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雅俗立界,步步設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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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南許氏遣使試探章節精修定稿

  三月末,汝南許氏的使者抵達陳縣。

  來人名喚許琰,年過四旬,出身許氏旁支,曾在汝南郡府做過數年書佐。常年伏案治學、久歷公門,養得一身溫雅斯文的氣度。較之鋒芒內斂、城府深沉的原宏,此人身上更添幾分儒士謙和,談吐滴水不漏,看著更為中正穩妥。

  許琰先在驛館休整一夜,次日一早便遞上名刺,專程拜謁國相韋玄成。

  韋玄成於府內偏廳見客。

  許琰禮數周全,落座先行客套贊賀,句句貼合實處,盛讚淮陽宿麥長勢繁盛、新式石磨便民利民,惠及鄉鄰。隨後奉上隨身帶來的禮物:兩件汝南精工漆器、數斤上黨乾貨藥材,另有一匣許氏族學代代手抄的《韓詩外傳》。

  他言辭謙遜,只說是家學舊本,疏漏頗多,懇請淮陽書舍諸位先生閒暇斧正。

  韋玄成從容謝過,心中透亮。

  漆器藥材只是尋常見面薄禮,這部世代手抄經卷,才是許氏真正用來遞出交好姿態的敲門磚。

  幾句寒暄過後,許琰不再繞彎,徐徐道明此行來意。

  許氏欲在汝南全境引種淮陽宿麥,希望能謄錄整套耕種章程、熟習新式石磨的使用規制;同時定下常年紙貨買賣,以市價大宗購入淮陽新紙,年購量保底五千張,長久續購。

  除此之外,許氏族學缺人講經,想延請淮陽書舍學士南下汝南授課,《公羊》《穀梁》皆可,族學包攬一切食宿車馬,待遇從優。

  韋玄成靜靜聽完,並未當場應允,只據實回道事關郡國規制,需稟明大王之後,方可予以答覆。

  許琰神色從容,不起焦灼,順勢起身告辭。臨出偏廳,他語氣輕淡,隨口帶出一句暗藏深意的話:

  「敝族與潁川原氏世代姻親。若今年宿麥引種順利,來年汝南、潁川、淮陽三地,可合力在界首開鑿引水渠,引洧水通灌連片田畝。界首現有磨坊,敝族亦願出資一同擴建。」

  這番話,不露聲色便把三郡農事、水利、工坊利益盡數捆在了一處。

  韋玄成回府後,將許琰所言一字不落轉述給劉欽。

  劉欽靜坐聽畢,唇角淺淺揚起一絲笑意。

  「這個許琰,心思比原宏更細、布局更寬。原氏初打交道,只守著紙墨器物的買賣,絕不觸碰田畝水利。此人一來,農事、商貿、經學、基建面面俱到,儼然是想把淮陽,納入中原世家互通互利的盤面里。」

  「大王是覺出其中隱患?」

  「並非不妥,只是所求太雜,意在深度攀附聯結。」劉欽笑意微斂,語氣沉定下來,「贈種子、抄章程、采紙張,皆是郡國常態往來,無可指摘。可遣人南下講學、合修水渠、共擴磨坊,早已超出商貿範疇,是借著民生名頭,暗締私盟。」

  「淮陽一旦與汝南許氏公然綁定,潁川原氏必然心生隔閡。更關鍵的是,此事傳入長安,朝中權貴、東宮耳目必然留意。聖眷本就惹眼,再添世家私交的流言,步步皆是隱患,不得不慎。」

  韋玄成緩緩頷首。先前他以重耳、孫叔敖舊事勸誡,此刻見少年王事事通透、步步審慎,心中既有寬慰,亦暗自感慨其心性沉穩,遠超年歲。

  「許琰尚在驛館等候答覆,大王是否打算見上一面?」

  「不必。」劉欽語氣淡然,「就說我連日巡看麥田、督護春耕,無暇會客。」

  他隨即徐徐排布對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宿麥種子、耕種章程,由國相府依郡國舊例贈予,依規而行,光明磊落。新紙貿易應允,但是分批交付,單次不過千張,慢慢放量,不令對方一次性掌握大批紙貨流轉。」

  「南下講學一事暫且擱置,推說書舍人手緊缺,申屠、杜、韓諸公皆在校勘典籍,無暇分身。至於界首擴磨、三地修渠,你修書一封送往潁川原氏。界首磨坊本是淮陽、原氏合建,擴建之事,理當兩家先行商議。許氏想要入局,需先過原宏那一關。」

  韋玄成躬身領命。

  他心底一清二楚,這番安排層層設防、步步留余:依規贈種,不落私惠;限量供紙,讓許氏始終留有求取之心;暫緩講學,不替汝南抬高經學聲望、不做他人嫁衣;將合建之事推給原宏,借兩族姻親關係相互制衡,淮陽抽身局外,進退自如。

  「許琰此行,終究不算空手而歸。」劉欽輕聲道,「他帶得種子、章程、首批新紙,足以回族交差。許氏想要的從來不是一紙盟約,只是淮陽釋放的交好信號。如今信號已遞出,分寸恰好,不多不少。」


  韋玄成正要退下,劉欽忽然開口喚住他。

  「許琰送來的那部《韓詩外傳》手抄本,現在何處?」

  「尚在國相府,臣原本打算送往書舍。」

  「先交由韓延壽先生閱看。」劉欽吩咐,「許氏族學手抄本,必有自家治學批註。待韓先生閱畢寫下評點,附入新一期《淮陽經義錄》,只刊三十部,供書舍內部傳閱即可。許琰辭行之時,贈他一部作為回禮。」

  「往後許氏若想要更多典籍抄本,不必我們遠赴授課,讓他們自行遣抄工前來淮陽書舍謄錄,用紙自取他們購入的新紙,抄畢自攜而歸。」

  韋玄成稍一思忖,即刻通透其中深意。

  許琰以家學典籍示好,是想借淮陽學風抬高門第、攀附聲望。劉欽此舉,讓淮陽名士品評許氏家學,是以淮陽經學尺度立規,有禮、有據、有風骨。

  贈書回禮,不卑不亢;改講學為自來抄書,更是悄悄擺正了主客位次——是汝南慕淮陽學風而來,而非淮陽主動俯就汝南。

  一來一回,分寸、體面、聲勢,盡數握於掌中。

  「大王此舉,禮不失人,勢亦不虧。」

  「許氏既想以商賈之道互通互利,我便以規矩商貿待之。」劉欽淡淡開口,「淮陽立身,不求結黨,亦從不輕欠人情。」

  彼時淮陽書舍,論辯正酣。

  韓延壽與杜先生正對坐辨析《左傳》禮義,杜先生固守舊儒註解,字字拘泥古意;韓延壽則直言其穿鑿附會、拘字害義。二人往復辯駁半個時辰,申屠獨坐一旁,默然旁聽,不插一言。

  鄭管事持匣入舍,傳大王之命,將許氏手抄經卷交與三位先生品鑑。

  韓延壽開箱翻閱數頁,眉頭緩緩蹙起。

  「字跡工整,抄錄用心,只是釋義偏頗甚多。以《魯詩》解法強行解讀《韓詩》,將韓嬰立身忠信之本,一味窄化為單向忠君事上,立意已然偏狹。」

  申屠接過書卷細細看過,微微點頭。

  「《韓詩》重士人立身、處世、立信,《魯詩》重臣子恭謹事君,一字之差,主旨天差地別。許氏大族治學,能分清兩家異同,足見有家學底蘊。刻意偏重忠君一說,想來是刻意貼合朝堂口味,為日後族中子弟求仕鋪路。」

  他抬眼看向韓延壽,輕聲提點:「大王讓你作評,不是為苛責許氏學識,是借典籍往來立淮陽治學規矩。措辭謙和為先,先贊其工整有源,再委婉點出釋義側重之別。顧全對方臉面,也讓汝南知曉,淮陽論學,自有公允尺度。」

  韓延壽會心頷首,即刻鋪紙提筆,落筆審慎溫厚。

  院中風柳輕搖,階前新栽的芍藥冒出點點嫩紅花骨,春意盎然。杜先生依舊伏案翻檢典籍,低聲辨析字句,執拗如故。

  申屠望著窗外春光,心底澄澈。

  大王曾言,淮陽書舍無門戶之見,唯義理是從。

  當眾論道易,守正自持難。

  一卷卷《經義錄》、一次次公允評點、一場場有禮有節的往來,看似尋常,實則都是淮陽在暗流之中,穩穩立住的學風與風骨。

  數日之後,許琰整裝辭行。

  韋玄成親赴驛館相送。

  許琰接過那部嶄新的《淮陽經義錄》,翻到末尾評點篇目,逐字細讀。閱罷合卷,神色愈發恭敬,拱手長揖:「諸先生高論公允精微,許某帶回汝南,必令族中子弟潛心研讀、自省得失。」

  他將書卷妥帖收進書篋,登車啟程。

  車輪轆轆,緩緩駛離陳縣官道,沿洧水南岸一路遠去,最終消失在綠野盡頭。

  韋玄成立在原地目送。

  清風掠河面而來,帶著水草與青苗的淡香。方才許琰恭順應答,眼底一瞬掠過的複雜心緒,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是真心折服,還是暗藏不甘、暫且隱忍?一時難斷。

  無妨。

  世家心性、遠近親疏,從來不靠一言一語定論。往後的訂單、遣使、書信、合作,自會一點點展露真心。淮陽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韋玄成轉身返程,途經城西鐵坊。

  張五蹲在鋪前空地,手把手帶著新來的北地學徒磨礪刀刃,動作細緻耐心。新任韓鐵官手持新鑄鐮刀,對著天光一點點查驗刃口平整度,神情專注不苟,那份踏實嚴謹,頗有幾分當初趙工官勘驗淮陽鐵務的影子。


  鐵坊旁新搭起一座草棚,第二台水力磨已然組裝完畢。水排借洧水長流之力緩緩運轉,石磨沙沙作響,晝夜不休。周遭鄉民圍在一旁觀望,試著推磨體驗,人人讚嘆新磨粉質細膩、省力高效。

  匠人聲言,往後水力磨日夜不停,不必耗費人畜力氣,全境麥糧碾磨,皆可事半功倍。

  韋玄成駐足片刻,心中安然。

  一路行至書舍牆外,院內傳出申屠清朗誦讀之聲,正是《禮記·月令》:

  「孟春之月,東風解凍,蟄蟲始振。」

  春風解凍,萬物新生。

  他靜立片刻,舉步速歸國相府。案頭各鄉追肥、田畝核查、春耕進度的文書堆疊,尚需逐一閱辦落印。

  春風漫捲淮陽千里田疇,麥浪連綿無際,鐵坊爐火不息,書舍弦誦不絕。

  一城煙火安穩,全境步步踏實。

  風急路遠,暗流未歇。

  唯慎行、唯穩進,方能長久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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