽。魏王說，郎君既答應照看符家子侄，便先從三郎君起。束脩與書籍，府里會另送來。至於如何安排，全憑郎君定奪。」
符昭壽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父親說得重，青枝姐姐也跟著認真。其實不過是讓我來集賢院坐幾日，聽幾句儒門道理，免得往後在外頭說錯話，叫人笑符家只會騎馬使刀。」
他說著，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案上的舊錄。
紙頁破舊，字又密，他只掃了一眼，便沒了耐性。
「這些東西，也要讀？」
青枝輕聲道：「三郎君。」
符昭壽這才抬頭，看見馮希身上的素衣，唇角又動了動。
「馮著作年紀也不比我大幾歲。官服還沒穿上，倒先教起我來了？」
值房小吏原本捧著登記冊，聽到這裡，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李德正這番話，分明是在替趙普把公正二字擺到檯面上。趙普並不怕他寫，只怕他不肯落筆。只要他動了筆，往後便有機會拿著他的文字說事。
馮希道：「趙相公為國持衡，下官不敢有負。」
李德正看著他。
「馮著作這話說得穩。只是史書不是官樣文章，寫輕了，人說你護短；寫重了，人說你邀名。馮著作既然聰明，落筆時總該知道分寸。」
這已經不是提醒，而是先把兩條路都堵住。無論馮希怎麼寫，都能挑出話柄。
屋中幾名官員終於聽出味道，紛紛低頭看書，不再摻和。
馮希垂眸片刻，忽然一禮。
「李官人教得是。只是下官還有一事不明，想請李官人示下。」
李德正看著他，片刻後才道：「馮著作請講。」
馮希道：「中書要下官摘錄後晉舊事，是要下官先論人，還是先錄事？」
李德正眼神動了動。
這問題很輕，卻不好答。
若說先論人，便顯得中書預設褒貶，要借馮希之手做文章。若說先錄事，至少能避開一些鋒芒。
李德正笑道：「史筆自然先錄事。」
馮希立刻道：「下官明白了。先錄事，後待諸公定論。下官年少，敢摘事實，不敢擅斷人心。如此，既不負中書之命，也不敢僭越諸位前輩。」
李德正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馮希這一句，把自己從「論馮道」里退了半步，退到「摘事實」的位置。你趙普要我寫，我寫。可我寫的是事實，不是結論。將來若有人問褒貶，那是中書與朝廷的事，不是一個著作佐郎能擅斷。
盧承禮在旁邊聽著，心裡忽然有些發冷。
方才他只覺得馮希難纏。此刻才明白，這少年爭的不是一時口舌，而是能從別人布下的局裡，找出破綻。
李德正卻沒有惱，只點了點頭。
「馮著作果然謹慎。」
馮希道：「下官不敢不謹慎。五代舊籍不是一家私書，筆下稍差，便會累及朝廷名分。下官初入館閣，若一上來便大談褒貶，才是不知輕重。」
李德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那便先錄事。」
他說完，又轉向屋中眾人。
「諸位也聽見了。馮著作奉中書牒摘錄後晉舊事，院中舊冊出入，須登記清楚。若有人另有高見，可一併寫明，送中書參看。」
這話一出，眾人心裡都明白了。
李德正不只是壓馮希，也壓了整個集賢院。誰若在背後動手腳，日後錯漏落在文牒里，便不只是馮希一人的事。可誰若替馮希說話，文字也會送到中書，被趙普看見。
於是眾人只好應聲。
「謹遵中書牒。」
李德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馮希案前，聲音放低了些，卻足夠旁邊幾人聽見。
「馮著作，從瀛州到汴梁，你走得順，是因為有人願意看你這麼走，可這裡是集賢院。你聰明，這是好事。只是聰明人最忌諱，把旁人都看成蠢人。」
馮希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拱手道：「下官記住了。」
李德正道：「記住就好。」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邊時，又像是想起什麼。
「十日之後，中書等你的摘錄。趙相公素來惜才，馮著作不要讓他失望。」
李德正轉身出門，官服在日光里一閃，很快便沒入廊下陰影。
屋中重新靜下來。
盧承禮坐回原處，不再說話。那名年長官員看了馮希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同情，也多了幾分疏遠。他們都看出來了，馮希第一天入館，便已經被趙普盯住。
這不是好事。
官家看重是一種風光，趙普盯上則是另一回事。前者給路，後者給規矩。路可以走，規矩卻能把人一步步鎖死。
馮希在空案前坐下，伸手取過第一冊後晉舊錄。
舊紙入手微涼，墨跡有深有淺。窗外日光漸盛，落在案上，把那些五代舊名照得分明。石敬瑭、桑維翰、馮道、劉知遠，一個個名字從紙上排開，像一群還未散去的舊人，等著新朝給他們定一個位置。
馮希低頭看著，心裡很清楚。
盧承禮不過是館閣里的第一道門檻。
真正的門檻在中書，在趙普，在那份十日之後必須送去的摘錄里。
可馮希並不怕這個。
或者說，他怕，卻不能退。
宋儒文脈在胸中沉靜下來。經義不是拿來擺在書架上的，史筆也不是只為死人定名。若他連後晉舊錄都不敢碰，日後還談什麼替馮家重立門戶，談什麼以經學入朝堂。
他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第一行。
「後晉舊事，先錄其實，不先斷其心。」
筆鋒落下，旁邊有人輕輕翻書。盧承禮咳了一聲，卻沒有再開口。
......
午後，集賢院漸漸靜了。
館中官員多非朝參官，西館又是輪值之所。該校的卷冊校完了，便可回宅讀書，或去別處應酬。未到申初，早晨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側閣，便只剩下幾張空案。
盧承禮午後出去了一趟，臨走前還看了馮希一眼。
馮希沒有抬頭。
他案上幾卷後晉舊錄攤著，旁邊兩本私家雜記，墨色一深一淺。
馮希抄到「石敬瑭」三個字時，筆尖停住。
原冊上有的稱帝，有的稱晉主，也有一處寫得更含糊，只說「石氏」。他看了一會兒，最後只照原文錄下，又在旁邊添了卷頁。
褒貶二字，其實常藏在稱呼里。
他把那一行吹乾，正要翻下一頁，門外傳來小吏的聲音。
「馮著作。」
馮希抬頭。
值房小吏站在門邊，聲音壓得很低：「魏王府來人了。」
他說完，讓開半步。
青枝先進來。她今日穿得素淨，薄衫被廊風帶起一角，屋裡只剩兩三個人，她仍先看了看四周，才向馮希行禮。
「郎君。」
馮希擱下筆，起身還禮：「青枝姑娘。」
青枝應了一聲，她似乎還要說什麼，身後那少年已經先邁進了門。
他進屋時肩背挺得很直，人還沒站穩，眼睛已經把館內掃了一遍，先看書架，再看幾張空案，最後落到馮希身上。
青枝只好接著道：「奴奉魏王之命，送三郎君過來。」
少年聽見「三郎君」三個字，眉頭微微一動，像是不大喜歡這般鄭重。
馮希看向他。
青枝道：「三郎君名昭壽。魏王說，郎君既答應照看符家子侄，便先從三郎君起。束脩與書籍，府里會另送來。至於如何安排，全憑郎君定奪。」
符昭壽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父親說得重，青枝姐姐也跟著認真。其實不過是讓我來集賢院坐幾日，聽幾句儒門道理，免得往後在外頭說錯話，叫人笑符家只會騎馬使刀。」
他說著，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案上的舊錄。
紙頁破舊，字又密，他只掃了一眼，便沒了耐性。
「這些東西，也要讀？」
青枝輕聲道：「三郎君。」
符昭壽這才抬頭，看見馮希身上的素衣，唇角又動了動。
「馮著作年紀也不比我大幾歲。官服還沒穿上，倒先教起我來了？」
值房小吏原本捧著登記冊，聽到這裡，悄悄往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