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異姓之臣能去,百姓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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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肩愈回到東郊時,天已經黑透。

  趙先生屋裡還點著燈。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衣擺上濺了泥,伸手拂了兩下,沒拂淨,只好把衣襟理正,低聲喚道:「先生。」

  趙崇素抬起頭。

  「進來。」

  柳肩愈進屋行禮。

  趙崇素看了看他衣擺,又看他臉色。

  「吃過飯沒有?」

  柳肩愈怔了一下,低聲道:「還沒有。」

  趙崇素把手裡的書合上。

  「那就是見著馮氏子了。」

  柳肩愈垂手站著,道:「見著了,也問了。」

  趙崇素指了指旁邊的坐席,讓他坐下,又叫童子去灶下看看有沒有剩粥。柳肩愈本想說不用,話到嘴邊,見先生神色平常,便只好坐了。

  屋裡一時只剩燈花輕響。

  趙崇素道:「他說什麼?」

  柳肩愈便把驛亭前的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馮希承認馮道失節時,他停了一下。說到馮希說死節之士不可輕慢時,又停了一下。

  趙崇素看了他一眼。

  「你信了?」

  柳肩愈忙道:「弟子原是不信的。」

  「現在呢?」

  柳肩愈張了張口,沒有立刻答出來。

  趙崇素看著這個弟子,半晌才嘆了一聲。

  「肩愈,口舌最誤人。唐末以來,這天下從不缺會說會道的人。今日說為民,明日說奉天,後日又說勢不得已。聖賢書擺在那裡,誰都能借。借得多了,原來的意思反倒沒人問了。」

  柳肩愈低頭道:「弟子知道。」

  趙崇素道:「你未必知道。孔子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後來人笑這話,說是避禍偷生,我不這麼看。讀書人若連腳下是什麼地方都弄不清楚,坐進亂臣賊子的堂上,開口閉口先王之道,那才是真辱身。」

  他把書卷往案上一放。

  「身可以退,道不能任人糟蹋。」

  柳肩愈沒有說話。

  趙崇素聲音低了些。

  「我當年仕後漢,不是因為後漢多清明。劉知遠逐契丹,復中原,我以為那時候天下雖亂,終究還可救。後來主少國疑,權臣相傾,郭威兵入汴梁,後漢已經不是我當初所仕的後漢了。」

  他停了停。

  「孟子說過,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反覆諫而不聽,則易位。異姓之卿,反覆諫而不聽,則去。宗廟姓劉,那是劉氏子孫的擔子。異姓之臣強留下來,多半救不了國,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這些話,柳肩愈從小聽到大。

  從前聽,只覺得清正。今晚再聽,仍覺得清正。只是此刻他忽然覺得屋裡有些悶。

  他抬頭道:「先生是守道。弟子明白。」

  趙崇素沒有說話。

  柳肩愈看著案上的書卷,又低聲道:「可異姓之臣能去,百姓往哪裡去?」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趙崇素臉色沉了幾分。

  「這是馮希拿百姓二字壓你。」

  「也許是。」柳肩愈道。

  趙崇素皺眉。

  柳肩愈低聲道:「弟子今日問他,馮道事契丹,算不算失節。他答得很快,說算。」

  「弟子又問他,殉節之士是不是錯了。他說不是。若他說殉節錯了,弟子反倒安心。那便只是替祖父遮羞,是詭辯巧言。」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

  「可他沒有。他認了馮道失節,也敬那些死節之人。先生,弟子到這裡,便不知道該從哪裡駁了。」

  趙崇素沒有接話。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

  柳肩愈又道:「弟子還有一句話。」

  「若當年鎮州城中,契丹兵臨城下,百姓待死,先生若在那裡,會怎麼做?」

  趙崇素看著他。

  「你不該拿假設問人。」


  「弟子知道。」柳肩愈低聲道,「可弟子今日只剩這個問題。」

  窗外風過竹梢,沙沙一陣。

  趙崇素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道:「去。」

  只是一個字。

  柳肩愈低下頭,他知道先生不是貪生怕死。先生說去,便真會去。孟子的為卿之道也是這麼說的。

  可百姓沒有印可解,也沒有官可辭。異姓之臣能去,百姓往哪裡去?

  他沒有再問,只起身行禮。

  ......

  汴梁城外,雨還未停。

  馮希到時,天色已經暗了。城門高大,半隱在雨霧裡,只剩一片沉沉的黑影。越近汴梁,官道上的人越多。商販挑擔入城,役夫牽驢出門,幾個避雨的士子站在亭下,衣袖都被雨打濕了。

  馮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到了。」

  馮正拄著杖,半邊褲腳全是泥,嘴裡罵道:「這雨也是怪,像專等著咱們。」

  馮希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草鞋。鞋底早被泥水泡軟,麻衣貼在身上,又冷又重。城門就在眼前,走了這麼多日,真到了這裡,他反倒慢了下來。

  長亭邊停著一輛馬車。

  車旁兩名健仆撐著傘,一名中年管事站在雨中。那人衣著不算華貴,見馮希走近,便上前行禮。

  「馮郎君。」

  馮希還禮:「足下是?」

  管事道:「小人魏王府管事,奉主人之命,在此迎郎君入城。府中已備淨室。郎君重服在身,衣履皆素,府中不敢犯禮,只請郎君先入府洗塵。」

  馮義聽見「魏王府」三個字,眼眶微微一熱。

  一路走來,他們受過不少冷眼,也受過不少好意。可真正能在汴梁城外派車來接的,終究只有魏王府。

  他低聲道:「希兒,魏王對咱們有恩。如今府里來接,先過去也不算失禮。」

  馮正也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也快晚了。咱們三個淋成這樣,要不然就先過去吧。」

  管事溫聲道:「兩位說得是。府中只是請郎君暫避風雨,並無別意。」

  馮希看向車轅。

  車轅上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頭刻著魏王府三個字。雨水順著木牌往下淌,把那三個字洗得發亮。

  他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麻衣,抬手摸了摸懷裡油絹包好的詔書。

  馮義見他不動,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希兒,魏王府的車都到了。你若不坐,旁人會不會說咱們薄了魏王的情?」

  馮希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

  「五叔,正因為魏王有情,我才不能坐。」

  馮義怔住。

  馮希看著那輛車,輕聲道:「這車坐上去,咱們是暖了。可明日殿上有人問一句,馮氏奉詔入京,先入魏王府,是何道理?到那時,魏王這番好意,便要替我們擔嫌疑。」

  雨聲落在車蓋上,一下緊過一下。

  馮希向那管事長揖到底。

  「魏王厚恩,馮氏不敢忘。只是希重服在身,不敢以凶服入貴邸。又奉官家詔命而來,未交詔命之前,私門不敢先入。待交旨之後,希當素服詣府叩謝。」

  管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看著馮希濕透的麻衣,又看了看他身後同樣狼狽的兩個長輩,苦笑道:「郎君如此,小人回去實在不好交代。」

  馮希道:「煩請足下回稟魏王。馮氏受魏王存恤,銘記在心。只是今日這一步,希須先做奉詔之臣。」

  管事沉默片刻,收傘後退半步,鄭重還了一禮。

  「郎君的話,小人一定帶到。」

  馮希再行一禮,帶著馮義、馮正往城門走去。

  馬車沒有立刻離開。

  雨霧裡,那兩盞車燈一直亮著。

  馮正回頭望了一眼,低聲道:「汴梁居住,果然大不易。」

  馮希腳步未停。

  「住下不難。」

  他說得很輕。

  「難的是這車一坐,咱們入的就不只是汴梁城,而是魏王府的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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