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千字開蒙昧，一書動京華
淮陽秋收已畢，四野田地收拾乾淨，天地間一片疏朗。
田中殘粟枯稈層層堆積，經連日秋陽暴曬，燥而不焦，風過之時，仍帶新谷余甜。鄉間孩童於殘茬荒地上奔走嬉鬧，村婦提瓮往陂池取水，動靜驚擾水鳥，成群振翅，順著洧水向遠空飛去。
劉欽自城西鐵官巡查回城，車馬路過城東鄉野，特意放緩行速。
田埂邊，幾名布衣孩童蹲在地上，拿枯枝隨意畫字，口中念著鄉里流傳的淺短謠句，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楚。
劉欽抬手叫停車馬，立在車上靜靜看了片刻，轉頭對隨行的韋玄成輕聲詢問：
「如今四鄉鄉塾蒙童，日常所學，皆是何等課業？」
韋玄成平日專管郡中實務、錢糧吏治，未曾細究鄉野啟蒙細碎小事，聞言略一沉吟，據實作答：
「各鄉皆設鄉塾，配有塾師，歷來以《蒼頡篇》《急就章》啟蒙，教孩童識字辨形、記數量、識器物名目。只是鄉間師資參差不齊，多數塾師只通淺學，能讓稚童認得姓名、粗記帳目、辨得田畝稅額，便算盡職。」
「可識字，不足以立身。」
劉欽緩步下車，目光落在遠處嬉戲的孩童身上，語氣平和：
「這些鄉中稚子，今日只是懵懂頑童，日後多半要為鄉里百姓、郡縣小吏，守土理事，經手民生細碎。若自幼只識字形名物，不明人倫德行、世事根本，立身終究淺薄。」
「蒙學不該只教識字，亦該教人知本末、懂進退、守德行、念家國。」
他稍作停頓，隨即定下心緒：
「孤打算新編一卷蒙書，專供童蒙初學之用。」
歸府之後，劉欽即刻遣人往書舍傳喚申屠。
彼時申屠正為南陽、陳留兩地來學吏員講解經義，聽聞王府傳喚，即刻停講入府。
府內密室清寂，不置侍從。劉欽直言其事：
「這些年書舍論學，多是為成年士子考究經義、辨析治道。漢世蒙書，向來只有識字名物篇目，從未有一冊專教孩童立身做人、明曉世理的典籍。」
「鄉間稚童自幼只識萬物名目，不知何為忠孝、何為農本、何為山河、何為勤勉。孤欲補此缺失，新作一卷蒙書。不用深奧經義，不涉朝堂爭辯，只作淺白韻文，方便孩童誦讀記習。」
申屠聞言，立時明白其中益處，拱手應答：
「當世蒙學確有此弊。《蒼頡》《急就》只求字形齊備，全無育人立意。若得新書啟蒙，端正童蒙本心，於天下學風大有裨益。」
劉欽隨即定下新書體例：
「全篇四字為句，句句押韻，篇幅精簡，通篇千字上下。循序而述，先言天地四時、萬物常理，再講人倫德行、忠孝立身，繼而敘上古源流、九州山河、農事根本，末以勤學篤行收尾。」
「書成之後，先在淮陽鄉塾試用授學，待字句穩妥、無錯無漏，再由國相府繕寫正本，進呈天子，通行天下郡縣。」
申屠當即領命，並請韓延壽、杜生一同參修校訂。
折返書舍，申屠將此事告知二人。
韓延壽常年整理農書、規整郡中學業，深知鄉間蒙學粗疏之弊，聞言當即應允，願一同潤色定稿、規整體例。
杜生素來寡言，聽聞是為天下童蒙補全啟蒙典籍，並未推辭，只簡單問了動工時日，便挪開案上未校完的文稿，鋪紙研墨，靜待動筆。
此後數日，三人屢次入府商榷綱目、梳理次第，逐句打磨體例。王府閉門清靜，不涉外事，一心定稿。
諸事議定，劉欽親自執筆開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八字落紙，簡淨端正，盡述天地本源，不同於尋常蒙書只拘細碎名物。
劉欽筆勢不停，順勢續寫四時天道、萬物生息。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金生麗水，玉出崑岡。
繼而羅列世間器物、草木生靈，皆取人間常見之物，貼合孩童認知。
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鱗潛羽翔。
由萬物自然轉入上古源流，敘文明初啟、歷代更迭。
龍師火帝，鳥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讓國，有虞陶唐。
弔民伐罪，周發殷湯。
再述王道治世、君德民心，立治世根本。
坐朝問道，垂拱平章。
愛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邇一體，率賓歸王。
篇章漸進，落於人身德行、孝悌立身，作為童蒙第一準則。
蓋此身發，四維五常。
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女慕貞潔，男效才良。
知過必改，得能莫忘。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信使可覆，器欲難量。
再引前賢德行，教人修身自省。
墨悲絲染，詩讚羔羊。
景行維賢，克念作聖。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空谷傳聲，虛堂習聽。
禍因惡積，福緣善慶。
尺璧非寶，寸陰是競。
隨後明忠孝本分、立身姿態，端正士人根基。
資父事君，曰嚴與敬。
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臨深履薄，夙興溫凊。
似蘭斯馨，如松之盛。
川流不息，淵澄取映。
容止若思，言辭安定。
篤初誠美，慎終宜令。
學優登仕，攝職從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詠。
行文至此，稍作停頓。劉欽略作思忖，續接禮法尊卑、世序常理，繼而鋪展天下山河疆域。
九州禹跡，百郡秦並。
岳宗泰岱，禪主雲亭。
雁門紫塞，雞田赤城。
昆池碣石，鉅野洞庭。
曠遠綿邈，岩岫杳冥。
山河既定，終歸治世實務，緊扣天下根本、淮陽多年推行的農政之本。
治本於農，務茲稼穡。
俶載南畝，我藝黍稷。
稅熟貢新，勸賞黜陟。
又敘古賢品性、處世進退、修身分寸，教人知謙守直、明曉榮辱。
孟軻敦素，史魚秉直。
庶幾中庸，勞謙謹敕。
聆音察理，鑒貌辨色。
省躬譏誡，寵增抗極。
殆辱近恥，林皋幸即。
隨後取當世名臣事跡，教人知曉為官進退、不戀權位的君子風骨。
兩疏見機，解組誰逼。
索居閒處，沉默寂寥。
求古尋論，散慮逍遙。
繼而鋪陳四時風物、人間起居、世俗百態，皆是日常可見、可感、可學的尋常世相。
欣奏累遣，戚謝歡招。
渠荷的歷，園莽抽條。
枇杷晚翠，梧桐蚤凋。
陳根委翳，落葉飄搖。
游鵾獨運，凌摩絳霄。
耽讀玩市，寓目囊箱。
易輶攸畏，屬耳垣牆。
具膳餐飯，適口充腸。
飽飫烹宰，飢厭糟糠。
親戚故舊，老少異糧。
妾御績紡，侍巾帷房。
紈扇圓潔，銀燭煒煌。
晝眠夕寐，藍筍象床。
弦歌酒宴，接杯舉觴。
矯手頓足，悅豫且康。
嫡後嗣續，祭祀烝嘗。
稽顙再拜，悚懼恐惶。
箋牒簡要，顧答審詳。
骸垢想浴，執熱願涼。
驢騾犢特，駭躍超驤。
誅斬賊盜，捕獲叛亡。
全篇末尾，綜述歷代將帥、漢世忠節，為少年立行事楷模。
起翦頗牧，用軍最精。
衛霍出師，蘇張使西。
飛將射石，長沙著忠。
俠客輕生，節士守窮。
待最後一字落筆，窗外暮色垂落，府中侍從次第點燈。
千字韻文，通篇一氣寫完。
申屠逐字細讀，核對文脈次第，見全篇由天地、人事、德行、山河、農事、起居、忠節層層鋪展，條理井然，句句貼合育人本意，遠勝舊有蒙書。
韓延壽通篇看過，只覺此書平實可用，無論鄉野孩童、郡縣子弟，皆可誦習得理，立身有本。
杜生持硃筆細校典故史事、字句韻律，通篇大體穩妥，只在兩處細微典故旁略作批註，未曾改動正文一字。
三人核驗完畢，劉欽方才分派後續事宜：
「申屠規整通篇韻腳、句讀格律，統一全篇體例；杜生細核典故史源，剔除訛誤、補全疏漏；韓延壽統籌全文文風，統一字句深淺，定稿成冊。」
「書成之後，先分發淮陽各鄉塾試教，看孩童誦習難易、字句有無不適，慢慢勘定修正。待全書完善無疵，再繕寫正本，遞呈長安。」
一夜燈火長明。
一卷全新蒙書，自此始於淮陽。
田中殘粟枯稈層層堆積，經連日秋陽暴曬，燥而不焦，風過之時，仍帶新谷余甜。鄉間孩童於殘茬荒地上奔走嬉鬧，村婦提瓮往陂池取水，動靜驚擾水鳥，成群振翅，順著洧水向遠空飛去。
劉欽自城西鐵官巡查回城，車馬路過城東鄉野，特意放緩行速。
田埂邊，幾名布衣孩童蹲在地上，拿枯枝隨意畫字，口中念著鄉里流傳的淺短謠句，聲音稚嫩，卻字字清楚。
劉欽抬手叫停車馬，立在車上靜靜看了片刻，轉頭對隨行的韋玄成輕聲詢問：
「如今四鄉鄉塾蒙童，日常所學，皆是何等課業？」
韋玄成平日專管郡中實務、錢糧吏治，未曾細究鄉野啟蒙細碎小事，聞言略一沉吟，據實作答：
「各鄉皆設鄉塾，配有塾師，歷來以《蒼頡篇》《急就章》啟蒙，教孩童識字辨形、記數量、識器物名目。只是鄉間師資參差不齊，多數塾師只通淺學，能讓稚童認得姓名、粗記帳目、辨得田畝稅額，便算盡職。」
「可識字，不足以立身。」
劉欽緩步下車，目光落在遠處嬉戲的孩童身上，語氣平和：
「這些鄉中稚子，今日只是懵懂頑童，日後多半要為鄉里百姓、郡縣小吏，守土理事，經手民生細碎。若自幼只識字形名物，不明人倫德行、世事根本，立身終究淺薄。」
「蒙學不該只教識字，亦該教人知本末、懂進退、守德行、念家國。」
他稍作停頓，隨即定下心緒：
「孤打算新編一卷蒙書，專供童蒙初學之用。」
歸府之後，劉欽即刻遣人往書舍傳喚申屠。
彼時申屠正為南陽、陳留兩地來學吏員講解經義，聽聞王府傳喚，即刻停講入府。
府內密室清寂，不置侍從。劉欽直言其事：
「這些年書舍論學，多是為成年士子考究經義、辨析治道。漢世蒙書，向來只有識字名物篇目，從未有一冊專教孩童立身做人、明曉世理的典籍。」
「鄉間稚童自幼只識萬物名目，不知何為忠孝、何為農本、何為山河、何為勤勉。孤欲補此缺失，新作一卷蒙書。不用深奧經義，不涉朝堂爭辯，只作淺白韻文，方便孩童誦讀記習。」
申屠聞言，立時明白其中益處，拱手應答：
「當世蒙學確有此弊。《蒼頡》《急就》只求字形齊備，全無育人立意。若得新書啟蒙，端正童蒙本心，於天下學風大有裨益。」
劉欽隨即定下新書體例：
「全篇四字為句，句句押韻，篇幅精簡，通篇千字上下。循序而述，先言天地四時、萬物常理，再講人倫德行、忠孝立身，繼而敘上古源流、九州山河、農事根本，末以勤學篤行收尾。」
「書成之後，先在淮陽鄉塾試用授學，待字句穩妥、無錯無漏，再由國相府繕寫正本，進呈天子，通行天下郡縣。」
申屠當即領命，並請韓延壽、杜生一同參修校訂。
折返書舍，申屠將此事告知二人。
韓延壽常年整理農書、規整郡中學業，深知鄉間蒙學粗疏之弊，聞言當即應允，願一同潤色定稿、規整體例。
杜生素來寡言，聽聞是為天下童蒙補全啟蒙典籍，並未推辭，只簡單問了動工時日，便挪開案上未校完的文稿，鋪紙研墨，靜待動筆。
此後數日，三人屢次入府商榷綱目、梳理次第，逐句打磨體例。王府閉門清靜，不涉外事，一心定稿。
諸事議定，劉欽親自執筆開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八字落紙，簡淨端正，盡述天地本源，不同於尋常蒙書只拘細碎名物。
劉欽筆勢不停，順勢續寫四時天道、萬物生息。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金生麗水，玉出崑岡。
繼而羅列世間器物、草木生靈，皆取人間常見之物，貼合孩童認知。
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鱗潛羽翔。
由萬物自然轉入上古源流，敘文明初啟、歷代更迭。
龍師火帝，鳥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讓國，有虞陶唐。
弔民伐罪，周發殷湯。
再述王道治世、君德民心，立治世根本。
坐朝問道，垂拱平章。
愛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邇一體，率賓歸王。
篇章漸進，落於人身德行、孝悌立身，作為童蒙第一準則。
蓋此身發，四維五常。
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女慕貞潔，男效才良。
知過必改，得能莫忘。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信使可覆，器欲難量。
再引前賢德行，教人修身自省。
墨悲絲染，詩讚羔羊。
景行維賢，克念作聖。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空谷傳聲，虛堂習聽。
禍因惡積，福緣善慶。
尺璧非寶，寸陰是競。
隨後明忠孝本分、立身姿態，端正士人根基。
資父事君，曰嚴與敬。
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臨深履薄，夙興溫凊。
似蘭斯馨，如松之盛。
川流不息，淵澄取映。
容止若思，言辭安定。
篤初誠美，慎終宜令。
學優登仕，攝職從政。
存以甘棠，去而益詠。
行文至此，稍作停頓。劉欽略作思忖，續接禮法尊卑、世序常理，繼而鋪展天下山河疆域。
九州禹跡，百郡秦並。
岳宗泰岱，禪主雲亭。
雁門紫塞，雞田赤城。
昆池碣石，鉅野洞庭。
曠遠綿邈，岩岫杳冥。
山河既定，終歸治世實務，緊扣天下根本、淮陽多年推行的農政之本。
治本於農，務茲稼穡。
俶載南畝，我藝黍稷。
稅熟貢新，勸賞黜陟。
又敘古賢品性、處世進退、修身分寸，教人知謙守直、明曉榮辱。
孟軻敦素，史魚秉直。
庶幾中庸，勞謙謹敕。
聆音察理，鑒貌辨色。
省躬譏誡，寵增抗極。
殆辱近恥，林皋幸即。
隨後取當世名臣事跡，教人知曉為官進退、不戀權位的君子風骨。
兩疏見機，解組誰逼。
索居閒處，沉默寂寥。
求古尋論，散慮逍遙。
繼而鋪陳四時風物、人間起居、世俗百態，皆是日常可見、可感、可學的尋常世相。
欣奏累遣，戚謝歡招。
渠荷的歷，園莽抽條。
枇杷晚翠，梧桐蚤凋。
陳根委翳，落葉飄搖。
游鵾獨運，凌摩絳霄。
耽讀玩市，寓目囊箱。
易輶攸畏，屬耳垣牆。
具膳餐飯，適口充腸。
飽飫烹宰，飢厭糟糠。
親戚故舊，老少異糧。
妾御績紡，侍巾帷房。
紈扇圓潔，銀燭煒煌。
晝眠夕寐，藍筍象床。
弦歌酒宴，接杯舉觴。
矯手頓足，悅豫且康。
嫡後嗣續，祭祀烝嘗。
稽顙再拜，悚懼恐惶。
箋牒簡要，顧答審詳。
骸垢想浴，執熱願涼。
驢騾犢特，駭躍超驤。
誅斬賊盜，捕獲叛亡。
全篇末尾，綜述歷代將帥、漢世忠節，為少年立行事楷模。
起翦頗牧，用軍最精。
衛霍出師，蘇張使西。
飛將射石，長沙著忠。
俠客輕生，節士守窮。
待最後一字落筆，窗外暮色垂落，府中侍從次第點燈。
千字韻文，通篇一氣寫完。
申屠逐字細讀，核對文脈次第，見全篇由天地、人事、德行、山河、農事、起居、忠節層層鋪展，條理井然，句句貼合育人本意，遠勝舊有蒙書。
韓延壽通篇看過，只覺此書平實可用，無論鄉野孩童、郡縣子弟，皆可誦習得理，立身有本。
杜生持硃筆細校典故史事、字句韻律，通篇大體穩妥，只在兩處細微典故旁略作批註，未曾改動正文一字。
三人核驗完畢，劉欽方才分派後續事宜：
「申屠規整通篇韻腳、句讀格律，統一全篇體例；杜生細核典故史源，剔除訛誤、補全疏漏；韓延壽統籌全文文風，統一字句深淺，定稿成冊。」
「書成之後，先分發淮陽各鄉塾試教，看孩童誦習難易、字句有無不適，慢慢勘定修正。待全書完善無疵，再繕寫正本，遞呈長安。」
一夜燈火長明。
一卷全新蒙書，自此始於淮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