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弈棋論朝局、決意修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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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收落盡,淮陽徹底入夏。四野風清田闊,全境一派安穩太平。

  王府後堂偏廳新置了一副棋枰,棋盤是洧水沿岸老楸木所制,紋理溫潤質樸,落子聲沉而不脆,比起長安少府那些鑲玉鎏金的名貴器具,少了奢華匠氣,多了幾分素淨沉穩。劉欽偏愛這份本色天然。

  他將黑白棋子分盛兩隻粗陶小罐,又令人備上涼漿、新燒陶杯,杯壁帶著窯火餘溫,握在手裡溫厚妥帖。

  今日國相衙門休沐,韋玄成本打算去書舍核驗《經義錄》校樣,半途被鄭管事請到王府。踏入偏廳時,棋枰上已然錯落布下數十子。他抬眼望見端坐席上的少年,心中便知,並非閒來對弈,是大王特意留他。

  「韋相休沐之日,暫且擱置俗務。」劉欽抬手示意落座,「陪孤對一局。」

  韋玄成依言坐下,指尖剛拈起白子,便聽劉欽緩緩開口:「韋相久在長安任職,應當知曉老將趙充國?」

  韋玄成落子的手微頓。

  趙充國是當世西疆柱石,戍邊多年,平定羌亂,朝野無人不知。大王忽然提起此人,絕非閒話家常。

  「趙翁年過七旬,雖鬚髮皆白,風骨依舊硬朗。」韋玄成緩聲道,「早前西疆羌亂迭起,朝堂諸臣大多主戰速平,唯獨趙翁逆勢而上,遞上屯田安邊之策。」

  「他直言羌亂易破,守土最難。邊關千里運糧,耗損巨萬,年年拖累府庫。不如令戍卒就地墾田、耕戰自給,長久固邊。」

  「彼時朝中非議遍地,眾臣紛紛彈劾老將年老昏聵、怯戰誤國。趙翁卻不懼人言,逐條細舉屯田十二利、不屯田十二害,利弊算得明明白白。陛下閱完奏疏,沉吟終日,最終只批一字:可。」

  劉欽輕輕落下一枚黑子,語氣淡然:「就地屯耕,輪作不休,糧源不絕。趙翁屯田的根本,與淮陽宿麥輪種,是同一個道理。」

  「淮陽宿麥收後複種粟谷,一年兩熟,地力循環不息,一郡糧產年年穩增。邊郡屯田亦是如此,軍士輪耕、田地輪休,戍邊大軍可慢慢自給,不必再仰仗內地千里輸糧。」

  他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路上,看得通透:「孤的農法,只能造福淮陽一郡。趙翁屯田若能長久推行,安穩的是整個涼州、整個西疆。」

  韋玄成默然片刻,神色漸重:「大王有所不知,如今朝堂之上,丞相魏相與御史大夫丙吉,對此政見全然相悖。」

  「魏相固守舊制,不願大改章法,以為大舉屯田勞民耗力,會打亂歷年糧運格局;丙吉重實務、恤邊民,全力擁護趙翁新政。二人未曾明面相爭,朝堂卻已然隱隱分為兩派。」

  劉欽聞言輕笑,再落一子:「朝堂諸事,從來難成一統。昔年孝武時,桑弘羊推行鹽鐵官營,舉國譁然,反對者數不勝數。可正是鹽鐵改制,補滿了國庫空虛。」

  「趙翁屯田,與桑弘羊改制,本質無二——都是動了舊規矩、斷了舊利益。」

  「朝廷年年從內地調糧入邊,千里轉運,層層經手,其中油水養活了沿途郡縣、朝中不少既得勢力。一旦邊郡屯田大成、軍糧自給,這條沿襲多年的利益鏈,便徹底斷了。」

  「斷人財路,最是招恨。桑弘羊當年樹盡朝野仇敵,今日趙翁,亦是同理。」

  韋玄成心中暗嘆少年眼光毒辣,遠超年歲。他緩緩落子:「大王洞若觀火。趙翁屯田推行數年,今年涼州大熟,軍糧已然自給,朝廷特下詔褒獎。只是趙翁年邁,後繼無人,朝中肯踏實承接這份實務新政的人,寥寥無幾。」

  「魏相一系守舊求穩,最怕生變,不肯接納新法;丙吉有心利民,卻勢單力薄,難以撼動根深蒂固的舊朝勢力。」

  劉欽抬眸,直入正題:「韋相覺得,淮陽這兩年落地見效的實務——宿麥輪種、水磨改制、閹豬育肥、陂池養魚、鄉間防疫,若盡數整理彙編,成一部完整農書,可否供天下郡國參照推行?」

  韋玄成手上白子驟然停在半空。

  他端起涼漿抿了一口,沉吟良久,鄭重落子作答:「可行,卻極險。」

  「以國相衙門牽頭、書舍繕印,定為地方官書,呈送朝廷,名正言順。可此書一旦入京,必被捲入朝堂博弈。」

  「丙吉重實效,見之必喜,定會力勸陛下頒行天下;魏相一脈守舊老臣,必視之為擅改舊制、惑亂地方,百般阻撓。一卷農書,終將淪為兩相派系角力的棋子。」

  劉欽神色從容,毫無懼意:「桓譚有言:『農事之書,不以文害實,不以辭害用。』」


  「此書不必談王道、不談治術、不涉朝堂是非。只寫實操,只錄真法。」

  「宿麥何時下種、如何施肥、如何灌溉;磨齒如何改、機具如何造;養豬如何促膘、水塘如何養魚、疫氣如何預防。每條技法皆附淮陽實測數據、完整步驟,直白簡單,田官能學,農戶能照做。」

  「全書不評利弊、不附傾向、不攀附任何朝臣派系。新法優劣、推行與否,盡歸陛下聖斷、歸天下郡國自擇試錯。我們只留技法,不入黨爭。任憑兩派相爭,誰也抓不住半點把柄。」

  韋玄成豁然開朗,心中顧慮一掃而空。少年步步籌算,早已把朝堂風險盡數規避。

  他頷首,落下最後一枚白子。

  劉欽捏起陶罐中最後一枚黑子,輕輕落子,順勢收官:「這盤棋,便到此為止。」

  他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沉沉覆落四野,遠處洧水湯湯,靜靜東流。書舍方向隱約傳來爭辯之聲,想來杜生與韓延壽,又在為《左傳》《公羊》義理辯難。申屠連日批註孝道篇目,嗓音早已沙啞。廊檐鳥籠里的八哥歪頭望著燈火,忽然含糊啼了兩聲:「仁義存焉。」

  晚風溫柔,滿院安寧。

  「明日起。」劉欽語氣篤定,「傳令各鄉,匯總所有農事記錄。」

  「從宿麥節氣、灌溉施肥、收割工時,到陂池養魚、閹豬增膘、防疫舉措,逐條據實收錄。效仿前朝《氾勝之書》體例,只記實操、只列實測,樸實直白,務求天下可用。」

  韋玄成整冠行禮,轉身快步離去,直奔國相衙署籌備諸事。

  他心裡清清楚楚,大王此舉絕非一時興起。

  這一卷囊括農桑、水利、畜牧、防疫的淮陽農書,秋收前集齊糧種數據,入冬前補全養殖水利,來年開春,必送入長安。

  書一入京,必壓在魏相、丙吉兩大權臣案前,再度攪動朝局風浪。

  淮陽不爭、不搶、不結黨、不站位。

  只用實實在在的利民技藝立身。

  書傳一地,淮陽的根基便延伸一地。

  比起朝堂口舌爭鋒,這一卷無聲實務之書,力道遠勝千言萬語。

  夜色愈深,淮陽依舊安穩靜好。

  一盤棋局,看透邊疆新政與朝堂派系糾葛;一卷農書,暗布長遠格局、巧避朝野紛爭。

  十二歲的少年藩王,坐守一方沃土,步步沉穩,靜靜遙望千里長安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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