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書舍辯老莊,一語破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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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疫各卷全數裝車,發往三郡的那日午後,書舍忽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時韓延壽正帶著一眾學子綑紮新印書卷,院內往來忙碌。門外官道上,一輛樸素舊牛車緩緩停落,走下一名中年文士。

  此人身形中等,面色是常年奔走風塵的褐黃,深衣洗得發白,袖口處已磨出細絨,一身裝束簡約素淡。他目光淡淡掃過門前堆放的紙卷,並不像尋常求學儒生那般上前行禮問詢,只微微頷首,算作致意。

  「先生可是前來閱書抄簡?」韓延壽放下手中捆繩,上前迎上一步。

  「並非為抄書而來。」文士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語氣平和,「我遠道至此,只為論辯經義。久聞淮陽書舍不立門戶之見,兼容諸家學說,今日特來請教——諸位可願與我辨析《老子》大義?」

  韓延壽心中微感詫異。

  書舍講學至今,登門論辯之人,多出自《春秋》一脈,公羊、穀梁、左氏三家往復詰難,雖各持一說,終究不出一經範疇。專程以老莊之學立論問難,此人還是頭一位。

  他按捺心緒,引來客入正堂落座,即刻遣學子去傳喚申屠、杜生二人。

  不多時,申屠匆匆趕來。他原本在偏室謄錄宿麥農事簿冊,聞聲當即擱筆。杜生緊隨其後,指尖尚捏著一支墨筆,顯是剛從陂池篇目校勘案前被喚出。

  中年文士自報姓張,原籍潁川。年少時曾遊學洛陽,做過郡縣小吏,又輾轉四方為游幕賓客。談吐從容舒緩,並無狂傲之態,也不故作高深玄虛。

  他自言多年研讀《老子》,亦遍覽《春秋》各家注本,只是素來覺得經學考據過於繁細,常有一經之說堆砌繁文之弊,反倒不如《老》《莊》文辭簡約,直指本心根本。

  「張先生既稱《老子》直指本心,在下有一問。」韓延壽率先開口,「老子言『絕聖棄智,民利百倍』。若依此說,淮陽書舍廣傳典籍、授以耕牧防疫之術,莫非反與民不利?」

  張先生淡淡一笑:「韓先生精研《公羊》,深明大義。老子所言當棄之『聖』,並非上古賢聖立身之德,乃是借仁義之名行私偽之徒;所棄之『智』,亦非謀生務實之知,乃是惑世弄巧的機心偽智。淮陽所傳耕、牧、防疫,皆是百姓安身活命的實學,本與老莊本意不相違悖。」

  一旁靜坐許久的杜生忽然出聲,聲線清凜:「晚輩習《左氏》,書中雲『天道遠,人道邇』。敢問先生,老子所言天地本源之道,與《左氏》所守人世禮法,是否同出一源?」

  張先生斂了笑意,凝神片刻,緩緩作答:「並非同一事,卻並非相悖。《左氏》所言,是立身治國、安頓人倫的世間禮法;老子所言,是化生萬物、運行天地的根本。天地大道為根,人世禮法為枝,根深方能枝繁,本源安定,人世秩序方可長久維繫。」

  話音一轉,他反向詰問,直觸儒學根基:「老子又言:『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諸位一生尊禮樂、守綱常,依此語看來,禮竟是道德仁義日漸衰微之後,方才勉強維繫的末節約束。不知諸位以為如何?」

  這一問,恰好點中當世儒生難以輕易作答的癥結。

  韓延壽眉頭微蹙,正要起身辯駁,申屠已先開口。語調不高,字句沉實,如簡冊刻書,穩重篤定。

  「先生此問,老朽深有體會。昔日淮陽疫氣蔓延之時,大王下令焚埋疫亡之屍,禁尋常土葬。彼時朝野鄉野非議四起,皆言此舉悖禮薄情、失於孝道。世人固守舊禮,以為入土方為盡孝。可大王焚屍之舉,並非輕慢逝者,乃是以決絕之法阻斷疫源,保全更多活人性命。」

  他抬目望向張先生,語氣堅定:「由此可見,禮並非仁義散盡之後的末節,真正合乎本心的禮,本就是仁心外化而成。」

  張先生眉眼微動,頷首讚許:「申先生見識通透。如此說來,大王所為,正合《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不拘泥於禮法表象,獨守仁德本心。」

  杜生聽聞至此,唇角溢出一聲淡冷的輕笑。

  「先生通曉老莊,必熟《莊子》。莊子直言『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他所批判的,從來不是禮的本意,而是世人死守條文、借禮法束縛人心、相互拘制的亂象。」

  杜生語氣漸趨剛直,斯文之下的鋒芒漸漸顯露:「禮從來不是僵固舊規,是貼合當世人心、貼合百姓生計的分寸。順勢安民、體恤生民,便是守禮;固守陳跡、罔顧生死,便是拘縛。大王焚屍防疫,捨棄禮之虛表,守住的正是禮之根本。」

  韓延壽沉默許久,此時徐徐開口,先對張先生拱手致意,再從容立論:「杜生所言禮當因時變通,在下深以為然。只是變通亦必有底線,一如治水,流水可迂迴疏導,堤岸不可輕易潰決。」


  「淮陽諸般新政雖多變通,始終不離根本:保全生民,安穩生計。心存仁善,變通方為濟世;失其大義,變通便易生禍亂。大王行事看似不拘常禮,實則本於至仁。」

  話音落,杜生聲調陡然沉厲,藏在心底的思慮不再掩飾:「世人日日稱頌君臣綱常、名分秩序!可若君不盡君之責,不顧民生、不循大道,臣又何必死守虛名之禮?若在上者視萬民如草芥,在下一味愚守名分,最終不過同陷亂世流離!」

  正堂一時寂然無聲。

  申屠抬目望向杜生,神色凝重;韓延壽唇齒微動,終究將話語按捺下來。

  滿堂沉靜間,張先生忽而一聲清笑,打破肅穆。

  他環視堂上眾人,將手中竹簡輕輕平放案上:「杜先生言辭雖重,卻一語切中要害。」

  他望向韓延壽,緩緩續道:「老子云『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世間滿口仁義者,多有私意在內,行於偽飾,便是所謂『大偽』。反觀淮陽,大王不曾刻意標榜仁德,所作所為,件件務實安民,落地可見。」

  「可見仁義從不在口頭論說,而在眼前生民、手邊實事。」

  「先生所言甚是。」韓延壽語氣漸緩,坦然作答,「《禮記》雲『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公羊之學重一統、尊王義,可一統的最終本意,從來不是固守名分,而是四海安定、百姓溫飽。若禮法不能安民,一統不能富民,再堂皇的綱常,終究只是空殼。」

  「大王極少登堂講經、空談大道,可躬身踏查田畝、檢視陂池、巡訪鄉野之時,方是真切行道。」

  杜生聞言又是一聲淡笑,這一次並無譏諷,多了幾分通透清明。

  他直視張先生,坦然直言:「晚輩不懼直言。《左氏》有訓:『天生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

  「上天立君,本意是令在上者護養萬民、安定一方,並非高居其上役使百姓。若君王失其本心、背離大道、棄置生民,便不再是上天託付的守牧之人。世人糾結湯武伐桀是否為犯上,依愚見,不過是上天收回託付,賢者順道安民而已。」

  最後一句落定,他目光淡淡掠過王府方向,點到即止,不再深論。

  申屠緩緩撫須,待堂中重歸安靜,方才出聲,重申書舍立學之規:「今日論道,張先生宗老莊,杜生宗《左氏》,韓先生宗《公羊》,老朽持《穀梁》,四家各抒己見。我書舍向來定規:存各家之說,不判高下,不執一端,不廢一說。」

  他起身對張先生鄭重拱手:「先生遠道而來,此番論辯,跳出尋常儒生拘泥字句訓詁的局限,直指大道本源。禮因時宜,仁義貴實,君本於民,皆是世人平日不願深論的根本,先生一語點透,老朽心服。」

  張先生亦拱手回禮,神色比初來時更為謙和舒展。

  一場論辯落幕,堂上各有所思。杜生執筆伏案,將方才論辯所得逐一錄下,甚至為農事、陂池諸卷的註疏多有新思。韓延壽對著案上《老子》簡冊,久久靜坐沉思。

  廊檐之外,劉欽早已靜立多時。

  他方才巡查陂池農事返程,途經書舍,恰好聽聞杜生關於君民天道、順道安民的一番論說。

  他並未步入正堂,只靜靜倚在廊柱之下,聽完整場爭辯。晚風穿院,燈火輕搖,心緒起落沉靜。

  片刻後,他輕聲喚來鄭管事,低聲吩咐幾句。

  不多時,後廚送來幾樣簡素吃食入堂:一碟醃菜、一碗豆羹、一屜新蒸的宿麥麵餅。

  鄭管事代為傳語:今日遠客論道,開闊堂學見識,特備簡食相待,聊表心意。

  夜色漸深,書舍燈火長明,經義論辯餘韻未散。

  潁川來客靜坐回味,三位儒生各有所悟。

  這場看似尋常的書舍論經,論的雖是老莊禮法、經義變通,實則句句叩問世道人心、君臣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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