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存天理,滅人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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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希停下腳步,鄭重還了一禮。

  「正是。足下有何見教?」

  少年抬起頭,臉上還有些窘迫。

  「在下柳肩愈,大名東郊趙先生門下學生。久聞馮郎君披麻奉詔,沿途士人都稱你忠孝兩全。今日偶然得見,本不該擾你。」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只是有一事,不問則心中不安。」

  馮希道:「柳兄既是讀書人,有話但說無妨。」

  柳肩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粗白孝服,聲音低了些。

  「孝之一字,在下不敢輕議。父喪未遠,馮郎君不脫孝服,此為人子本分。可忠之一字,分量太重。如今人人都說馮氏子孫忠孝兩全,在下想問一句,馮氏果真擔得起這個忠字嗎?」

  這話一出,茶棚里沒人說話了。

  馮義臉色沉下去。馮正拄杖的手也緊了一下。

  馮希卻沒有惱,【宋儒文脈】灌頂的知識在他的腦海中緩緩涌動。

  他看著柳肩愈,反而又揖了一禮。

  「柳兄敢在眾人面前問此事,想來所學,並非只為博取功名。」

  柳肩愈一怔。

  馮希又道:「若人人見了權勢名聲便閉口不言,讀書人還剩什麼?」

  柳肩愈臉色稍緩,卻仍不肯讓。

  「既然馮郎君也知道此事該問,那在下便直說了。家師常講韓文公文章,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此為道統。」

  「孟子以後,道統久斷。五代以來,城頭旗幟屢換,君臣大義幾乎盪盡。令祖父歷仕數朝,若也能稱忠,韓文公所謂道統,豈不成了空話?」

  馮希點了點頭。

  「原來柳兄問的,不只是馮氏名聲,而是道統。」

  「那我也想問柳兄一句,道是聖賢手裡一代代傳下來的印信,還是天地之間的一脈活水?」

  柳肩愈皺起眉。

  「道自然不只是印信。可若無聖賢相傳,後人憑什麼知道道在何處?」

  「憑百姓的生死,憑人心的苦樂。」

  馮希不緊不慢的說道。

  「韓文公講道統,是要把散了的人心重新收回來。太平之世,綱紀可立,文章可興,士人當如山嶽,正名分,扶梁棟。」

  「可五代是什麼世道?昨日的君,今日被弒。今日的臣,明日成囚。城破之後,先燒府庫,再掠民家。這樣的世道,大道若獨成一山,縱使再高,也擋不住漫天兵戈。」

  柳肩愈冷聲道:「所以令祖便可隨波逐流?」

  「不是隨波逐流,他只是不忍令源流斷絕。」

  馮希看向遠處官道。暮色里映著一點天光。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世人只見高山巍峨,以為這才是唯一正道,卻忘了流水亦有本心。韓文公以筆墨衛名教,我祖父周旋亂世,為生民續命。兩條路,皆是渡世之道。」

  柳肩愈道:「馮郎君話說得好聽。可臣無二君,這是讀書人最淺顯的道理。人若連所事之君都能換,還談什麼忠?」

  馮希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向柳肩愈一禮。

  「柳兄此問,正是我輩儒士該問的話。」

  這話一出,柳肩愈神色微動。

  「可我還想問一句。韓文公也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若一人殺身,可以保住身後美名,卻看著一城百姓死在屠刀之下,這算護住了道統,還是背棄了仁義?」

  柳肩愈臉色變了一下。

  馮希緩聲道:「柳兄敬韓文公,我也敬。正因敬他,才不該把他的學說拘於一隅。若只取道統二字,不取博愛之仁,那不是尊韓文公,是借韓文公的刀,傷文公本心。」

  茶棚前越發安靜。

  車簾後,那隻按著簾角的手慢慢鬆了些。

  柳肩愈沉默片刻:「你以救民為說,便能掩過貪生怕死嗎?韓文公論性,有上中下三品。上焉者善,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下焉者惡而已矣。令祖貪生,所以處處彎腰。所謂愛民,不過是給自己留名。」


  這一次,馮希看著柳肩愈,眼中帶著幾分惋惜。

  「柳兄要分善惡,這是對的。若人間不分善惡,讀書便無用了。只是我仍想問一句,殺身全名是善,忍辱救民便一定是惡嗎?」

  柳肩愈道:「忍辱救民,自然也可稱善。可令祖何曾捨身?」

  馮希道:「柳兄以為,只有一刀抹了脖子,才叫捨身?」

  柳肩愈沒有答。

  馮希抬手,輕輕按住身上的孝服。

  「人有形欲,求活命。人有名欲,求清白。人有利慾,求富貴。對芸芸眾生來說,死是最難的一關。可落在讀書人身上,倘若一世清名盡毀,身負千秋非議,反倒比坦然赴死更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近來讀書,心中有六個字,今日說出來,請柳兄指教。」

  柳肩愈道:「哪六個字?」

  馮希道:「存天理,滅人慾。」

  這六個字落下,周圍頓時鴉雀無聲。柳肩愈身形微滯,臉上也露出愕然之色。

  馮希道:「這六字聽著像是苛求世人,實則先要檢視自身。天理者,萬物本性。水往低處流,利萬物而不爭,這是水的本性。人受天地之氣而生,見百姓饑寒而不忍,見生靈塗炭而想救,這也是本性。」

  他看著柳肩愈,又道:「人慾又是什麼?未必只是酒色財氣。求一己之名,求一己之節,卻不管眼前百姓死活,這也是人慾。」

  柳肩愈皺眉道:「你這是把名節都說成人慾了。」

  「名節當然不是人慾。」

  「若為名節以安天下,便是天理,若只為保全自身清白,便成了私慾。柳兄,二者相去不過一線,而禍患往往就生在這一線之間。」

  柳肩愈眼神微沉。

  「我祖父不敢稱完人。若有人強稱其一生無過,柳兄罵一句欺世,我坦然受之。」

  柳肩愈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馮希卻話鋒一轉。

  「可他不執一君,是滅形欲。因為他明知每換一朝,身上便多一層污名。世人罵他無恥,他仍留在朝堂,是滅名欲。數十年宰執,家無餘財,遇災年散俸賑鄉里,見被掠士女便出錢贖還,這是滅利慾。他不在乎自身能否落得清白,只求這亂世里的一脈活水,不至斷絕。」

  柳肩愈臉色漸漸沉下來。

  「照你這麼說,那些殉國自盡的忠臣,反倒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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