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下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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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彥卿眼神沉了沉。

  馮希垂手繼續道:「晚輩知道這話不該說。可魏王若真想保符家,便不能再讓外頭覺得魏王府只認開封府。那位是官家親弟,又掌京尹,身份越重,往來便越險。魏王可以念親情,卻不能讓親情壓過君臣之義。」

  符彥卿盯著他:「你連這層也敢說?」

  馮希道:「晚輩今晚若只說好聽話,便不必來了。」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那位備下的重禮,魏王隨便尋個由頭送入宮中就好;連帶書信,也不必刻意密藏。索性露些痕跡,叫官家心裡透亮。符家不會替任何人私藏隱秘,全府上下,只認龍榻上坐的這位天子。」

  這句話落下,內室里只剩燈火輕響。

  半晌過後,符彥卿才緩緩出聲:「你這番話,聽來全是保全性命的法子。可我當真把兵權盡數交出,符家後輩又憑什麼安身立命?手上無兵,身邊無根舊部在側,偌大符氏,早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

  馮希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微微一禮,聲音放緩了些。

  「所以晚輩今晚來,不只為致謝,也是想給魏王府奉上一條可行出路。」

  符彥卿道:「你?」

  馮希道:「正是晚輩。」

  符彥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個才入集賢院的少年,職銜低微,幾乎不值一提。可他站在燈下,神情不卑不亢,偏讓人覺得他並非狂言。

  馮希道:「大宋與五代不同。往後的天下,再不會由一眾武將靠著甲馬兵權瓜分天下。官家要收兵權,也會抬士大夫。符家若還守著舊部和牙兵,遲早要被步步削耗。」

  「可若府上子弟分步轉型,不必盡數棄武,而是分出後人潛心研讀經史禮法,赴科場、進館閣、躋身文班。如此文武兼備徐徐改換門庭,符家便能跳出舊朝軍門的桎梏,變成大宋安穩立足的詩書之家。」

  符彥卿道:「說得輕巧。武門子弟,哪有這麼容易洗去舊色?」

  馮希道:「所以需要有人渡他們一程。」

  符彥卿看著他:「你想做這個人?」

  馮希沒有否認。

  「晚輩如今官位輕,可官家讓晚輩預校五代舊籍,便是給了我一支筆。修史徇不得私情,卻也不能任由閒言埋沒一世功勳。魏王若能交權知退,符家若能從武門轉入文門,將來史書上寫的,便不是魏博舊將,而是深明大義、順天歸宋的儒將之家。」

  符彥卿沉聲道:「你想替符家寫好話?」

  馮希搖頭。

  「好話害人。晚輩要寫的,是能讓後人信的話。魏王若真知進退,晚輩便可寫知進退。符家子弟若真讀書守禮,晚輩便可寫讀書守禮。史筆最忌浮誇粉飾,記載空假不實,到頭來反倒會連累府上惹禍上身。」

  符彥卿看了他半晌。

  「那符家子弟呢?」

  馮希道:「晚輩願替魏王府擇書,講經,教他們先懂大宋的規矩。日後若有可造之才,便讓他們走科舉,走館閣,走文臣之路。符家不必再靠舊部護身,符家要靠禮法護身。」

  符彥卿忽然問:「你替符家想得這樣周全,是要什麼?」

  馮希沉默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符彥卿盯著他:「講。」

  馮希道:「晚輩要的,是同盟。」

  符彥卿眉頭微挑。

  馮希繼續道:「馮家已經不是舊日相門,符家也不能再做舊日軍門。兩家若各走各的,都難。若能彼此借力,反而有一線生機。」

  符彥卿道:「你一個著作佐郎,也有底氣敢與魏王府談同盟?」

  馮希道:「晚輩正因官輕,才不至於讓官家忌憚。官家防武將結武將,防軍門連軍門,卻未必會防一個沒落馮氏子,替符家幾個讀書子弟講經擇書。」

  符彥卿看著他,忽然道:「只講經擇書,還不夠。」

  馮希微微一怔。

  符彥卿把茶盞放回案上,語氣仍舊平穩,可屋中的氣氛卻隨之一沉。

  「符家若真要換門庭,單靠幾個子弟讀幾卷書,撐不起場面。文武兩路要合在一處,才算穩。馮希,老夫府上不是沒有適齡的女兒。」


  馮希心頭一震。

  他先前雖也想過這一層,卻沒料到符彥卿會先把話挑到這一步。

  馮希垂下眼,先把心頭的震撼壓住,才開口道。

  「魏王厚意,晚輩不敢輕受。」

  符彥卿淡淡道:「你也受不起。」

  這話說得直白,幾乎不留情面。

  符彥卿看著他:「你今日入集賢院,外頭聽著清貴,可說到底,只是著作佐郎。馮氏舊名還在,但新根未生。你要談同盟,可以。要談姻親,還早。」

  馮希沒有辯解。

  符彥卿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尋常少年受此一語,縱不羞惱,也要急著分辯幾句。馮希卻只是垂手而立,像是把這份輕慢也安安穩穩接了下來。

  符彥卿道:「不過,你有一樣本事。」

  馮希抬眼。

  符彥卿道:「你膽氣不小,言辭也有分寸。今日這番話,若由迂直之人來說,難免犯上;若由巧佞之人來說,又近於逢迎。偏你能把逆耳之言說成忠告,把有所求說成有所還。這樣的人,若只留在館閣里翻檢舊籍,未免屈才。」

  馮希心中微動。

  符彥卿緩緩道:「如今天下荊湖既定,江漢一線已經打開。南唐隔江觀望,北漢背後有契丹,一時不好輕動。蜀中孟氏據山川之險,富庶自足,可久安之後,兵政早已鬆弛。」

  「朝廷向後蜀用兵,只在早晚。」

  屋中燈火微微一跳。

  這句話若從旁人口中說出,不過是市井猜測。可從符彥卿口中說出,分量便不同。魏王久在軍中,又與朝中舊將、邊鎮多有往來,他肯說到這一步,便不是空談。

  馮希道:「魏王是要晚輩入蜀?」

  他心裡清楚,依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大宋今年十一月就會對後蜀用兵。

  符彥卿道:「不是讓你領兵。你還沒那個資格。」

  馮希垂手道:「晚輩也不敢有這個妄想。」

  符彥卿道:「用兵之前,要曉諭。城池既下,要安撫。降臣要問,舊吏要用,蜀中士人更要有人去說服。刀兵能開城門,不能收人心。你這張嘴,放在那時候,或許比一隊甲士還好用。」

  馮希沉默片刻。

  他本以為今晚促成符家子弟投身儒門,就算踏出關鍵一步,沒料到符彥卿出手,竟把一條更險也更近的路,直接推到了他面前。

  使節之功,成則升遷極快。敗則生死難料。更要緊的是,一旦他入蜀,就不再只是館閣里一個新進少年,而會進入真正的天下大局。

  符彥卿看出他的遲疑,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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