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舉才布法，淮選播於天下
冬至後第三日，陳縣漫天飄著碎雪，庭院樹木凝上一層白霜，寒氣順著石階漫進王府。書房炭盆燒得溫熱，隔絕屋外凜冽寒風。
劉欽端坐案前，面前依次攤開三份文牘：田仲整理完畢的驛傳護衛職守清單，繁欽修訂完成的全境驛路輪次簿，韋玄成匯總工匠、驛卒、流民以及外來吏員的總籍冊。
他逐卷仔細審閱，在每一卷末尾親筆寫下核准二字。放下筆，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看向一旁的韋玄成。
「這數年以來，淮陽收容流離百姓，興辦冶鐵、測繪、河渠諸事，發掘出許多踏實能幹的人。只是藩國官吏員額有著朝廷定額，冶鑄、修志兩處官署名額早已飽和。驛傳輔兵經過數次增補，本就引得河北、趙國一眾郡守頻頻上奏。這些官員打心底忌憚淮陽戶口、人才不斷聚集，生怕封國實力日漸強盛。太學儒生隨之附和非議，無非還是強幹弱枝那套說辭。」
「這批身懷幹才長久滯留在國內，一身本領無從施展，既白白埋沒人才，又持續坐實外界『藩王私聚豪傑』的議論。長此下去，對於淮陽，對於這些寒士，皆是困局。」
韋玄成低頭思索片刻，瞬間領會用意：「大王莫非打算依照漢家察舉，篩選人才舉薦，派遣前往各個郡縣任職？」
「正是如此。」劉欽神色沉靜，「察舉選士的最終還是由中樞決斷，我不會逾越法度。只是將在這些淮陽經過實務歷練、政績確鑿的屬吏，依舊例舉薦給朝廷，由朝廷統一分派各地任職。」
「一方面釋放藩國員額，緩解朝野對於封國坐大的戒備。另一方面，這些人受了淮陽的提拔舉薦。往後在郡縣任職，能憑藉自身才幹做出實績。他們自會感念知遇恩情，遇事當還會與我暗通消息。只要這批人在各州郡縣站穩腳跟，就算日後朝堂局勢發生變動，淮陽也不至於措手不及。只有始終恪守大漢律法行事，有聖上在，沒人能尋淮陽麻煩。」
韋玄成心中豁然醒悟，此番謀劃，本質是借朝廷選官制度，搭建起一張遍布郡縣的人情網絡，他躬身行禮。
「臣已然明白，立刻草擬對應章程，以淮陽國相府的名義呈報大司農署。」
劉欽抬手將他攔下，伸出三根手指，定下三條硬性準則，必須明確寫進文書，以此自證行事全然恪守國法，不給旁人留下把柄。
「第一，被舉薦之人必須擁有實打實的履職經歷，在鐵官、修志館、驛傳、河渠工地的履歷、考核記錄全部存檔，可供朝廷隨時核驗。
第二，舉薦的人員名冊、功績文書，全部抄寫副本，分別送至大司農、御史府兩處備案留存。
第三，一旦被朝廷正式任命，這些人在名分之上，即刻和淮陽解除隸屬關係，只作為朝廷任命的官吏。」
「淮陽培育人才，再依規舉薦人才外放，所有流程全部擺在明面上，打消朝臣刻意羅織罪名的藉口。」
韋玄成領命準備退下，劉欽目光落在人才名冊上，語氣低沉。
「漢家自有制度。如今我為這些出身低微之人打開仕進的門路，便是他們的舉主。日後縱使遠赴千里之外，誰又敢背恩忘義。」
韋玄成心中一震，再次鄭重行禮，隨即離開書房草擬章程。
數日之後，淮陽國相府擬定的舉才章程正式遞送至大司農署，一共七款條文，核心就是前面定下的三條準則，以實績作為選拔依據，文書嚴格存檔，公私名分劃分清晰。文末附上首批舉薦的五人，每個人的履職經歷、政績核驗印記全部記錄詳盡，完全合乎漢代法令。
五人履歷各有不同：
繁欽，山陽人，曾經掌管商隊帳目。前後兩次徒步遍歷淮陽六條驛道，親手繪製全境驛圖，重新制定亭卒輪值秩序，被舉薦為郡驛傳屬吏。
蘇翊，齊地臨淄人，常年四處遊歷，進入修志館負責測繪工作，全程參與陵水水利尺度勘測，舉薦為郡水利屬吏。
原康，潁川士族子弟，先前擔任修志館屬吏，本身已經擁有孝廉身份，此番舉薦為縣令。
趙武，邯鄲人，遊俠出身，駐守界首驛期間恪守本分，巡防事務一絲不苟，舉薦為縣尉。
李稷，趙國流民，掌管陵水工地役夫，工期之內沒有動亂傷亡，調度穩妥得當，舉薦為郡工曹屬吏。
文書送達大司農的當日，韋玄成按照吩咐，分別向五人下發舉薦文書，寫明提拔緣由、功績憑據以及中樞存檔編號。
彼時繁欽正在界首驛整理舊檔簡冊。他將舉薦文書反覆讀了幾遍，緊緊攥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從前身為商帳管事，商賈身份很難通過常規察舉入仕。是劉欽不拘門第發掘自己的才能，如今又舉薦自己正式為官。他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感激，將文書貼身收好，繼續埋頭謄錄檔案，表面神色平靜，內心已然下定決心，一定要在任上做出實績，以此回報舉主。
另一邊，蘇翊正在修志館核對坡地的勘測數據。拿到舉薦信函，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四處漂泊半生，空有測繪丈量的本事，始終沒有施展的機會。他對著一旁的褚少孫感慨。
「承蒙大王舉薦，我這般人今日竟也有入仕為官的一天。」
褚少孫身為朝廷派來的修志監理，始終保持中立，只是在值守簿上如實記錄蘇翊即將離任，測繪崗位需要找人接替，沒有多餘的情緒表露。
千里之外，長安未央宮溫室殿。淮陽的文書經由大司農遞入尚書台，最終送到宣帝手中。宣帝仔細讀完章程與舉薦人員名單，沉默許久，隨即傳召一眾重臣議事，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大司農耿壽昌，太常劉德，宗正劉成盡數到場。
眾人傳閱簡牘，殿內只剩下翻動竹簡的聲響。
丞相魏相率先看完文書，他心中十分清楚，淮陽所有舉措都沒有逾越漢律。可藩國向外持續輸送自己培養出來的官吏，長此以往人情盤根錯節，必然會壯大淮陽的外部勢力。他語氣帶著很深的戒備。
「陛下，淮陽王全程依照察舉法度行事，文書嚴密合規，確實沒有什麼可指摘的地方。只是放任藩國自主篩選人才舉薦外放，各地郡縣遍布其門生故吏，長此以往，對朝廷總是不利的，不可不加以約束。」
御史大夫丙吉思慮周全，緩緩開口。
「魏丞相的顧慮合乎情理。但是這批官吏確屬於幹練之材，當可以彌補一些郡縣官吏不通實物的弊病。想來只要約束得當，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大司農耿壽昌掌管全國錢糧，十分認可重實績的選拔方式。
「以實際功績選人，文書多重備案，權責劃分清楚，挑不出任何違制的漏洞。但是必須定下統一規矩，防止其餘藩國爭相效仿。」
太常劉德秉持禮制規矩，對諸侯勢力擴張十分警惕，直言提出約束條件。
「臣以為應當規定，被舉薦之人必須在淮陽履職滿兩年，功績檔案完備，才能夠被舉薦。」
宗正劉成掌管宗室名冊，深諳藩國博弈，繼續補充。
「再加一條，被舉薦者前往郡縣之後，必須經過當地郡府複試考核，任用的最終權力歸屬朝廷與地方。舉薦權在藩國，考核權在中樞，以此互相制衡。」
宣帝聽完所有人的爭論權衡，提筆在文書末尾批覆，准許原有章程推行，同時採納眾人的建議，增加三條約束條款。
他環顧群臣。
「淮陽王行事嚴守律法，主動化解私聚豪傑的流言，是為朕解憂。你們這些人吶，總是想得太多，須知道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淮陽王是朕的兒子，朕比你們都了解他。」
同一時間，太子宮書房氣氛沉鬱。太子劉奭看著舉薦人員的抄錄名冊，蕭望之、史丹、周分立在一旁。
周堪眉頭緊鎖。
「淮陽王借朝廷察舉的渠道，將受自己恩惠的人才散布天下郡縣。這些人感念舉主恩情，必然會和淮陽暗中往來，長久下去影響甚大。」
史丹點頭附和。
「可對方流程完全合規，我們沒有辦法直接阻攔，強行發難只會落人口實。」
蕭望之冷靜分析。
「淮陽王十分擅長預判外界的猜忌，每一次旁人提出質疑，他就用嚴密的法度文書進行自我保護。」
劉奭久久凝視名冊上繁欽、蘇翊、趙武等人的名字。這些人出身流民、遊俠、商賈，在常規的選官體系很難出頭，全依靠劉欽的提拔舉薦。他心中生出制衡的計策。
「孤不會也不能直接上奏彈劾。不過可能向外釋放言論，說孤同樣認可憑實幹選拔人才。這樣一來，天下這些難以出頭的寒門自然不會都心向淮陽。」
蕭望之瞬間領會太子以柔制衡的打算。
十餘日之後，宣帝的御批文書由驛馬火速送往淮陽。長安城內，這批官吏被世人稱作淮選。朝堂的爭議，本質是朝臣忌憚淮陽勢力向外擴張，太學儒生順著輿論空談禮法，兩股聲音相互糾纏。儲宮也不斷收集外放官吏的動向，情報持續送往淮陽王府。
屋外碎雪不停飄落。劉欽翻閱繁欽留下的驛傳輪次冊，聽韋玄成講述長安各方動態。聽聞朝野依舊糾結於藩國勢力擴張這件事，他淡淡開口。
「禮法名分都是表面的說辭，歸根結底，只是朝廷官員忌憚我淮陽勢力日漸壯大。只要這批人在各地依靠自身才幹站穩腳跟，其餘的流言非議便無關緊要。」
寒風穿過長廊，一場依託察舉制度布局天下的謀劃，正式開啟。
繁欽抵達山陽郡履職。他進入驛傳庫房，看著朽壞散亂的舊簡冊，心裡清楚，自己能夠擁有如今的官職，全靠淮陽王的知遇之恩。他踏遍山陽各處驛道，仿照在淮陽習得的實地踏勘方法，重新繪製驛路總圖，細化值守輪次。
驛傳令史看到條理詳盡的新輿圖，十分敬佩。
繁欽揉了揉凍僵的手掌，直白吐露心聲。
「我從前依靠經商為生，出身低微，根本沒有入仕的機會。是淮陽王賞識我核算踏勘的本事，將我舉薦至此。我只是謹記這份恩情，恪守本分，把驛傳事務打理妥當。」
令史讀完從前淮陽的驛傳簿冊，明白了其中緣由，之後事事聽從繁欽調度。
另一邊，蘇翊來到潁川郡出任水利副吏。他核查前任留下的河工帳目，發現大量虛報工程量、物料虧空的陳年積弊。
水利曹主官想要他放過舊事。
蘇翊神色堅定，他心中牢記舉薦之恩，不願辜負這份信任，絕不肯在履職之時敷衍縱容。
「我受淮陽大王舉薦才得以步入仕途，若是就任之後便同流合污，便是辜負了這份知遇。帳目對錯必須據實核查。」
潁川郡守得知這件事，清楚對方行事合乎法規，背後又站著淮陽王，實在沒有辦法強行干預，只能將勘核文書存檔觀望。
趙武被任命為縣尉，統領全縣亭長巡防縣域。曾經身為四處漂泊的遊俠，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正式入仕為官。巡查途中，老亭長詢問他的來歷。
趙武拍了拍腰間淮陽鐵官鑄造的環首刀，語氣帶著真切的感慨。
「從前我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多虧淮陽王不計較我的出身，讓我擔任驛卒，又舉薦我出任縣尉。我如今執掌縣域治安，只求恪盡職守，以此回報這份恩情。往後巡防值守，我會沿用在界首驛養成的嚴謹規矩。」
一眾亭長聽完，心中瞭然，紛紛聽從他的調度。
數月過去，長安朝堂對於淮陽向外安插人手的戒備依舊沒有消散。但是山陽、潁川等地不斷傳回官吏履職的實績文書。太學內部開始出現分歧，一部分博士客觀承認，這批出身低微的官吏，實幹能力遠超依靠鄉黨名聲上位的孝廉。
這件事情傳到嚴彭祖耳中。他翻看繁欽繪製的驛圖，依舊堅守立場。他忌憚諸侯借門生故吏建立外部網絡，會動搖中央集權。
「縱使官吏政績出眾，藩國借察舉向外培植私恩，本身便隱患重重。」
貢禹聽聞這件事，內心陷入糾結。他明白中央集權的重要性，卻也清楚實幹官吏對於地方治理的益處，內心遲遲無法下定論。
天下各處的動向，經由密信盡數傳回淮陽。
劉欽聽完韋玄成的稟報，目光望向漫天飛雪。鐵官工坊的鍛打之聲持續不絕，城外流民持續被妥善安置。
外放的五名官吏，憑藉自身才幹與若隱若現的強大背景，在各個郡縣牢牢站穩腳跟。這只是第一批，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才通過＂淮選＂走向天下，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開始。
劉欽端坐案前，面前依次攤開三份文牘：田仲整理完畢的驛傳護衛職守清單，繁欽修訂完成的全境驛路輪次簿，韋玄成匯總工匠、驛卒、流民以及外來吏員的總籍冊。
他逐卷仔細審閱，在每一卷末尾親筆寫下核准二字。放下筆，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看向一旁的韋玄成。
「這數年以來，淮陽收容流離百姓，興辦冶鐵、測繪、河渠諸事，發掘出許多踏實能幹的人。只是藩國官吏員額有著朝廷定額，冶鑄、修志兩處官署名額早已飽和。驛傳輔兵經過數次增補，本就引得河北、趙國一眾郡守頻頻上奏。這些官員打心底忌憚淮陽戶口、人才不斷聚集，生怕封國實力日漸強盛。太學儒生隨之附和非議，無非還是強幹弱枝那套說辭。」
「這批身懷幹才長久滯留在國內，一身本領無從施展，既白白埋沒人才，又持續坐實外界『藩王私聚豪傑』的議論。長此下去，對於淮陽，對於這些寒士，皆是困局。」
韋玄成低頭思索片刻，瞬間領會用意：「大王莫非打算依照漢家察舉，篩選人才舉薦，派遣前往各個郡縣任職？」
「正是如此。」劉欽神色沉靜，「察舉選士的最終還是由中樞決斷，我不會逾越法度。只是將在這些淮陽經過實務歷練、政績確鑿的屬吏，依舊例舉薦給朝廷，由朝廷統一分派各地任職。」
「一方面釋放藩國員額，緩解朝野對於封國坐大的戒備。另一方面，這些人受了淮陽的提拔舉薦。往後在郡縣任職，能憑藉自身才幹做出實績。他們自會感念知遇恩情，遇事當還會與我暗通消息。只要這批人在各州郡縣站穩腳跟，就算日後朝堂局勢發生變動，淮陽也不至於措手不及。只有始終恪守大漢律法行事，有聖上在，沒人能尋淮陽麻煩。」
韋玄成心中豁然醒悟，此番謀劃，本質是借朝廷選官制度，搭建起一張遍布郡縣的人情網絡，他躬身行禮。
「臣已然明白，立刻草擬對應章程，以淮陽國相府的名義呈報大司農署。」
劉欽抬手將他攔下，伸出三根手指，定下三條硬性準則，必須明確寫進文書，以此自證行事全然恪守國法，不給旁人留下把柄。
「第一，被舉薦之人必須擁有實打實的履職經歷，在鐵官、修志館、驛傳、河渠工地的履歷、考核記錄全部存檔，可供朝廷隨時核驗。
第二，舉薦的人員名冊、功績文書，全部抄寫副本，分別送至大司農、御史府兩處備案留存。
第三，一旦被朝廷正式任命，這些人在名分之上，即刻和淮陽解除隸屬關係，只作為朝廷任命的官吏。」
「淮陽培育人才，再依規舉薦人才外放，所有流程全部擺在明面上，打消朝臣刻意羅織罪名的藉口。」
韋玄成領命準備退下，劉欽目光落在人才名冊上，語氣低沉。
「漢家自有制度。如今我為這些出身低微之人打開仕進的門路，便是他們的舉主。日後縱使遠赴千里之外，誰又敢背恩忘義。」
韋玄成心中一震，再次鄭重行禮，隨即離開書房草擬章程。
數日之後，淮陽國相府擬定的舉才章程正式遞送至大司農署，一共七款條文，核心就是前面定下的三條準則，以實績作為選拔依據，文書嚴格存檔，公私名分劃分清晰。文末附上首批舉薦的五人，每個人的履職經歷、政績核驗印記全部記錄詳盡，完全合乎漢代法令。
五人履歷各有不同：
繁欽，山陽人，曾經掌管商隊帳目。前後兩次徒步遍歷淮陽六條驛道，親手繪製全境驛圖，重新制定亭卒輪值秩序，被舉薦為郡驛傳屬吏。
蘇翊，齊地臨淄人，常年四處遊歷，進入修志館負責測繪工作，全程參與陵水水利尺度勘測，舉薦為郡水利屬吏。
原康，潁川士族子弟，先前擔任修志館屬吏，本身已經擁有孝廉身份，此番舉薦為縣令。
趙武，邯鄲人，遊俠出身，駐守界首驛期間恪守本分，巡防事務一絲不苟，舉薦為縣尉。
李稷，趙國流民，掌管陵水工地役夫，工期之內沒有動亂傷亡，調度穩妥得當，舉薦為郡工曹屬吏。
文書送達大司農的當日，韋玄成按照吩咐，分別向五人下發舉薦文書，寫明提拔緣由、功績憑據以及中樞存檔編號。
彼時繁欽正在界首驛整理舊檔簡冊。他將舉薦文書反覆讀了幾遍，緊緊攥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從前身為商帳管事，商賈身份很難通過常規察舉入仕。是劉欽不拘門第發掘自己的才能，如今又舉薦自己正式為官。他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感激，將文書貼身收好，繼續埋頭謄錄檔案，表面神色平靜，內心已然下定決心，一定要在任上做出實績，以此回報舉主。
另一邊，蘇翊正在修志館核對坡地的勘測數據。拿到舉薦信函，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四處漂泊半生，空有測繪丈量的本事，始終沒有施展的機會。他對著一旁的褚少孫感慨。
「承蒙大王舉薦，我這般人今日竟也有入仕為官的一天。」
褚少孫身為朝廷派來的修志監理，始終保持中立，只是在值守簿上如實記錄蘇翊即將離任，測繪崗位需要找人接替，沒有多餘的情緒表露。
千里之外，長安未央宮溫室殿。淮陽的文書經由大司農遞入尚書台，最終送到宣帝手中。宣帝仔細讀完章程與舉薦人員名單，沉默許久，隨即傳召一眾重臣議事，丞相魏相、御史大夫丙吉，大司農耿壽昌，太常劉德，宗正劉成盡數到場。
眾人傳閱簡牘，殿內只剩下翻動竹簡的聲響。
丞相魏相率先看完文書，他心中十分清楚，淮陽所有舉措都沒有逾越漢律。可藩國向外持續輸送自己培養出來的官吏，長此以往人情盤根錯節，必然會壯大淮陽的外部勢力。他語氣帶著很深的戒備。
「陛下，淮陽王全程依照察舉法度行事，文書嚴密合規，確實沒有什麼可指摘的地方。只是放任藩國自主篩選人才舉薦外放，各地郡縣遍布其門生故吏，長此以往，對朝廷總是不利的，不可不加以約束。」
御史大夫丙吉思慮周全，緩緩開口。
「魏丞相的顧慮合乎情理。但是這批官吏確屬於幹練之材，當可以彌補一些郡縣官吏不通實物的弊病。想來只要約束得當，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大司農耿壽昌掌管全國錢糧，十分認可重實績的選拔方式。
「以實際功績選人，文書多重備案，權責劃分清楚，挑不出任何違制的漏洞。但是必須定下統一規矩，防止其餘藩國爭相效仿。」
太常劉德秉持禮制規矩，對諸侯勢力擴張十分警惕，直言提出約束條件。
「臣以為應當規定，被舉薦之人必須在淮陽履職滿兩年，功績檔案完備，才能夠被舉薦。」
宗正劉成掌管宗室名冊，深諳藩國博弈，繼續補充。
「再加一條，被舉薦者前往郡縣之後，必須經過當地郡府複試考核，任用的最終權力歸屬朝廷與地方。舉薦權在藩國，考核權在中樞，以此互相制衡。」
宣帝聽完所有人的爭論權衡，提筆在文書末尾批覆，准許原有章程推行，同時採納眾人的建議，增加三條約束條款。
他環顧群臣。
「淮陽王行事嚴守律法，主動化解私聚豪傑的流言，是為朕解憂。你們這些人吶，總是想得太多，須知道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淮陽王是朕的兒子，朕比你們都了解他。」
同一時間，太子宮書房氣氛沉鬱。太子劉奭看著舉薦人員的抄錄名冊，蕭望之、史丹、周分立在一旁。
周堪眉頭緊鎖。
「淮陽王借朝廷察舉的渠道，將受自己恩惠的人才散布天下郡縣。這些人感念舉主恩情，必然會和淮陽暗中往來，長久下去影響甚大。」
史丹點頭附和。
「可對方流程完全合規，我們沒有辦法直接阻攔，強行發難只會落人口實。」
蕭望之冷靜分析。
「淮陽王十分擅長預判外界的猜忌，每一次旁人提出質疑，他就用嚴密的法度文書進行自我保護。」
劉奭久久凝視名冊上繁欽、蘇翊、趙武等人的名字。這些人出身流民、遊俠、商賈，在常規的選官體系很難出頭，全依靠劉欽的提拔舉薦。他心中生出制衡的計策。
「孤不會也不能直接上奏彈劾。不過可能向外釋放言論，說孤同樣認可憑實幹選拔人才。這樣一來，天下這些難以出頭的寒門自然不會都心向淮陽。」
蕭望之瞬間領會太子以柔制衡的打算。
十餘日之後，宣帝的御批文書由驛馬火速送往淮陽。長安城內，這批官吏被世人稱作淮選。朝堂的爭議，本質是朝臣忌憚淮陽勢力向外擴張，太學儒生順著輿論空談禮法，兩股聲音相互糾纏。儲宮也不斷收集外放官吏的動向，情報持續送往淮陽王府。
屋外碎雪不停飄落。劉欽翻閱繁欽留下的驛傳輪次冊，聽韋玄成講述長安各方動態。聽聞朝野依舊糾結於藩國勢力擴張這件事，他淡淡開口。
「禮法名分都是表面的說辭，歸根結底，只是朝廷官員忌憚我淮陽勢力日漸壯大。只要這批人在各地依靠自身才幹站穩腳跟，其餘的流言非議便無關緊要。」
寒風穿過長廊，一場依託察舉制度布局天下的謀劃，正式開啟。
繁欽抵達山陽郡履職。他進入驛傳庫房，看著朽壞散亂的舊簡冊，心裡清楚，自己能夠擁有如今的官職，全靠淮陽王的知遇之恩。他踏遍山陽各處驛道，仿照在淮陽習得的實地踏勘方法，重新繪製驛路總圖，細化值守輪次。
驛傳令史看到條理詳盡的新輿圖，十分敬佩。
繁欽揉了揉凍僵的手掌，直白吐露心聲。
「我從前依靠經商為生，出身低微，根本沒有入仕的機會。是淮陽王賞識我核算踏勘的本事，將我舉薦至此。我只是謹記這份恩情，恪守本分，把驛傳事務打理妥當。」
令史讀完從前淮陽的驛傳簿冊，明白了其中緣由，之後事事聽從繁欽調度。
另一邊，蘇翊來到潁川郡出任水利副吏。他核查前任留下的河工帳目，發現大量虛報工程量、物料虧空的陳年積弊。
水利曹主官想要他放過舊事。
蘇翊神色堅定，他心中牢記舉薦之恩，不願辜負這份信任，絕不肯在履職之時敷衍縱容。
「我受淮陽大王舉薦才得以步入仕途，若是就任之後便同流合污，便是辜負了這份知遇。帳目對錯必須據實核查。」
潁川郡守得知這件事，清楚對方行事合乎法規，背後又站著淮陽王，實在沒有辦法強行干預，只能將勘核文書存檔觀望。
趙武被任命為縣尉，統領全縣亭長巡防縣域。曾經身為四處漂泊的遊俠，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夠正式入仕為官。巡查途中，老亭長詢問他的來歷。
趙武拍了拍腰間淮陽鐵官鑄造的環首刀，語氣帶著真切的感慨。
「從前我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多虧淮陽王不計較我的出身，讓我擔任驛卒，又舉薦我出任縣尉。我如今執掌縣域治安，只求恪盡職守，以此回報這份恩情。往後巡防值守，我會沿用在界首驛養成的嚴謹規矩。」
一眾亭長聽完，心中瞭然，紛紛聽從他的調度。
數月過去，長安朝堂對於淮陽向外安插人手的戒備依舊沒有消散。但是山陽、潁川等地不斷傳回官吏履職的實績文書。太學內部開始出現分歧，一部分博士客觀承認，這批出身低微的官吏，實幹能力遠超依靠鄉黨名聲上位的孝廉。
這件事情傳到嚴彭祖耳中。他翻看繁欽繪製的驛圖，依舊堅守立場。他忌憚諸侯借門生故吏建立外部網絡，會動搖中央集權。
「縱使官吏政績出眾，藩國借察舉向外培植私恩，本身便隱患重重。」
貢禹聽聞這件事，內心陷入糾結。他明白中央集權的重要性，卻也清楚實幹官吏對於地方治理的益處，內心遲遲無法下定論。
天下各處的動向，經由密信盡數傳回淮陽。
劉欽聽完韋玄成的稟報，目光望向漫天飛雪。鐵官工坊的鍛打之聲持續不絕，城外流民持續被妥善安置。
外放的五名官吏，憑藉自身才幹與若隱若現的強大背景，在各個郡縣牢牢站穩腳跟。這只是第一批，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才通過＂淮選＂走向天下，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